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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姨
2018/05/24 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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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吳念真寫的"這些人那些事", 很喜歡. 最近開始有繼續寫故事的心情,想了半天不知道該取什麼篇名, 於是決定效顰。
那些人的故事(1): 陳阿姨
陳阿姨是媽媽的姊妹淘-- 嚴格說起來是前輩. 那時全省的女校長不多, 位居龍頭的陳阿姨網羅南北菁英組了一個小團體, 媽媽因為年紀最小成了裡面的么妹, 據說她所以被破格挑選上只因為"人單純、沒心眼".
陳阿姨個子嬌小, 外表不太起眼--除了那雙她常自嘲的"看報紙時,小孫子會以為阿嬤在睡覺"的瞇瞇眼外.她的談吐極富文化教養, 教育理念更是精闢脫俗, 初識者常為其高度所震懾, 其實陳阿姨待人再溫暖不過, 對晚輩更有慈心. 可她又淘氣, 有著高智商者與生俱來的調皮天性, 鬼點子特別多, 往往一時興起, 半夜一通電話把所有姊妹叫醒, 吆喝著一起上陽明山洗溫泉或飛車殺到宜蘭去吃薑母鴨等等;最經典的是有次大夥兒錯過一班北上的火車, 陳阿姨當機立斷劈頭攔了一部計程車, 指揮司機儘管快一定要比那班自強號先趕到苗栗. 僅僅”女中豪傑”已經不足以形容陳阿姨, 在我心目中她就是一個天才、霸氣卻又受人愛戴的超級領袖.我常納悶五十年前台灣的教育界出了這麼一塊瑰寶, 為何不見她官運亨通? 繼而一想, 除了性別的天花板之外, 應該是阿姨有所不為.
就那麼巧, 這團姊妹中有位李校長, 論才華不輸陳阿姨太多, 人又長得雍容華貴的好,兩人站在一起難免把後者給比了下去. 但陳阿姨愛才又大度, 非但不排擠, 有任何出風頭的機會反而會先讓給李阿姨, "人長得美說話才有人聽嘛!" 她總是這麼說, 李阿姨也往往當仁不讓.不只這樣, 她對這位有才氣的妹妹也非常的照顧, 心甘情願的當了她二、三十年的司機, 旁人都看不過去了, 她卻只是擺擺手說:" 哎, 做朋友哪能這麼計較!" 果然她們的感情就因此特別好, 常常可以彼此互虧討大家開心. 有一次李阿姨笑著說:" 小陳要著作等身還不容易? 三本書豎著立好就有了!", 陳阿姨聽了不急不徐的回答:" 是啊我什麼都小, 所以小眼睛看你也要分三次才能看完(暗喻李阿姨豐腴的臉蛋與身材)"
兩位才女的情誼因此傳為美談.
我一直以為多年來她倆之間一定是肝膽相照的無憾, 卻不知李阿姨曾經傷透了陳阿姨的心。 在得知一輩子最信任的朋友竟也屈服在人性的弱點下,暗地裡做了傷害她的事時, 被背叛的痛苦讓她決意玉碎,拿起電話說了一句“小李, 我-要-和-你-絕-交﹗”就立刻掛斷,再無聯繫.  之後有好幾年不管李阿姨怎麼好聲好氣的求和, 就是不肯理她, 說到做到. 至於為什麼最後她又在得知”小李”生病後選擇原諒,並且不離不棄地陪她度過了罹癌失智的慘淡晚年, 阿姨對此也總是笑笑而已。
去年在台北和陳阿姨聊到李阿姨時她的興致很高, 滔滔不絕地說了很多她們之間的往事。 當她說到最後一次送李阿姨回家時, 不知道為什麼在她下車後並不像平日一樣直接開走, 而是無意識的停了幾秒鐘多看了一眼, 至今還記得好朋友回頭對她擺擺手, 笑得很開心的表情。“沒想到--” 她哽咽的頓了一下, 然後放聲大哭:“這竟成了我們之間最後一次的交流--”聽到這裡,我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來, 老少兩人坐在百貨公司中庭裡的板凳上無視人來人往忘情地痛哭流涕, 不勝唏噓。其實, 我哭的--是阿姨竟然這麼的敦厚善良﹗她說, 曾經在很想念李阿姨的時候對著公寓密閉中庭中的一棵樹忘情的說﹕“小李小李, 如果你現在在身邊, 就顯靈讓我知道吧﹗”這時這棵紋風不動的植物竟然狂亂的擺動起來, 告訴她老朋友已經來了。 她在驚喜之餘又多等了一陣子,李阿姨卻已經走了。
李阿姨的生命, 曾經在家人的漠視之下被醫師宣判只剩兩個月, 陳阿姨不甘心, 四處奔走力挽狂瀾, 又硬搶下了兩年得以陪著到處玩耍,  讓李阿姨很開心。 聽的人心中暗嘆她的有情有義, 寬厚的她卻只說是上蒼的憐憫多給了好朋友幾年壽命。唉!得友如此, 夫復何求。
我常常在想, 廣大的人群當中有著精彩的生命履歷者或許不少, 但是要遇上一個像陳阿姨這樣具有深厚人本精神的靈魂, 那是要有特別的造化的.
我真是個幸運的人(我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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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Flying Eagle
2018/06/14 00:08
感人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