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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周紘立的《甜美與暴烈》
2018/07/10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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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周紘立的《甜美與暴烈》

你以為的死,比諾言更可靠,對往生者的描述,祂只能接受不得有異議。也因此,那段淒冷如冰箱的醫院夜晚,無論愛慕、怨懟、嗔癡、滿足與不滿足,你持續探勘,如遇湧泉,溺死亦不足懼。你放寬道德的界線,再遠更遠,一點兒也不畏懼他人眼睛的注視,你只想將已被時間超越的、腦袋盤桓的物事敲擊下來。十支手指在黑鍵盤上跳浮冰,喀答喀答,趕在消融之前落字如蓋棺,喀答喀答,你順利讓文字乖乖羅列整齊,向右靠齊,你的記憶找到安身立命的住處,永久拘留。
——周紘立,〈肇字者〉

作者在父殤之後的書寫,其實情緒是相當複雜的,除了驚慌、孤單、埋怨、想念以外,總會摻入更多的患得患失,記憶是「得」、遺忘是「失」,而狀似樹已靜、風已止的日常文字對話,讀完也只會留下更深沉的哀傷吧!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629088
甜美與暴烈
作者:周紘立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4/03/30
語言:繁體中文

  「我由家中出發,這是人生的起點。」周紘立自稱「天生的叛家者」,筆下的「家」是維繫寫作動能的重力場。本書以文字細細描摹一個「缺席」父親,讓「甜美」、「暴烈」這兩種極端狀態結合為一。對於父親的矛盾愛憎,經由疾病與死亡的催化,在文字的世界裡,轉化成緬懷及諒解,比之於愛,更近甜美。生命既無純粹的甜美,也無絕對的暴烈。
  本書分為三個選輯,以線性時間鋪陳,描繪人、物、事的異變面貌。「必然的年輪」藉自我的探問,確認了自己生存的慣性軌道;「日常的岔路」則進一步將成長的戰線拉長,在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裡浪蕩,任行蹤勾勒一幅生活的縮影;「恍惚的月令」寫於父親過世後的一個月之間,試圖以紓緩的筆觸,慢慢醞釀「和解」的可能。
  父親的衰病、母親的瑣碎絮語、必需放入括號的戀情、巷弄裡浮動的光影、擁擠熾熱的夜市、具療癒效果的進食……以及一屋之中,不同情感密度的頓挫落差。《甜美與暴烈》如一把卡榫式的鑰匙圈,收攏每個房門的鑰匙。

作者簡介
周紘立

  一九八五年生,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現就讀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劇本創作研究所。喜歡白日睡覺、喜歡張惠妹、喜歡看恐怖片、喜歡心血來潮吃到飽,另養有喚名「黑嚕嚕」的黑貴賓,喜歡替牠治裝。
  作品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全國學生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新北市文學獎、台中縣文學獎、東海文學獎等,亦獲國藝會創作補助。出版散文集《壞狗命》,舞台劇劇本《私劇本》、《粘家好日子》。


Excerpt
夢路 i:慢慢地趕快


我試著不那麼快抵達你。

雨不暴力落下了,卻像置身常溫裡的冰涼事物,慢慢地潮潤,慢慢地集會結社起來,而終於形成更大的存在:屋簷、水泥牆的邊界、直接的白線和驚悚的紅線規矩地劃分出我們該守規矩的柏油路。當然還有再也承受不住分毫重量顯得如胃下垂的塑膠帆布。慣常穿拖鞋的我,沒有刻意踩出水花,每根腳趾卻都冰涼。

冬天的盆地,日照數少得很可憐,市政府栽植的小葉欖仁、檬果、垂榕、印度橡膠、阿勃勒、苦楝、鳳仙花與其他算妥距離的不知名樹種,全部翠綠得令人心生懷疑,彷彿打上一層油亮的蠟。城裡人,沿途走來我看見許多張眼睛貼地的臉,路走著走著總是只剩一條,最輝煌的開始早就完結,現在他們只要回家,努力地把自己塞進好小好小的句號裡,便是作廢每一日的必定儀式。

這樣的日子,我以為自己會發霉,不過還沒。
買來的黃金菇菌包,也還沒營生出芽來。
明明是如此適合腐壞、頹唐的季節,我們卻要像聖誕紅一樣堅持。

……

我由家中出發,這是人生的起點。經過一條巷子,經過一條街一條大馬路,三個十字路口,斷續如虛線的騎樓,兩道左轉兩道右轉,好久的小紅人與短暫拔足卻原地踏步的小綠人,才來到火車站。就在捷運熱點外的一個街區,人潮漸去,套著俗辣成衣的塑膠人偶看起來都比較壯觀的,邊邊的邊邊,我抽了一根菸。誤點的列車照常誤點,有人質疑台鐵為甚麼總在列車調度,這班使下一班慢,下一班使下下班慢……彷彿時間的刻度失去意義。我在這樣被延緩的時間中,回歸到一種依憑日昇日落的史前生活裡。
我樂於享受這樣被抽離的時光向度。

因為,我試著不那麼快抵達你。


身分的截角

神經粗使然,我常丟三落四的,尤其在證明文件上更是如此。

你要離開一座島嶼、你被偶爾設路障攔截酒駕的員警擋下,必須證明你是你記載誕生日、戶籍地址還有,總懷疑有一撮失控的翹髮而魂靈末定,慌張定格的大頭照是此生最不像自己的瞬間;薄可見光,實際的肉體顯得透明,證件照倒是比仼何一條金科玉律輝煌且不容置疑。

父後的日子身體出現異常,說不上哪個器官的螺絲鬆動,就是,四肢百骸的每節關節處要散了。於是自己找機票、住宿,想離開。

……

忘了把護照塞進哪個格屜,或是書本與書本的罅隙,我的房間非常混亂的,為了找護照幾百本書請下書架,「作者已死」的精神具體實現——華文、翻譯、古典、劇本,活著的、逝世的作者們不規則交疊,於我記憶床墊蓋違章建築——也可以說是亂葬崗,《明室》亦在其中: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 認為「任何相片都是一份出席證明」

終究尋著護照,請數百本書回原位站好,過程裡唯獨我是活的。

……
從來都是自我辦理證件,所以我知道大頭照的重要性:要找找不到,真找不著趕緊衝相館拍最速件。動作的意義是,跟時間賽跑:單純為擔心外交部製作護照基本工時一星期,不單純的是,延伸為搶拍此刻的自己。我總是半途而廢,拋棄自己,桂林路的柯尼卡相館了我不少錢;於是我擁有每個年紀的兩吋大頭照,法律規定的辦理當下六個月內的自己,過後,這沒有絲毫意義——外界認知的,你不是你,你逾了期。

……

戶政小姐見多了,沒有感情地,在身分證上頭標註今日日期,隨後以剪刀剪去身分證截角。她動作刻意放慢,怕快了,對我不尊敬。於是她慢慢地剪,膠質的證件發生「嘶」的聲音,移情作用來說,當下我以為它在喊疼。一個截角是枚三角形,斜邊是兩邊最遠的距離,她花了幾秒,就完成作業,可坐在旋轉椅的我突然感覺時間被無限拉長。

消失了。再也不會有人前來承認這名字。此後無論我如何遺失自己,背後父母欄終究不改,在我「現在」的證件照後,方塊字像執拗的釘子戶,三個字三個字地存在著。我發誓,我盡量將它收拾在明亮安全的地方,不要太常探望,畢竟,那裡的自己已經不是自己,還有徹底從這世界拔營離去的人。

「自己不能證實自己,是語言的不幸」。

父親最後只剩下名字的骨骸,而我再沒有仼何他「具體存在」的證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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