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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七歲的作品
2011/04/25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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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觀察了她幾天,並沒有什麼異樣。

  當初把房子租給那個女學生,他的同學難不贊成,可是顯然地他們不再赤著膀子逛來逛去,洗澡時也不再載歌載舞。女孩子不常出來走動,可是他心裡這會兒卻有了負擔,而且是旁人沒注意到的。

  父母有房子留在台北,他考上高中北上求學,儼然做起小房東,除了收房租,房子漏水、水管不通他都一概不管,也沒有人抱怨,手腳快些的自有辦法解決,不為難他這個土孩子。房子是個二層樓的舊樣子,全部打通了再隔,每一戶都可以互通訊息,常常是一根釘子,你釘過來,我搥過去。不知怎麼又有人找到一些小漏洞,把書遞進遞出,或是一台收錄音機,三四戶隔著牆合著聽、合著唱,這些都是那女孩子搬來之前的事。

  他們這兒除了住了一些班上同學或同校的外地生,還有一個醫學院的傢伙,一個重考生,一個日本來的留學生,他不懂行情亂開價,條子貼出去第三天就住滿了,這附近找不到這樣寬敞的學生宿舍,大家趨之若鶩。只有樓梯口的一間,大家嫌西曬,空了好久。有天晚上她跑來了,第二天就成了這兒的一員。

  十七八歲的人都懶得用心思,經過她終日深鎖的房門口,卻都懂得停下來,一個、兩個、三個……最後一哄而散。大家都不曉得她幾點出門、幾點吃飯。有人開他玩笑要他去報警,有人猶她在裡面修煉,這都是無聊之至的,他只知道那裡面是個女孩。女孩在或不在,不是他房東管得著的。可是那天晚上,近十二點了,他見她匆匆奔上樓來,還背著書包。他書唸得沈沈的,沒注意到外面下雨,可是那女孩全身溼透,泥濘且淋漓,像是從外面摘下,丟進他屋子裡來的一朵褪了色的花,一點都不像平常那樣安詳平靜。她發抖的手握著鑰匙,久久打不開房門,他佇立良久,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對方猛一制回頭,驚恐地瞄了他一眼,他確定她哭過了。僅僅那一眼,他想了一整夜,想她紅腫的眼圈,她一身的泥漬,或是對方想告訴他而說不出口的……他第二天起一大早,一直到他上課去,他肯定她還在她房裡。

  是什麼事呢?會有什麼事降臨在這個新竹來的女孩身上,而且那麼晚那麼黑了?他也是新竹人,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就這樣告訴她,可是她先是一怔,後來笑笑沒搭理。她先交了一個月房租,但這半個月來,他對她的印象亦只止於那天倉促一面。

  來到台北一年多,他的思緒是很少平息過的。他最不習慣的是這兒的人際關係,即使是小小的一個班級,都是複雜得令他不敢插手。鄉下來的孩子,他總是這樣自稱,他也許比鄉下來的還要鄉土,簡直長不出根來,在這一大片熱熱鬧鬧的台北。大家在一起也是玩,別人看不出是真是假,玩得也挺熱絡,禮拜天打球,考完試看電影,總像是為附應一個什麼東西。是不該把自己抓得那麼緊的,可是沒有人知道他是怎樣地在調節自己,有些事覺得應該就由他做起。

  他不怕多付出一點的。從小就是比哥哥姊姊們聽話,父母是小學程度,卻一心指望他們能上個高中、或是大學,結果只有他辦到了。他並沒有因為享受了特權才考上了理想的高中,他同時也照顧家裡的生意,在米店裡打雜。他是懷抱著自己的想法來到台北的,第一件令他吃驚的就是鄰家籐器店的老二阿來,他留級了一年。

  他一心想幫阿來一把,可是沒有用,他住的地方是個賊窟,房東率領著他們打麻將,一開三桌,一打一個晚上。他是真正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這究竟是一個有壞人存在的社會,他只是個鄉下孩子,他為此會消沈。當學藝股長,做了一大份班上的學生資料,他們班上的外地生幾乎佔了二分之一,可是個個和他都沒關係。

  他回到公寓來,經過那女孩的房間,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一門。聽見鐵鍊子嘩啦嘩啦的聲音,女孩露山半張臉:「該繳房租了嗎?」

  「不是──」他並不想湊向前去:「妳吃過晚飯了嗎?」他說不下去,臉熱熱地將日本料理的小紙盒遞上:「壽司,前幾天我看妳吃完丟在後頭,想妳喜歡這家的點心。」

  對方沒有收下,硬說吃過飯了。可是見她穿著長長的睡衣呢!臉色不好,定是餓瘦的,孤孤單單一個人,父母怎願意送她來台北受罪呢?「需要用電話嗎?打回新竹去不要緊………」他話忽然多了起來。她手持鎖環,戰慄地開門的景象浮現,還有那受了委屈的眼神,濕透了的制服,牆上的鐘敲了十二響的雨夜………

  這是一個奇怪複雜的社會,而他只是個鄉下孩子。………他又是一夜沒好睡,現在反正是牽扯到她的事,都令他掛念不已,他怕那靜靜的西窗小屋,裝不下那女孩的傷心和眼淚。這會兒他們這裡已經淡忘有一個女學生住著,又是喧囂得無法無天,他破天荒地衝出房去教他們別吵,就連他也已經變得敏感起來。他不為別的,只為他所見到的,或許他能改變的,即使是為某個人翻正他不整齊的領子也好,人與人的關係是以簡單的形式先建立起來的,可以深入卻不希望複雜。

  他觀察了幾天,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信箱裡有些沒貼郵票的信,他替她從門縫裡塞進去。有人注意到他的用心,卻只顧打諢,他又怎可以任意將女孩的狼狽公諸於同室之間?雖然她不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

  確實到了收房租的時候了,她先來找他。「我不住了。」他沒有一點準備,只得狠狠將她打量一番。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面了,他仍然開不了口,女孩帶著雀斑的臉上變得好年輕。

  「你找到房子了?」離開了這兒,更沒有人會關心她的孤單與創痕了。

  「收回家去。」女孩忽然偷偷笑了起來。他更急了,莫非她只有這最後一條路了?「噯,我不住新竹,我住忠孝東路,抱歉,騙了你一場。」女孩的笑容很自得,看著他──一個被她騙的男孩。

  「妳真的沒事吧?」他還是不死心。一個月了,他無以名之的關切,付諸一個「新竹來的」女孩的一份情緒,並不是誰騙誰的問題,對自己的執著,他需要一個肯定的答覆。

  「再幫我一個忙,好不好?以後如果有一個一八○的男孩子來找我,告訴他從沒有這個人,O.K.?」女孩甩甩頭:「我是不會讓一個教我哭了一個月的傢伙再來騷擾我!」

  他注意到她抓在手上的,那些沒貼郵票的信。他愣在那兒,決心不再想下去了。他還能怎麼做呢?

  「噯,那間房子不錯,也許我還會回來,能替我留著嗎?」女孩在樓下朝陽台上的他揮揮手。

  陽光下人來人往,他怎能讓房子空著?

 

 

〈西廂記〉原載於1981年10月27日《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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