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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互照】夜行之子 VS 小鎮 (III)
2012/10/19 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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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 (下)

 

新落成的洋樓中,下人們都仍得穿著黑褲白褂、男丁們後腦袋還蓄留著一根長辮的民國前夕。

據說曾祖母自幼體弱多病,嫁進門後幸得曾祖父疼愛,於是乾脆請來鎮上醫術最為人稱道的大夫駐進府中,每月俸餉外,還開設藥舖供大夫平時為鎮民看診抓方,不抽租稅,但求就近為曾祖母調理氣血,盼早日能為家族添丁。果然大夫醫術高明,不久祖父便出世,從南到北慕名而來求診病人進出小鎮日益頻繁,沒多時大夫便需要一位學徒幫手。

大夫遠房親戚的孩子,名喚阿索,開始也成了洋樓裡的一份子,除了跟著大夫學習抓藥把脈,空暇時也會幫著其他傭工灑掃,也倒討人喜歡。阿索入府時不過十三、四歲年紀,沒幾年就拔高長成了一個翩翩青年,同其他府裡的下人不同的是,民國一開始,他便隨著外面新派年輕人絞去了辮子,換上了一身白色長衫,在府裡來去格外醒目。曾祖父對大夫感佩在心,所以從不對阿索似乎失了分際的打扮有任何責難。

誰都看得出老大夫對阿索關愛,恨不得一身本領愈快傳授了才好。阿索不光是無家無妻的老大夫指望接承衣缽的徒弟,更像是他自己親生的孩兒,唯一的家人。

沒想到阿索十九歲那年,一場急病走了。老大夫在處理後事的過程中並未呼天搶地,將阿索安葬後,便冷靜而淡漠地收拾了包袱,離開了。各式猜測謠傳不脛而走。阿索每年春秋都要出遠門去尋購藥材,偏偏過世前的這一個秋天,老大夫不准阿索離開鎮上。有人說,難怪聽見向來乖順的阿索那一陣子常跟大夫爭吵。還有種說法,阿索每年這兩趟遠門途中,恐怕是遇見了哪位喜歡的姑娘了。沒聽說嗎?阿索跟老大夫意見不和,說什麼洋人的醫學發達,他這一套要落伍了。

不不,阿索跟大夫起衝突的原因是他好好的突然說不學了,要上台北去。八成是被哪個女人給迷的,連自己的本都忘了。搞不好──

「搞不好什麼?」我被這個故事吸引住,竟也一時忘了在這老宅流連,或許是你存心為分手預做的排演。

「老大夫下的毒。」

「有可能……後來呢?」我問。

你疑惑地對我皺起了眉:「不過就是個傳說故事,哪裡會都交代清楚?」

可是你說,這是個鬼故事?

「喔──」你才像是被重新提醒,又是那樣淡淡地給一個冷笑:「老一輩的總愛說,阿索的陰魂不散,常有人看見他那一身白長衫,夜裡從藥房飄出來,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一晃又不見蹤影。」

那天晚上,我們在小鎮上的民宿過夜,最後一次如午夜曇花盛開般張開生猛的感官,趁著夜要汲乾月色,汲乾風,汲乾彼此所有的氣味以及瘋了似的發情。

在你疲軟睡去後,我起身丟下你,獨自離開民宿。

在小鎮上漫無目的徒步前行,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是適合夜行的。彷彿是在宇宙與黑洞間獨行,沒有歷史,沒有年歲,沒有影子。

然後,從小鎮最遠的那頭吹來一陣冰冷的風,在風中我聽見一個聲音。他說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名叫現在。

孤魂非孤魂,他說。是無生無滅的你。

帶我走出小鎮迷宮的那個男子,果真是如他們所說的,一襲月牙白長掛衫,梳著中分長髮,那笑容竟如此眼熟。我不是你的神,他說。我的記憶,你知道的遠比可以想像的更多。

從那一刻開始,你也不再是我的,不再出現,只剩一個模糊的字,風,或者,煙。只剩想像,甚至沒有想像。

你怎麼就不再試圖來找我了呢?我回到小鎮,又走進百年的那幢洋樓,尋找我的答案。

循大廳裡懸掛的平面圖,爬上階梯,尋找家族史料室的所在位置。走進了掛滿泛黃照片的展覽室,遠遠就看見對面牆上的那幀壽筵合影紀念。我遲疑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走向前去。

那天夜裡,你最後在我耳畔悲傷地說道:我不忍心你醒過來時是一個人,你懂嗎?

我說我懂,告訴你不要再痛了,因為先離開的人會是我。

原來我並不真的懂。不懂這場離別的緣起,不懂原來我們之間的句點並非我的不告而別,而是你讓我飲下了你事先準備好的毒。

舉目朝照片中的人影張望,你所站立的位子,這一次竟可看見你清晰的面目。

他們都說錯了,原來我們曾經是戀人,在這座深院的角落,總有濃而苦的藥草煮沸後冉冉飄香的那間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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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 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2012 / 10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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