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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董啟章的《愛妻》
2020/07/11 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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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董啟章的《愛妻》

〈愛妻〉原本是鍾曉陽在八十年代於《明報周刊》上連載的中篇……《愛妻》一書於一九八六年由台灣洪範書店出版。我的《愛妻》當中,有直接談到鍾曉陽的書,而我的故事,可以說是脫胎自鍾曉陽的故事。小說中的妻子是一位小說家,文風、閱讀品味和學習背景都跟鍾曉陽有點相似,並因此被稱為「新鍾曉陽」或「小曉陽」。整部小說也充滿着關於鍾曉陽的指涉,正面點說是「借用」或「重寫」,難聽點說就是「剽竊」或「騎劫」了。不過,在我的心底裏,其實是想藉此向她致意的。
——董啟章〈董啟章專欄:剽竊者的告白 (明周文化)

因為董啟章也喜好普魯斯特的關係,就決定找了他的小說《愛妻》來讀,然後又因為他坦承《愛妻》取材自鍾曉陽的中篇同名小說《愛妻》,我又去找了鍾曉陽的小說。

以上大概就是自己閱讀這本小說之前的探險歷程,至於閱讀之後的探險歷程則是意外發現董啟章針對英國作家朱利安‧拔恩斯 (Julian Barnes) 的三部小說,寫足了書評。

有時想想,小說這個書類,有什麼不能寫的嗎?恐怕還真的沒有。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89974
愛妻
作者:董啟章
出版社:聯經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8/06/23
語言:繁體中文

Excerpt
The Sense of an Ending

我似乎說得很長了小說的許多手法例如象徵的運用就沒法在這裡細說。我想回頭談談書名。這個書名來自著名文學批評家Frank Kermode的一本同名論著。Barnes這樣做,肯定有向前人致敬的意思。最耐人尋味的是當中的sense字。Ending到了最終,並不是一件訪factual的事,而只是一個sense,一種無法具體說明和把握的「感覺」或「意味」。而「感覺」或「意味」,則肯定是主觀,而非客觀的了。所以,小說的最後結論,也可能並不是事情的真相,而只是Tony所「感覺」或「意會」到的東西而已。而這「感覺」,完全建基於不可信任的記憶。小說持續不斷地質疑記憶的可靠性。

……
你知道我讀小說最被迷惑而又最害怕的是甚麼嗎?就是「原來」!就是「原來事情是這樣的」這種感覺。可是,這小說一步一步地把你帶到那個「原來」,但又同時告訴你那個「原來」並不存在,或者無法確定,那不是比真的有一個「原來」更恐怖嗎?「原來」不是「原來」,「結尾」也不是「結尾」。Endingbeginning互相抵消了。最後剩下來的,就只是sense,只是感覺,或意味。


Levels of Life

Barnes其實沒有太多寫到自己的妻子。他對於私生活似乎一向保持低調。他主要寫的是失去妻子的「悲傷」(grieving) 而非「哀悼」(mourning)。所以,他的焦點是妻子身故後,他作為未亡人所經歷的痛苦。談及這些細節的時候,他是多麼的忠實和誠懇,甚至連憤怒也不加掩飾——一些善意的安慰者。總是用上令人感到冒犯的說法。他連考慮到自殺的可能性也不排除。但是!他也十分清醒,防止自己陷入自憐自傷和自我封閉。當然。他也絕對不願意 (不屑於) 扮演過來人,向他人提供意見和指導。所以,用他自己的語言,Barnes在這件事上是“on the level”的。而另一個“on the level”的意思,就是「在地面」,也即是「在現實生活中」。不過,這裡也同時暗示了缺乏「高度」和「深度」,而只有「平面」。妻子的死亡剝奪了人生的更高「層次」。你不能再跟她一起在愛中向上飛升。那麼,為了尋找她的殘影,你就唯有向更低的層次下降——字面上愛人已經長埋地下,而隱喻上你便只能向下潛入夢境和回憶的心理底層了。
Barnes
深深明白,作為現代人和無神論者。自己無法得到死後世界或來生再見的安慰。“It is all just the universe doing its stuff, and we are the stuff it is being done to.”連神話世界裡往地獄救回妻子的想像也必須放棄。一切也只是物質。西方人在失去宗教信仰之後,似乎還未能填補那心靈的空虛。無神論者極其量也只能勇敢地承受死亡所帶來的痛苦。Barnes似乎不相信任何消除或減輕這痛苦的方法。我們讀過莊子和陶淵明的,也許會有不同的看法。當然,像莊子那樣,妻子死了還「鼓盆而歌」,在Barnes看來如果不是冷漠無情,就肯定是精神失常了。(其實莊子在喪妻之初,也有過「我獨何能無慨然」的階段,並不是立即就看透生死的。)


The Noise of Time

通過蕭斯塔科維奇,Barnes似乎想闡述一個觀點:理論是一回事,但生命現實又是另一回事。所謂理論,可以是共產主義、自由主義等意識形態。也可以是戀愛自由,或者藝術良心。這些方面,人們都各有高論。但落到現實人生,純粹的理論實踐幾乎是不可能的。人生總是一片渾沌,充斥著荒謬、瑣碎和無聊。就算是大音樂家,也只是一個平庸的人。有人把藝術真誠和個人真誠互相掛勾,只有兩者並存的人,才擁有真正的人格完整性。可是,在現實裡,有多少人能通過這樣的考核呢?而這樣的考核,又是否合符人之常情呢?Barnes不是一個從理論出發的人。他是狐狸而不是刺蝟。他寧願包容現實中的種種不完美甚至是缺憾,也不要一套放諸四海皆準的通則。當然,這樣的取向很容易會被批判為模稜兩可,或者非政治化,或者小資產階級溫情。不過,Barnes還是有所堅持的。他由始至終也不放棄的,是為藝術自身辯護。他之所以寫蕭斯塔科維奇,就是通過他去為藝術,為音樂辯護。

……
也許,最純粹的藝術,連諷刺也不必。Barnes讓他筆下的蕭斯塔科維奇相信,藝術始終是超越一切的。故事裡有一個重複多次的問題:藝術究竟是屬於誰的?根據列寧的權威答案,藝術是屬於人民的。但是,小說一次又一次地重申——音樂,只屬於音樂,沒有其他。那個被這條簡單的問題考核而慌張得答不出來的音樂學院女生,其實答出了正確的答案。答案就是沒有答案。所以敘述者 (是蕭斯塔科維奇自己嗎?) 說:「藝術是歷史的細語,在時代的噪音之上被聽到。」又說:「有甚麼能抵抗時代的噪音呢?只有內在於我們的音樂——我們的存在的音樂——由某些人轉化為真正的音樂。在歲月的流逝中。如果它夠強、夠真、夠純粹的話,就能夠淹沒時代的噪音,轉化成歷史的細語。」結論聽似是一個tautology——音樂就是音樂,藝衛就是藝術。也即是,它不可言說。任何嘗試去說它的,不論它是甚麼主義或理想,都注定是錯的,並且是破壞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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