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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情人: 從工廠妹到桑拿女
2010/03/10 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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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事酒店桑拿業的女性,許多是從工廠女工轉行。

現實·誘惑

「我瘋了啊?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讓家裡人知道?我跟他們說,換到另一家工廠上班了。」 ——— 張敏,不敢讓家人知道自己當桑拿技師的事。

「之前好幾個老闆叫我不要做桑拿了,會給一筆錢包養我,但我都沒有答應,我只是想擁有一個普通女人該有的東西。」———陳蓉,為了幫前男友還債,做桑拿兩年存下來的錢,被前男友兩度騙光。

她為錢,她為情,都是曾經懷揣夢想走進東莞的普通打工妹,五年後,再次抬頭,眼前早已不是冰冷的機器和刺眼的白熾燈,而是燈紅酒綠的黑夜曖昧。

張敏和陳蓉,這兩名80後的女孩,在經歷5年的不同沉澱後,完成了人生當中一次重要的身份轉換。前行的軌跡在2009年的下半年產生交集。她們在東莞的「情色」業的圍牆內相遇,一個闖進去了,一個選擇了退路。

都是黑夜的「情人」

28歲的張敏和25歲的陳蓉都十分老練和世故。在東莞的夜幕中,前者在按摩房裡跟著客人談笑自如,後者拿著對講機熟練地穿梭在客房和客人之間。她們的夜晚,都在忙碌的工作中流逝了……

中午12時許,東莞樟木頭鎮街道上車水馬龍。張敏手捂著嘴連打了幾個哈欠後,走進一家麥當勞快餐店內,背後跟著兩名打扮得很潮流時尚的女子。

張敏是鎮上一家休閒會所的桑拿技師,昨天中午開始上班,凌晨4點才休息。一旁的兩名女子是她的同事兼好姐妹。她們一邊玩著手機,一邊緩緩吐出煙圈。中午12點上班,凌晨2點乃至更晚下班,這是她們每日的生活常態。張敏說自己也是靠雙手掙錢吃飯,用她自己的話說,桑拿跟桑拿性質類似,只是服務項目的不同決定了收入的差異。

張敏是1983年出生的,「按我這個年齡,做我們這行已經很少了。」從廠妹轉行,工資要比以前多,但犧牲和改變也比以前大。工作中偶然也會遇到開心的事,碰上聊得來的客人就會很放鬆「有次我從技師房裡毫無顧忌地穿著一雙毛茸茸的拖鞋走進按摩房時,客人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笑得很開心。他說,見慣了穿高跟鞋進來的技師,突然遇到這樣的打扮被震住了。」

時間倒流12個小時,在距離張敏數十公里的另一個鎮上的某個酒店裡,陳蓉正拿著對講機和手機貼在嘴邊,忙得不可開交,「你們什麼時候過來?要多少間房?放心吧,我們這裡很安全的,最近剛來了一批漂亮的女孩子。」陳蓉使勁說服電話那頭的客戶過來幫她訂房,每成功一個她可以賺40元的提成。陳蓉的身份是酒店桑拿部的業務經理,為了能招攬到更多客戶,下班的時間並不比桑拿技師早。半年前,她本身就是一位桑拿技師,過著跟張敏同樣的生活,都被黑夜「包養」著。只不過現在是一個走出了圍城,一個從漩渦中逐漸抽離。

在掃黃的日子裡

2009年8月初,根據全國性的打擊整治網絡淫穢色情專項行動部署,東莞展開聲勢浩大掃黃行動。嚴打期間,上至酒店桑拿,下至小店按摩,往日熱鬧喧囂的景象不復存在。髮廊女、按摩女、乃至桑拿女被警方帶走的鏡頭,不時可見。在這樣的背景下,張敏和陳蓉的生活開始波瀾起伏。

風暴中她打「游擊戰」

東莞的掃黃風暴,讓剛站穩腳跟的張敏差點栽了個跟頭。

2009年6月,做了5年的流水線女工後,張敏縱身跳進東莞「情色」業的海洋中。角色的轉變,讓她的錢包開始鼓了起來。「以前在廠裡做,一個月超過2000塊錢的機會都很少,」張敏說,現在一個月能拿到7000元左右。然而,這樣的「好日子」,對張敏而言只持續了2個月。掃黃行動開始後,鎮上很多設有桑拿項目的酒店均暫停歇業,而她所在的休閒場所也暫停了相關的涉黃項目,客源一落千丈,到最後,原本還有20多個技師僅剩下8個。

張敏仍然選擇堅持,收入雖然沒有剛開始的多,可還是比在工廠上班強。每天見到的燈光,總是比陽光多很多。慢慢的,她適應了夜的生活,凌晨2點下班後,約上幾個技師姐妹到酒吧裡泡到天色微白,再回到宿舍倒頭一直睡到下午。

「沒辦法,下班後身體和精神都很亢奮,回去睡不著。」張敏似乎忘記了,自己在工廠打工時,夜裡加班結束後回到宿舍床上,很容易一倒頭就睡。

去年11月2日,為期3個月的整頓剛剛結束。東莞市社會治安重點整治會議又召開了,會議要求公安機關,拿出最硬的措施,執行最嚴的標準,重點整治涉拐、涉黃、涉賭問題,對於包庇上述犯罪問題,甚至充當保護傘的黨員幹部、公務員,查到一個嚴懲一個。

新一輪的整治行動再次拉開序幕,張敏穿在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多,每天她上鐘的次數卻呈反比例下降。

派傳單「誤撞」警察

就在張敏跨進「圍牆」的去年夏天,在牆內「游離」了5年的陳蓉開始感到身心疲憊。

2009年6月,陳蓉穿上五年前「脫下」的衣服。陳蓉應聘到另一家新開酒店桑拿部做業務主任,那裡沒有人認識她,也沒有人知道她的過去。每天身穿筆挺的職業裝,拿著對講機穿梭與酒店各個客房之間,敬業地向客人介紹酒店的優勢。這樣的生活,陳蓉感覺過得很踏實。

就在陳蓉轉型不久,全市範圍的掃黃風暴給了她一重錘,間歇性不定時間的停業和「掃蕩」,把酒店的客戶都嚇跑了。「如果不是遇到掃黃,或許我的日子會好過一點。一聽到有檢查,就要停業放假,一放假就一個星期。」她說,每天都是時刻準備著,一旦收到解除禁令,就立即電話通知自己的客戶。

因為陳蓉所在的酒店剛開業,所有的客戶都要業務主任重新培養。業務主任除了通過朋友介紹客戶,還要自己去派傳單,開發新的客戶。在一次馬路上派傳單過程中,陳蓉竟然將露骨的傳單派到巡邏的警察手裡,最後因派發涉黃傳單被帶回派出所關了一個晚上。

「現在我每個月最少可以訂出五六十間房,業績比以前好多了,上個月還拿到兩千元工資。」經歷大半年的堅持,陳蓉終於走出低谷。她堅信不久的將來,自己的業績肯定越來越好,「每個月能拿到四五千工資就非常滿足了。」

對於自己的個人生活,陳蓉卻很迷茫。陳蓉說,現在讓她感到心煩的就是家裡人老是逼她回來相親,過年乾脆不回家。「雖然我也非常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但這些年來的經歷又讓我不敢再輕易相信男人。或許自己這輩子注定要孤獨終老。」

當年那個小姑娘

5年前,張敏23歲,陳蓉20歲,初次踏足東莞。張敏選擇進入電子廠,從普通員工做到拉長。陳蓉則為幫男友還債,投身於燈紅酒綠的夜總會,從單純的陪酒妹一件一件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來,最後成為東莞桑拿大軍的一員。

打工的時候,張敏對女工涉足桑拿業耳聞目睹過,也曾非常排斥過。後來自己進入這個行業後,也得知身邊的技師,確實有不少是從廠裡打工,半路出道的,原因各異,有因感情受挫折,有因家庭困難,有因自暴自棄的。

從工廠妹到桑拿女

5年時間裡,張敏一直在同一家電子廠打工,最後當上拉長,管著線上的10多名員工。「但還是感覺很累,錢沒賺到,生活也很乏味,重要的是,我把人生當中最美好的5年時間都給了同一家工廠。」張敏想到了另謀出路。但僅有初中學歷的自己,除了在電子廠的工作經驗,再無其他。

高強度低收入的流水線工作早讓張敏產生了疲態,後來在一個好姐妹的不斷勸說下,終於還是下水了。張敏所說的好姐妹叫白玲,跟她一起從安徽老家來到東莞打工,張敏一直留在工廠打工,白玲做了一段時間後就辭職了。辭職後的白玲直接到酒店做了桑拿技師,在東莞塘廈鎮一家酒店。她做桑拿一直做了5年。

在繁多的桑拿短信裡,強調「年輕、鮮嫩」等字眼的隨處可見。桑拿技師絕大多數都是年輕女子,主要集中在18至22歲之間,超過25歲的都算「老人」。

白玲當初的選擇,張敏是難以理解的。而每次見面,白玲的衣服一件比一件漂亮,租住的房子也越來越高檔。「看到她的變化,說無所謂是假的,但我沒法接受那樣的工作,」張敏說,5年期間,她們都有聯繫。

去年6月,幾經思考後,張敏離開了工廠,選擇做桑拿技師。「雖然也有類似桑拿的性質,但桑拿的那些過度的服務,我還是接受不了。」

16歲出門打工

當16歲的陳蓉還是湖北某個小縣城初二的學生時,看到外出打工的姐妹回來都穿上漂亮時髦的衣服的回家過春節,她選擇了輟學打工,第一份工作是縣城餐廳的服務員,每個月工資300元,「後來一個經常光顧餐廳的大姐說可以帶我去廣東中山打工,每個月最少有1000元。」

沒跟家裡人打招呼,到了中山才發現是讓她去酒店坐台陪酒。陳蓉當時死活都不肯,但又無力反抗凶神惡煞的那幫人,前提就是只陪喝酒,什麼也不做,每天賺回來的小費全部要交回。因為陳蓉長得比較漂亮,一些出手闊綽的客人會多給一百消費。「我就多給的那部分藏起來,準備作為以後逃跑的路費。」在一個炎熱的中午,她懷揣著平時藏下來的400元小費偷偷逃了出去。結束了中山三個月的噩夢後,陳蓉回到老家後應聘成為商場賣化妝品的工作人員,這次她在湖北呆了3年多。

這三年裡,她遇到了一個男人,「他對我很好,後來兩個人就處上了,當時還籌劃著結婚過日子。」幻想總會被殘酷的現實擊碎,陳蓉發現他背負著七八萬元的債務,不忍看到男友成天因為逃債而躲躲藏藏過日子,她選擇南下東莞「賺錢」。

為愛情付出全部

陳蓉到了東莞塘廈後,她就自己去找了一家酒店,應聘為陪酒小姐。做了幾個月後,她又輾轉到樟木頭和黃江。「後來發現只喝酒不出台賺不了什麼錢,在半推半就下就答應了出台。」那時陳蓉每個月最少可以賺一萬多元,不到半年的時間就將欠下的債還清了。後來那個男人索性就過來東莞,靠陳蓉賺錢過日子。

「當時感覺還是過的挺幸福的,他經常會接我下班,回到家裡也很照顧我。」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多,陳蓉發現自己的男人跟別的女人好上了,她毅然選擇了離開。

離開那個男人後,陳蓉輾轉到大朗一酒店做起了桑拿技師,一做就是兩年。節儉的她除了買衣服的開支外,其他的錢都存了起來。做桑拿一年多後,她的銀行卡裡有了十幾萬存款。「他後來又找到我,希望跟我重新復合。」在男友的強勢攻擊下,陳蓉最後決定再他給機會,於是將之前存下來的錢都拿出來給他投資做生意,最後卻虧得一塌糊塗。更讓她徹底絕望的是,陳蓉發現男友一直還跟以前那個女的保持聯繫。「其實,以前有好幾個老闆叫我不要做桑拿,會給一筆錢包養我。但我都沒有答應,我不在乎錢,只是想擁有一個普通女人該有的東西。」

青春的盡頭是什麼?

作為成承載希望她們的東莞,工廠以及流水線上的記憶,並沒有給兩人留下很多留戀。反倒是這份打工經歷,讓他們在未來的日子裡得到更多的成長和思考。

不會回工廠不知未來路

採訪時,張敏提包裡的電話震響起來,她一看來電顯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然後按下接聽鍵,「媽……」,用家鄉話跟電話那頭的人聊起來。

5分鐘後,她掛斷電話,輕舒了一口。「你媽媽知道你做這份工作嗎?」,面對記者的提問,張敏愣了一下,然後提高了聲音,「我瘋了啊?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讓家裡人知道,」她說,幾乎所有從事這個行業的女孩子,都沒跟家裡人透露過這樣的事情,「都是說在廠裡上班,我也是跟我媽說在工廠上班,只是今年換了個廠而已。」

「那你還想回工廠工作嗎?」
「不想了。」
「為什麼?」
「太累了」
「難道還繼續做這行(桑拿)?」
「不知道,也許會換工作,到商場裡賣東西啊什麼之類的……」

鐵了心不會再回頭

做業務這種沒有底薪、只靠訂房拿提成的工作,陳蓉一做就是半年。因為掃黃,加上自己又是新手,剛開始連伙食費都賺不到。以前一起上班的姐妹見她那麼辛苦又賺不到錢,都力勸她重新做回桑拿技師。但陳蓉這次是鐵了心不再回頭。「雖然沒有以前賺得多,但我覺得更踏實,我相信只要我堅持,業績慢慢會好起來的。」在陳蓉上班的酒店,半年來,因為經營一直上不去,公司的老總換了幾個,只有她一直堅持不走。儘管賺不了錢,甚至要貼錢,她說,自己依然很喜歡這份新工作,因為覺得這是她重生的機會。

日子一天天過去,除了晚上的「工作」。「逛街、打麻將、泡吧,這樣的日子才不會空虛,」張敏說,「偶爾還是會想想在工廠裡打工的時候,那時候雖然很累,但忙起來卻不會感覺這麼空虛。」

這天,張敏推開白玲出租屋的房門,房間裡煙霧繚繞,屋內牌桌上的麻將被幾雙手推得噼裡啪啦地響,幾名女子口裡叼著煙,「糊了!」、「自摸」……的喊聲不時響起。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數據分析   工資差距是最大誘惑

調查數據顯示,48.5%的女工月收入在1000-2000元之間,2000-3000元月薪的女工占26%,月入3000元以上的女工僅佔11.5%。大部分女工的收入都在1000-3000元之間。

根據記者調查瞭解,從事桑拿行業甚至一天就能賺到流水線上一個月的工資。相比流水線上繁重的工作和微薄的收入。在生活的壓力下,不少女工選擇了桑拿行業,收入上的差距顯然是最大的誘惑。

自己的「名聲」很重要

不過對於從事桑拿行業的看法,接受調查者幾乎一邊倒表示否定意見。其中認為「傷風敗俗」和「難以接受」的分別占24%和37%,但認為「無奈,可以理解」也佔了29%。僅有7.5%的人認為「沒所謂」或「很正常」。

在接受調查者中,超9成人在乎自己的名聲,認為「沒所謂」的僅佔6.5%。本報記者在調查中發現,即使是從事桑拿行業的女工,她們仍然在乎自己的「名聲」,回家後會刻意隱瞞自己的職業,在物質上滿足和改善現實生活的過程中,社會普遍的道德標準仍是他們在乎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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