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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強生最新長篇小說《惑鄉之人》精選摘錄(二)
2012/03/12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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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阿昌,國語片的黃金民國六十年代給他趕上了,當年人說電影院大看板掉下來鐵定會砸到一個導演,武昌街漢口街上電影公司更是三步一間。他肯苦幹腦筋也快,從扛燈光劇務場記幹到院線發行業務,存了錢取了妻。就連錄影機興起的危機也成了他的轉機,原本經營困難的這間中型國語片院線戲院,被他廉價租下後,靠著跟本地發行商的多年交情,改做起西片二輪戲院的生意。雖開在西門町一座雜亂的商業大樓裡,一票兩片很受學生歡迎。

 

原來電影院內大燈全開是這番模樣,小羅瞪著放映廳裡那一排排空椅,讓他想起了高中的舊教室,總堆放著疊疊嶂嶂的鐵折椅。

 

這兒沒有魔術,沒有夢境,不過就是一間密室。不像老吉祥戲院,四面牆柱還雕盤著日本人遺留下的仿歐式飾紋。阿昌的放映廳四面貼著廉價的隔音板,連臺前的拉簾都省了,白銀幕光裸裸地敞在那兒。小時候的記憶中,銀幕前的垂簾一開始緩緩兩側拉動,場內的期待也隨之掀開,暗影幢幢的舊戲院立刻化身成了宮殿,帷幔紅帳後是意想不到的金璧輝煌……

 

跟阿昌說起吉祥要拆的消息,兩人一時無言靜默。

        

      「你爸都還好?」半天,阿昌才嘆口氣:「唉。我也幾年沒回部落了,打拼不容易啊。」他打量了小羅一會兒,又道:「我看你又瘦了,怎麼回事?酒店那種地方,不好一直做吧?有甚麼打算?」

      

       「想先休息一下。」

 

胡亂回應了兩句,阿昌便沒再多說。他老婆送午餐來了,看見小羅直說不好意思不知道有客人,又慌張進了電梯說是去樓下麵店切點滷菜,要留小羅一塊用飯。一個是中部平埔部落的女人,一個則是東部阿美族,他們在這冷深無邊的台北城裡,到底有了自己一個家。

 

跟著阿昌走進兩坪不到的小辦公室,裡頭木板油漆到鍋碗瓢盆堆得到處都是,小羅卻一眼就注意到地上那一疊的舊電影海報。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蒐集那玩藝兒,要不要都拿去?」

 

小羅搖搖頭:「早就全扔了。」

 

阿昌從鐵櫃裡搬出了幾個洋鐵圓盤盒,要他猜猜那是啥。

 

小羅心頭一震,怎料惦記著來看看老友,其實是冥冥之中的牽引?難道那盒裡頭裝的真是——?

 

十年前的那個當下,隱約就知道,這一走就回不來了。沒想到的是,改變這一切的那部片子,竟落入沒有結局的命運,成了眼前從未殺青的一堆舊膠捲。

 

「電影公司早倒了說,結果沒人管,拍了一半的廢片,一直放在我這兒,還真不知該怎麼辦。」他邊說邊打開其中一個盒蓋,亮給他瞧。

 

看到那佈滿灰塵與星羅霉斑的舊膠片,小羅暗暗笑了。至此他已明白,終於明白了,如果記憶也是一盒盒菲林,只怕是他藏起的那個裝了真相的鐵盒,永遠無法開啟。

       

      「噯,要不要放來看看?」

     

       要不是認識阿昌這麼多年,他一定會認為這心血來潮的提議何其惡謔。

 

 

 

2007

 

 

        「松尾教授?」

       

        斜掛著背包,一副學生樣打扮的健二步出電梯,便聽見有人以日語向他招呼。是個年輕的女子,語氣中彷彿帶了一絲不確定。這位應該就是昨天電話上跟他聯絡的助理,來接他赴中午餐會的,健二心想。接著他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用他不標準的中文,混雜著他的母語回應:

 

「陳小姐?妳好。Nice to meet you。」

       

        見對方略顯尷尬了片刻,健二繼續說:「沒關係。從我昨天下飛機開始,大家都跟我說日語。這跟我在美國的情況一樣,大家看到我都不會馬上想到,我是美國人。」

       

        健二看出小姐並沒法完全會意他這種美國式的自嘲幽默,反倒表情更無措了,她連忙跟他補白:「教授昨晚睡得好嗎?幫您安排的宿舍下周就可以準備了,不好意思這兩天先讓您住在旅館。」

       

       「沒問題的,是我提前到了。」

 

他們邊說著話邊步出了大廳的自動門。健二在門口停下,朝對方微笑道:「對了,就叫我Kenji吧!你讓我覺得自己好老。」

       

     雖然健二企圖讓兩人對話輕鬆些,然而他太過於美式的言談風格,似乎讓助理反倒更意識到他外國人的身份而顯得疏遠。

 

是因為英語對臺灣人來說還是比較困難的外國語嗎?還是,這裡的人跟在他的本國一樣,因為他的亞洲人面孔,就習慣當他是觀光客或者新移民?

`      

    但這裡是臺灣。臺灣民眾畢竟跟日本文化比較接近。這點健二昨晚在旅館附近遛達尋找地方用餐時也得到了證實。很容易就看見日式料理的餐館,張掛出帶了日本味的招牌,寫著「割烹」、「松阪」、「串燒」、「定食」等等字樣。雖說如此,健二在逛了一圈後,最後還是走進了一間麥當勞。有些習慣還真是根深柢固啊!就像他父親時常抱怨的,甚麼時候他才能真正懂得欣賞高檔黑鮪魚刺身的美味?

       

       「松尾教授很年輕,聽說您三十歲不到就拿到了博士?」

       

       「我想我運氣好。我讀博士那幾年,亞洲電影這個題目很熱門。」

      

        健二在加州大學S分校已做了兩年的助理教授,正面臨了論文出版的壓力。他必須這兩年內再有一本重要的專書出版,否則他想進一步拿到永久教職的路途便更艱辛了。他的同學不少便成了這樣的遊牧民族,寫不出論文只好每三年換一個學校,越換越窮鄉僻壤。

 

申請到著名的「傅爾布萊特」國外研究獎助,選擇來臺灣,外人只知這跟他原本的學術領域相關,事實上,健二另有私人不便明說的緣由,也為此他才提前來到台北。

 

「用餐的地方離這不遠,教授介意我們走一小段路嗎?」

       

        That’s OK——」健二立刻就自覺改了口:「我喜歡走路。順便,多看看台北。」

       

        九月的城市因為出現耀眼的陽光,又是正午,幾乎沒有秋天的氣息。健二把原本準備好的禦寒圍巾裝進了背包。

 

「李小姐,對不起,能再跟我說一下,等一下會有哪些人出現呢?」

 

「有我們的主任,一位系上教授,一位也是做電影研究的C大教授,一位本校日文系教授——喔!」助理小姐警覺地住了口,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健二一眼:「還有一位,她是日本人。雖然不是學者,但是在台灣藝文圈很活躍的,應該算是自由撰稿人——」

 

「應該就是那種所謂的『臺灣通』吧?」健二忍不住又要調侃一下。

 

健二的海外計劃申請時按規定,一定要有某間本地大學出示的同意與邀請。他在數間大學的英文系、電影系、歷史系間斟酌了一番,最後選擇了H大的臺灣文學系做為研究支援單位。他不知是否每當有國外訪問學者的到來,都會讓主人如此興奮?還是因為他的研究主題?「戰後臺灣電影發展與日片之互動與影響」。難怪讓系主任誤會了,或許也把他歸為某一類的「臺灣通」了吧?還好,並未在計劃書中寫出真實內心裡的那個「研究目的」,不然……

       

    「教授,聽說您這次研究的主題是臺灣電影?」

       

        「啊?」健二回過神來,聳了聳肩:「騙騙美國人吧?現在來到臺灣,可要出洋相了。」健二看見小姐臉上又流露出了對他幽默感不的解表情。

       

        「嗯……不會的。教授的普通話說得很好。」

       

        「我在大學的時候同時修了日文和中文。」

       

        「所以,您是在美國出生的?」

 

這回,健二只用了點頭代替回答。關於這方面的事,他發現還是輕描淡寫帶過就好。

從年長懂事以來,他對於自己的成長背景總感到難掩的不自在。

 

他永遠記得他還在幼稚園時,英語極不流利的父母親,幾乎總把他關在公寓裡,不像別的孩子都由母親陪著在附近的公園裡玩耍。那些母親們彼此招呼,會邀約著一起出現,或交換著自家烘焙的餅乾糕餅。他的母親卻是非常害怕與那些洋人接觸,父親則是一直待在日本駐外的企業,他們卻偏偏要住在全是白人的高級住宅大樓。在那棟大樓公寓裡,和他有著類似命運的孩子便是來自另外幾家從臺灣來的移民。如果真要問起,健二從甚麼時候開始接觸到臺灣電影的?他或許又會半開玩笑給一個答案像是:喔,大概是跟姓林的、還有那個姓張的鄰居小孩一起做功課的小學時代吧?

       

         唸中學的健二有一天終於忍不住問起他的父母,為甚麼要移民來美國?他已經聽夠了從小他們告訴他,在這裡可以受到比較好的教育,比較開放進步等等理由。在他成長的1980年代,日本經濟如日中天,每天打開電視都聽到日本人又買下了哪棟美國知名地標建築,併購了哪家美國大型企業,這讓健二在學校中莫名受到波及,不但被白人小孩排擠,也讓其他的亞裔側目。他的父母幫不了他,他們只活在自己的小圈子裡,甚至不像健二那些亞洲移民同學的父母,每隔幾年的寒暑假,就聽說帶著他們孩子回去母國探親。

 

健二的父母只有在他小學與中學時,帶他回過兩次父親位在四國高知縣的故鄉。一次是祖母七十歲生日,第二次就是祖母的葬禮了。至於祖父,在健二的生命中是不存在的,即使回到祖母家,健二也隱約感覺得出,那是一個大家避談的人物。

       

    參加祖母葬禮的那趟旅途中,健二第一次聽說了「灣生」這個名詞——原來他的祖父母是臺灣出生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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