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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9/09 09:23:0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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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夢過,那個慢他幾秒鐘來世的男孩。早產的她,一出生就被抱進保溫箱裡。家家吃著湯圓的冬至寒夜,萬華小診所的醫生告訴男嬰父親,「帶回去吧!應該撐不過幾天的。」男嬰真沒熬過母親出院。 出生 長大後,女孩從母親口中知道有個來不及長大的雙胞胎弟弟。從此,罪惡的想法纏繞著她往後的生命,「娘胎裡,是我吃太多、長太大了,才讓他活不下去。」 「媽會怪我嗎?」她從未問過母親對失去一個懷胎數月骨肉的想法,雖然知道老邁的母親長年去廟裡祈禱。 總會在不經意時,女孩想像著一個可能與她同個模樣的面容,「他會與我一樣將大部份生命,都耗在憂鬱的軟弱上嗎?有了他,我會比較不孤獨嗎?」但是,她不知如何記憶他,她沒有任何可以記憶弟弟的隻字殘影,連個名、在世的牌位也沒有。 女孩的童年,穿梭在貧窮、宿命、陰暗的60年代艋舺小巷小弄裡。每天與她的黨羽,快樂地廝混著,連幼稚園都失去了吸引力,德智體群美全由「田野教學」自然體會,全方位學習著成長的道理。 自家、外婆家、母親賣菜的傳統市場,方圓不到 一公里 的三個站點,十歲不到的野小孩,早已看遍「站壁的」、「賊仔市」生命的曲曲折折、行行色色。 外婆家 外婆家,在彎右彎左的狹窄巷子內。平房,不算小,長年陰暗。女孩記憶中的外婆,傴僂的龐大身軀在可看到中庭的通舖上躺著、坐著,沒站起來過,叱喝小鬼抓癢搥背或叼唸他們太吵無法入眠。 女孩後來才知道,那叫中風。舖房裡沒停過的收音機聲音,忠誠地陪著主人渡過生命最後的二十年,超過七千個日夜,外婆就這樣定格停泊在幽黯孤獨的空氣角落。 外婆和二舅一家四口人住在一起。陰黑的房間,卻有個可以望見星月的庭院,和一個用水泥砌的方正儲水台。 小學六個年頭,女孩不管放學後在巷外混得多麼精彩,下午四、五點,她一定回這個安靜的家,一邊和外婆說說話,一邊在儲水台淘米煮飯,按下大同電鍋開關後,再晃到母親的市場,結帳、收攤,母女一起回自己的家。 外婆家裡俊秀小表哥,是女孩童年的溫暖。床讓她睡,笛子讓她吹。一大一小的情感,一直繫到女孩考上穿黃衫的女高。再見到他,卻是在多年後的軍醫院病床上。女孩不忍望他,默唸著:「哥,你一定心不甘!」恍然眼神漂浮在冷白牆上,不知該如何將自己放下。 肝癌,沒讓新婚表哥熬過那年秋天,二十五不到的生命,瞬間殞落,那是痛。 帶著藍影的外婆家,隨著歲月變裝,終是無聲無息的在這個城市消失。兒時地圖,硬生生地疊上陌生的房子,屬於女孩的,只剩空白的模糊,迴盪在寂悒孤單裡。 收藏童年記憶的天使,輕拍放聲大哭,找不到回到外婆家的女孩的肩膀。女孩轉過身來,望見溫暖的微笑,引她眺看另一扇窗,窗外橙紅霞霓,映著昔日母親的傳統市場。 傳統市場 再不舒服的身子,女孩的母親,從不缺席地在黑暗的黎明前,搭上車到果菜批發市場,用溫柔又快準的狠功夫壓低進價。白皙纖細、打扮、微笑,母親是市場裡公認的美人,不錯的生意維持著。 女孩心中的母親,不是慈愛溫暖的臂膀,是硬如鐵石的肩膀,母親將家中大小事,全堅定沉默地扛在肩上。這樣的日子,母親過了五十年。 溼潮雜沓的市場,是女孩童年記憶的寶地。近百攤混魚漿的、炸甜不辣的、殺雞鴨的、撈活魚的、改衣服的、販尫仔標的、高檔委托行,還有事務所,以及後巷發著臭的公廁…。 十字型的市場跑一輪,嘴巴甜一點,小鬼頭就可填飽各式免錢好料的。有時麵攤一坐,就點霸王餐,吃完擦擦嘴巴,撂下一句:「錢和我媽媽算!」 女孩的親子教育,也繫在市場裡。 數字的啟蒙,始於一斤菜頭與一串香蕉的買賣之間。背唐詩、練珠算、寫毛筆、唱DoReMi,全在攤後的事務所裡;幫阿姨宅配的勞動服務,也是每日工作。有時惹上母親的脾氣,藤條抽打、罰跪、叫罵,當著熟客們,就地解決。秀獎狀、當模範生,同樣是女孩讓母親在市場裡「現寶」的義務之一。 在菜攤的小凳上,女孩坐了十餘載,持續到隻身留學北國密州。 那段跌撞青春,日子有時過得很慢,有時走得很快。沒課的午後,沉靜地看顧這個養家的小方圓,讀著「未央歌」、「千江有水千江月」。女孩愈來愈不笑不語,心思漂蕩在岑寂、困惑的淡藍時間流光中,市場內所有的紛擾都隱居幕後,滿腦尋覓著夢想中的情愛溫柔。 市場裡左鄰右舍的伯叔婆姨,一個個熟悉的容顏,終是刻下了歲月的層疊痕跡;連謀生之所也不留一磚一瓦地改頭換面,向都市更新、市場改建的命運點頭。 市場裡有些人走了,一如受著失眠與憂鬱苦痛的年邁女孩母親,有些人讓第二代留了下來。每個人帶著妥協的無奈,在這蒼桑的城市角落邊緣,費盡力氣地找著可以持續活下去的明天。 ◎圖《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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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