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赫拉巴爾的《雪花蓮的慶典》
2020/10/25 05:21
瀏覽307
迴響0
推薦8
引用0
Excerpt:赫拉巴爾的《雪花蓮的慶典》

多年未讀赫拉巴爾的作品,沒想到突然出現了新的譯作。
這部短篇小說集像是街頭巷尾、鄰里之間流傳的生活軼事,充滿鄉村風情。

其中幾篇像是〈失控的牛〉、〈三角鋼琴裡的兔子〉、〈露倩卡和巴芙琳娜〉、〈雍德克先生〉各有奇趣,個人都非常喜歡。

而第一篇〈林中殘木〉提及寫作的得失心,充滿自省,或許是赫拉巴爾最真實的心路歷程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61612
雪花蓮的慶典
Slavnosti Sněženek
作者:赫拉巴爾
原文作者:Bohumil Hrabal
譯者:徐偉珠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0/06/24
語言:繁體中文

Excerpt
林中殘木

我剛在打字機上敲擊沒幾分鐘,就有人推開了院門。客人站到窗前,喊道:「很好呀,在寫作呢!」我機械式地綻開一絲微笑,試圖不讓自己分心,沉入構思中的故事裡,在那用克爾斯松木搭建的明亮舞臺上,我筆下的一個個人物正遊走其上。所以我心不在焉,對來客答非所問,眼睛不時瞄一眼打字機,擔心中斷了故事的脈絡,片刻之前靈感還似湧泉,汩汩湧入我的打字機……
在此同時,客人叼著菸,呷著咖啡,神采飛揚地對我敘述起什麼,我置若罔聞,一心考慮自己過多久會到達空靈的巔峰。在進入放空狀態之前,需要自我清理,把所有的圖像和訊息拋得遠遠的,這需要時間,而且費神。一旦我的內心平靜下來,靈感便如暗流湧動,然後我一股腦開始往打字機裡灌入全部的文字。它們從地下潛河裡不停歇地冒出來,然後再塗塗刪刪,原先的文字被我改得面目全非……
我的客人賴著不肯離去。她的名字我不記得了。她越是強調要告訴我的消息無比重要,我越發崩潰,擔憂我沉浸其中的故事會離我而去,拋下我,漸行漸遠,閃亮瞬間的舞臺慢慢黯淡熄滅——黑暗的空間裡唯一發光的舞臺,我安排的人物正一一在舞臺上亮相。眼看這個舞臺也將從眼前消失,我筆下的人物墜入深淵,我已無力喚回他們重返我的舞臺 ……這下可好,故事從我的指尖上漸漸遁隱,我曾苦苦醞釀那個故事,像跳高運動員,就為了翻越那兩百一十公分的高度,而我的客人卻對我絮叨說:「哎呀,反正你整天都無所事事,你等我離開了再繼續寫完,不行嗎?」我說:「好吧,我洗耳恭聽。」於是很多聳人聽聞的消息灌入我的耳朵。可我認為,即使那些相關事件和消息再驚豔,它導致我的故事,剛才我正奮筆書寫的那個故事,無法復活。這個故事我期待了許多年,我幾乎已經絕望,然而在今天清晨,它突然出現了,無比鮮活。它牽住我的手,把我引向打字機前,懇求我把它寫出來,因為它日臻成熟,已經成型,我不必苦思冥想,牽強附會,只需深深地愛上它……

……
然而,比起那些來訪更甚,也更折磨我的,是我的鄰居們的善意。每天,那些從外面來的訪客們前腳剛走,鄰居便接踵而來,為了安慰我,說他們對這種煩人的來訪感同身受。我的鄰居出現時,都慢慢地,悄悄地,躡手躡腳地,很用心地先在窗口探個頭,然後歡呼道:「好極了,他沒在寫作!」隨即招呼其他鄰居,於是那些人從灌木叢後冒出來,前呼後擁撲進我家,跟我擁抱,奉勸我,說如果我不寫作,那相當於無所事事,而無所事事乃是一種罪過。而贖罪的最好方法呢,是種植杜鵑花、紅榛樹、茉莉花和其他觀賞性灌木……於是第一位鄰居拿一把鐵鍬給我,第二位鄰居兩把鋤頭,第三位說他家裡多出一輛小推車,直接把推車送來了,第五位拿耙子來,第六位把我領到樹林裡,指點我樹葉底下覆蓋了肥沃的腐殖土,最適合種杜鵑花和山茶花啦,其他鄰居則教我如何種菜……

……
這下我只得暫停寫作,把我那些悄然前來的故事推得遠遠的,像繼母那樣無情地把它們趕走。所以我的那些故事透過自責、反省來巴結我,但我依然驅逐它們,它們只得怯生生地在我的夢境裡出現,像無助的孤兒一般。即便如此,我依然一聲大吼把它們從夢裡趕走,為了讓它們等到十一月的雨和十二月的濕雪落下之後再來;等嚴寒和冰凍出現之後再來;等寂寥的嚴寒讓森林裡的一切變得肅殺無語之後再來。那時候,人們將困守在家,圍坐在火爐旁;公車上也沒有人氣;路面上的凍冰讓汽車擔心打滑,因為四野盡是皚皚白雪……我在內心裡對自己說,與其記錄那些如潮湧現的句子,用剪刀拼貼文本,還不如跟大家待在一起呢……

……
天亮時,我走到屋外,看到了自己在夜晚聽到的情景。幾棵松樹宛如拉起的鐵道柵欄,橫七豎八躺倒在我的地界上,然而每一棵折斷的松樹都避開了我的小屋。空氣裡裹挾了濃郁的松脂香味,凌厲的殘枝撒落在雪野上,熠熠發光。雪漸漸停了,雲團驅散開來,天空顯現了肉桂色,太陽光鑽過疊疊雲層,透射到地面上。
我跨過地上橫亙的松樹,側耳傾聽,覺得似乎有斷矛的巨響從什麼地方傳來。等我費力跋涉到公路上,往左右兩側打量時,不覺興奮起來。身處這樣的殘木林裡,誰也不會有勇氣貿然前來找我,我可以動手寫作了。我把情緒調整到歸零的狀態,在靜默中等待,等待自己被清空,到達空的臨界,然後把靈感訴諸筆端,眼見句子如滾滾洪流般淌過來,半途扼住它們,及時記下成段的文字。我跨過橫七豎八交錯的樹幹,那天然的路障,眼前的景象儼如二戰剛結束時的慘狀。我走到施圖里科車站往公路方向張望,那條路,跟我眼前的公路沒有二致,路面上豎立著斷裂的松樹幹和歪斜的樹冠,殘枝碎片滿地……

……
在這一刻,我幡然醒悟,其實是我自己對別人魯莽無禮,那些客人出於善意前來拜訪我,我卻苦著臉,擺出厭煩的表情,覺得別人打擾了我。人們好心地為我帶來他們自己和他人生活中的命運故事,而我卻眼望窗外,心裡在說:如果這些訪客的內心裡對我 沒有一絲愛意,那麼請便,永遠別再登門。現在我明白了,是貝尼科娃夫人讓我懂得:我心心念念牽掛寫作,當有人前來拜訪我時,似乎那一刻我最想寫作。事實上,我根本不想寫,甚至害怕動手寫。我孤寂了一整天,我知道我寫不出來,也寫不下去。於是在那樣的時刻,當我孤獨一人時,我似乎可以投入寫作,可是寂寞讓我害怕,寫作讓我恐懼,於是我走出屋子,走進樹林,我來回梭巡蹓躂,想遇見某個人,心懷巨大的悲憫把他帶回家,為了在對話和聊談結束時給他暗示,暗示他的來訪偷走了我寶貴的時間,那段時間裡我本想寫出比我想像的更多的東西。
我突然意識到,每位訪客對我而言,比我自己更有價值,因為每個人為我帶來外界的消息,而為了能讓我的文字給予人們有意義的閱讀,我需要瞭解更多人的命運。現在我還明白,我喜歡歸零思考,喜歡虛空臨界和靈感……這些僅是一句空言,是為了掩蓋我達不到像以前那樣隨時隨地凝神屏息進入創作的事實,實際上我已經不會寫作,我卻把它歸咎於那些訪客,然後無理地對待他們……
貝尼科娃夫人從店舖裡走出來了,肘部緊貼身體,手提購物袋,她的豹紋毛皮大衣在白雪和晨光裡閃爍發光,那棵巨松上懸掛的樹冠又往下撕裂了一丁點,往貝尼科娃夫人身上拋灑下稀鬆柔軟的雪粒。當夫人剛剛從雪霧中走出來,整個樹冠便在她背後徹底撕裂,轟然頹倒在公路上,砸得粉碎,就像歌劇裡悠然墜落的水晶吊燈……
我急忙跨過橫亙在公路上的兩棵松樹幹,迎著貝尼科娃夫人走去。夫人面帶燦爛的笑靨招呼我:「您忙呢?過得好嗎?今天的天氣真美,是吧?」笑容綻放在她臉上,展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在她背後,紛紛揚起的白色雪霧,儼然是她白色翅膀上的潔白羽毛。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