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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葉維廉的《冰河的超越》
2020/06/25 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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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葉維廉的《冰河的超越》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260961
冰河的超越
作者:葉維廉
出版社:三民
出版日期:2000/11


〈紀元末重見塞納河〉(三首選二)

1
在窗臺上終於等到
陽光從遠方奔來
彎曲的河岸如
陽光的解帶
左右地飄拂
一天空碎光爍爍的
透明的網膜
從米拉堡橋撒向
意安娜橋
從艾飛爾鐵塔撒向
阿力山大橋
一排排的銅像
在金色橋欄躍動的璀燦中
帶著記憶的輝煌醒來
空空洞洞的眼眶裡
彷彿是無盡的懸疑
記憶的蛛網裡
輝煌凝結著黑血
愛慾膠纏著權力
一馬車一馬車的
愛情興哀情緩緩地走過
璀燦的陽光柔柔的奔流
無分東西南北
無分是非愛恨
輕輕的把蛛網的記憶
推入古遠
然後驅來
另一種速度
另一種璀燦
另一種超乎想像的
由最簡單的數字
最複雜的編織而成
完全透明的
天羅地網
和其中無從計算的
無法預知的
因為是無法感覺到的
緩緩地流血的
另一種死亡
拱橋的橋洞
半月形的光半月形的暗
也踏著塞納河上
半月形的光半月形的暗
踏著它們自己
搖搖晃晃的光影走過來
那璀燦的碎光的網膜
是如此的不穩定
搖搖晃晃的光影
搖搖晃晃
這麼一遲疑
那璀燦還沒有來到我窗臺前
並突然杳杳消失


3
好令人激動奮發的滂沱!
鬱雨衝破渾墨的層雲箭衝射下
猛打著圓頂尖塔
猛打著橋頭河面
猛打著街道人群
迷茫千里的雨霧中
沒想到我竟然想起妳
妳,一隻雪白的天鵝
是一八五九年吧
波特萊爾憂鬱地告訴我們
妳,在某一個清激寒冷的早晨
從籠裡掙脫出來
用妳的掌磨擦乾硬的地面
讓妳純白的羽毛拖著塵土
讓鋒利的石頭割破妳柔細的足踝
在一條乾涸的水溝旁
滿心渴欲著妳的原鄉
寂寞地孤獨地
仰天呼喊:
雨水,什麼時候你會下降?
閃電,什麼時候你會憤怒?
想著妳瘋狂掙扎的崇高
(啊,還是可笑的?)姿態
像所有的放逐者
被剪不斷的想望鞭打著……
失去原鄉的妳寂寞的呼喊
完全沒有人聽見或
聽見的人完全無動於衷
如是妳失神消音
在異化的城市裡流浪
月復月年復年
而漸漸被人群全然遺忘
有時在深夜
在密集建築的陰影間
我仍然隱約聽見妳魂魄細細的呼喊:
雨水,什麼時候你會下降?
閃電,什麼時候你會憤怒?
今天迷茫千里的雨霧中
我想起妳而欲問:
這滂沱的大雨就是妳
一百多年來朝夕的期待?
這滂沱的大雨將引領
妳的庶民回歸原鄉的開始?
滂沱是一種奇特的沉寂
彷彿包孕著顫慄與神奇
我聽不見妳的指示
但我確實看見滂沱大雨
把輪軋與廢氣
把人軋興人塵
把街巷的髒垢血水
和發散著狂暴氣味的褻衣褻紙
完全沖洗乾淨
人去衢空的巴黎
鉛華淘盡的巴黎
她從來沒有比今天更美麗
塞納河奮發的流動
如款腰輕擺
全城的美樹淋漓欲滴
蛛網的街道
如瓣瓣露珠閃爍的花
趁著浪湧而來濕漓洪亮的鐘聲
一同把巴黎自海洋中高舉
而宣說……
她絞痛後的
嶄新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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