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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通滇緬路》(八)
2021/09/24 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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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綢之路儘管非常獨特,但是對我們沒有什麽價值。因爲彎道太多,且十分狹窄。滇緬公路選定了一條全新的路線,完全無視絲綢之路。

  雖然旅行者及參觀者總是對公路評頭論足,但他們還是認爲滇緬公路的勘測工作非常優秀。這要歸功於工程技術人員,在緊迫的情况下,他們總是打破常規的工作程序,且夜以繼日的工作。

    通常,工程技術人員要拿著一張周圍地域的詳細地形圖步行勘測,然後返回他們舒適、明亮的設計室;徹底地研究地圖之後,才選擇最佳的公路路線。如果用這種方法,他們至少需要兩年的時間來勘測滇緬公路。但他們僅僅只用了七個月,而且後半部份的勘測工作還是和路基的修築同時進行的。後來我們二次勘測和完善公路時,很少變動第一次勘測的路線。

  勘測工作的優秀成果應歸功於負責人優秀的判斷能力。他們包括華以方(譯音)先生,他是公路總工程師助理,原南京的國家經濟委員會公路局一個部門的負責人,以及雲南公路局的一些助手。他們好像本能地知道在什麽地方要犧牲一段已經修好的路才是公路最佳的路線,而什麽地方必須從岩石上開鑿過去才可以避免今後的塌方。

  勘測工作始終是由不到30個人進行並完成的。僅有的測量工具是普通的酒精水準儀。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製作詳細的地形圖,或返回辦公室去研究和校對。他們白天工作完畢後,晚上還得加班,常常在老百姓的茅舍裏,在菜油燈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線下繪製測繪圖。

    他們在來回地奔跑,僅憑肉眼的觀察和站在現場的感覺,穿過地圖上沒有標明的叢林地帶,以及攀登到懸崖的邊緣,從而做出自己的判斷,如此這般才完成了勘察報告。通常他們都不必重複勘測路線。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一路上他們跌跤或遭到野獸襲擊的次數。

    有的地方要在山上艱難地步行,勘測工作因而進展緩慢,他們只好雇轎子抬著上山勘測。這種方法有它的好處,因爲轎子高於地面,更加便於觀察四周地形,而且還可以集中精力在勘測工作上。

  看似卑賤的轎伕也是勘測工作的英雄。這些雲南農民的先輩都來自四川省,轎夫的脚底板都有抬轎子的功夫。他們也在工程作業面之間的交通上爲我們工作。

   四川多山的地形很像雲南。四川有這樣一句諺語: 「老不入川。」(䚾一)一溜長長的脚印被深深地烙在了峻峭山中的石梯上。這些脚印非常傾斜,表明這裏的路面很光滑,抬轎人必須很敏捷地行走。四川轎夫在中國很有名氣,甚至在北京還出了一批皇家轎夫。

    早年間,有一個小皇帝在街道上出生(原文如此 譯者注),隨行人員不到40人。小皇帝不能經受最輕微的震動,他的轎夫都經過特別的訓練。他們必須有寬闊健强的肩膀,平時練習抬著一個裝滿水的沉重陶罐,積年累月,一直練到一滴水也不會溢出爲止。當推翻帝制的辛亥革命來到時,他們這些有特別技術的人不得不去尋找新的雇主。

  抬轎子有一個悠久的、嚴肅的和詩意般的傳統。由於只有最前面那個轎夫可以看到路,而後面的轎夫什麽也看不到,所以他們需要相互傳遞路况信息,他們傳遞信息時總是相互對唱著一首單調韵白的詩歌,音質非常特別、包含著古典優雅的趣味。前面的那個人不停地唱著他看到的情形,而後面的人總是給予一個很舒服很有趣回答,以鼓勵同伴所告訴他前面的路况景觀。比如前面的轎夫看見路上有一攤水,要提醒後面的同伴注意,他就這樣說: 「天上明晃晃」,同伴心領神會,馬上接下去: 「地下水汪汪」。這種愉快的交談一直不停地進行著,時常表現出他們語言的幽默。

    轎夫們很聰明機智。他們可以用一些輕鬆的話題來評價他們正在抬著的雇主,並用雇主樂意接受的方式祝福他。就這樣,他們使旅途變得輕鬆愉快。

  在他們幫助我們進行公路勘測的過程中,哪怕在最可能落下岩石的地區或最容易破碎、最容易崩塌的巨石下面,他們也絲毫沒有放慢脚步。如果沒有他們熟練而又偉大的專業技術,公路的勘測是決不會如此快地完成的。

    有許多地區的路線選擇不能用正統的勘測方法。比如,勘測人員原來計劃公路路線要穿過傣(音逮)族地區泥濘的山區而不是穿過叢林。由於山區經常發生山崩,所以我認爲公路應該經過叢林。於是我也就準備這樣做,並派出我們最高明的工程師,組成一個小隊前去勘測。但是由於瘧疾蚊子太厲害,使得我們的工作人員在完成任務之前便全部病倒了。此時,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火燒叢林。但我們又不願意這樣做,只好放棄這個想法。所以勘測人員原來的計劃路線看來是有道理的。

    在我們準備進行開工之前還有其他許多的障礙物需要克服。

    地方政府的官員告誡我們:選擇公路路線時,儘量不佔用稻田。因爲稻田在雲南很是稀少珍貴,同時也要盡可能避免毀壞古老的紀念碑、廟宇和墓地。但還是不得不搬遷大量的普通墳墓。這塊土地很古老,連郊區人口也很稠密。而其他的地盤也常常被富人佔有,建造了很大的宅邸。所以墳墓佔地顯得異常珍貴。

  在中國保護墳墓非常重要,因爲墳墓是人們尊敬先輩的重要表示,而無論先輩是否過世。每年春天來臨,人們都要整理和修繕自己祖先的墳墓,使其能安然度過隨後而來的雨季。

     「清明節」修繕墳墓的時候,因爲這時已經開始下一些小雨了,天空烏雲密布,惹人愁緒紛紛,這也是最能激發出創作詩歌的靈感的時節。

    洪水和其他災難來臨時,人們無論是否受過教育都必須毫不猶豫地先去保護他們家族的墓地。活人的生死大概是排在第二位。人們認為墳地所在可以影響子孫命運。在中國,遷墳一直是建設公路、鐵路或運河時最麻煩的事情。通常政府或者建築單位必須付錢給那些答允遷墳的子孫們。

    新墓地的決定權的既不在家族,也不靠一般的算命師擲錢幣。在墓地可能受到破壞之前,人們先要去請專門的 「風水師」來選擇遷墳地點。風水師使用羅盤來選擇新址。本來任何羅盤都能用,而且只要找一個可以避風避雨、陽光充沛的地方就完全夠了。但是這樣不行, 風水師們一定要煞有介事地把中國人計算農業節令的 「天干地支」表放到他的羅盤的磁針四周,其目的就是要使羅盤看起來非常神秘複雜,如此他們才能壟斷這種專利。

    如果這些 「風水師」的理論符實,那中國就沒有窮人了:他們可以給自己的祖先選擇最佳的墓地而致富。可是,實際上,甚至連風水師本人也只能弄到微薄的收入,正足以糊口。

  我們的工作既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去尋找恰當的占卜家或風水師,但工程技術人員確實非常認真地尋找新的墓地,當然他們沒有用標有 「天干地支」的羅盤幫助,也沒有爲那些子孫們舉行祈求好運的儀式。

    在中國,一個工程師必須什麼事都會幹。如果一個在國外受過教育的機械工程師不能修理手錶或者冷藏箱的話,那麽他的親戚朋友再也不會請他做事了。所以當工程師們向墓主宣稱已經找到了寶地,可以遷墳時,他們也就相信了。實際上這些地方都是最容易弄到手,而且是最節省時間和金錢的土地。

    大多時我們沒有遇到什麽大麻煩。老百姓都知道日本人的壓力增加了,這條路必須儘快成爲中國接受外援的國際通道。但是在一些地方,當地居民們還是給我們一些正式的通知,說如果遷移祖墳沒有及時請一位風水師,那麽今後只要子孫們遇到任何倒楣事,政府都要完全負責,而且還不僅僅是這一代,而是要對幾代人負責。

    有一次,一個 「新貴」的家族成員堅持不同意搬遷他們的祖墳,這是一塊寬闊幽靜的墓院。我們的公路必須從此地經過。我擔心如果硬要他們搬遷,結果可能不妙,因爲今後那些來往的車輛産生的噪音可能會擾亂他們祖先的靈魂。最終我們沒有移動這塊墓地,而是從旁邊繞過。我們從不驚擾廟宇、紀念碑或者歷史古蹟。相反地,工程師們還利用休息時間,盡可能還原修復文物古蹟。

    公路沿線最多的文物古蹟,恐怕就是那些寡婦們的墳墓和紀念碑了。這些墓地的主人不僅僅是那些結婚後丈夫才死亡的寡婦,其中也有一些是才剛訂婚,未婚夫就去世的少女。在中國,如果未婚夫死了,姑娘們即要留在自己家裏作女兒,還要穿著以哀悼象徵的白衣,去和丈夫的靈位結婚。

    當死去的未婚夫家族的樂隊吹打著來迎親時,姑娘通常被安置到一個裝飾著白絲綢的轎子裏,轎中點著雲母製作的白蠟燭。而另一支來自女方家族的樂隊也演奏著悲哀的、柔和的曲調跟隨著她來到新家。她就開始拜天地,然後拜死者的祖輩和公婆。最後再恭恭敬敬地跪在她死去的新郎的牌匾前舉行結婚儀式。這個牌匾和新郎的棺材以幕簾分開,幕簾的前面的桌子上放著蠟燭、香料和祭祀的盤子。她首先燒香,然後用供品和米酒供奉她的丈夫,最後再供奉長輩和其他人。

    可憐的姑娘哭喊得如此凄凉,以致虛脫,即使在親戚朋友的幫助下她也幾乎無法完成複雜的婚姻儀式。每一個步驟都必須很小心地跟隨著樂曲進行,姑娘在專人的幫助下,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禮儀。

    婚禮結束之後,她就必須像是真正的兒媳婦那樣,和她的公婆共同生活。來打發她的餘生。她應該將亡夫的兄弟的第二個兒子收爲繼子。如果亡夫僅僅只有一個兄弟,而這個兄弟也僅僅只有一個兒子,那麽這個兒子就同時是兄弟的兒子,也是姑娘的兒子;這個兒子長大後可以娶兩個妻子。另一些姑娘寡婦則以削髮爲尼來代替婚禮。

    通常寡婦不能再婚,這只是習俗,沒有明文的法律規定,但只有非常摩登或西化的寡婦才再婚。

    若寡婦一生言行舉止都忠於亡夫,那就可以按照常規立牌坊來贊頌她的貞操。她死後,夫家、親戚、朋友和村長將隆重地舉行一個類似於最高家族會議,來決定是否爲她立牌坊。

    當他們確認她畢生沒有任何污點後,同意她可以享有這一殊榮時,她的家庭就到地方行政官署申請爲她建立牌坊。地方行政官同意這個請求後,就以公文上報總督,總督再報皇帝,現在當然是報總統了。當這個公文寄回來時,就蓋著朝廷的玉璽或者是中央政府的印章,又通過總督或者省主席和地方行政官而回到寡婦的家庭。這個家庭在一個感人的儀式中接受這份公文。在帝制時期,人們都要跪著接受公文。民國以來,就不用跪了,站著即可。

  紀念牌坊是由兩塊立著的石頭和一塊橫著石頭組成,上面蓋著一個小寶塔用來保護用大理石或者花崗岩製作的那個玉璽或印章的複製品。立著的石頭上總是銘刻著一些有名望的文人墨客的詩句,以描述這個寡婦令人稱頌的品行操德。

    這個紀念牌坊對寡婦的家庭就意味著一切。他們花錢建立它,爲的是以後可以爲此變賣他們的任何東西或者抵押他們的土地,而且能從中得到比他們的財産價值高許多的回報。幾個世紀後,這些遺物仍然是永恒的證據。這種毫不動搖的、無私的愛的奉獻在西方世界不常發生。

  在中國歷史上,有些卓越的名人就是這類寡婦的兒子。那些有錢人的後裔一般都不會成爲有名的大學者,因爲他們的家庭和環境太優越了。但是這些寡婦的兒子們却不那麽得天獨厚。他們的生活很艱難,命運坎坷。他們感到需要證明自己,希望通過努力成爲專門人才來補償早年喪失的損失。

    寡婦的紀念牌坊被叫做 「貞節坊」。 「貞」的意思是純潔; 「節」的意思是堅定、忠誠; 「坊」的意思是紀念。整個的意思就是 「一個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女人的紀念碑」。

  公路沿線另外還有一些歷史名人或事件的紀念碑,一些石碑上由早已去世的學者銘刻著贊頌他的祖先的成就,比如一個灌溉系統的建立。有的紀念碑是說明這裏是歷史上一個有名的戰場的遺蹟或遺址。例如在下關,就有一個「萬人冢」 的紀念碑。日期要追溯到唐朝,那時,一個大將軍李宓來到這裏要征服邊疆土著。當地土著軍隊在兩個咽喉要道之間設下埋伏,結果李宓軍隊幾乎全軍覆滅了。這個戰略計謀記載在一個廟宇裏的一塊大石頭上。

  總之,無論這些紀念碑在什麽地方,我們都試圖保護和修復它們,使之繼續延傳。

註一:似應為「少不入川,老不入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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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BJ周
2021/09/25 21:58

我在雲南旅遊時

看到陡峭峰頂上架設的電塔

覺得雲南人很厲害

結果雲南人告訴我

那些都是四川人架設的

四川人的吃苦耐勞十分有名

拜服你旅遊之廣,遍及世界各地,徐霞客都自嘆不如。而且,你到一地之前,做足了功課,當地歷史娓娓道來,讀之如沐春風。連我在緬甸十年,讀到你介紹緬甸之大作,都大開眼界。你可以集結文章出書了。 【無★言】家喻戶曉的中國人2021/09/26 07:52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