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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格納先生
2011/06/22 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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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格納先生第一次出現是在尼爾生(尼爾生的家)來應徵時的推薦信中,他是尼爾生工作了13年的德國僱主。介紹信言簡意賅,大概是說尼爾生是個負責任的司機,從不遲到,交代他辦公室影印送件跑腿等任務從未失誤,最後加上一句:我毫無保留的推薦尼爾生,他是一個好司機。

接下來四年,華格納先生和太太就仿佛是我們和尼爾生共同認識的多年好友,不停介入我們孟買生活的大小事。

華格納先生服務於一家德國鐵路顧問公司,派駐在孟買協助鐵路工程(火車爆炸了)。從介紹信中看得出他是一絲不苟的德國人,一句廢話也沒有,更看不出任何感情。尼爾生說華格納先生是辦公室裏唯一的外國人,我無法想像效率至上精準確實的德國人,要如何管理字典裏忘了印效率二字卻多印了好幾個馬馬虎虎的印度人?

初次領略到華格納先生的用處是在抵達孟買不久之後,菲爾第二次要剪頭髮。第一次是到所有外國人都去的五星級飯店裏的髮廊,和倫敦價格相當不打緊,英國先生對於造型師必須花一個鐘頭剪他完全不需造型的頭髮極度不滿:浪費時間,剪頭髮還要調查我祖宗八代,沒有下一次了!

我建議菲爾入境隨俗嘗試路邊剪髮。顧客脖子上隨便圍了塊不知道哪裏撿來髒兮兮的毛巾,坐在滿是垃圾的路邊板凳上,理髮師卡擦卡擦兩三下就剪好頭髮了。接著是刮臉,然後最重要的是修剪幾乎每個印度男人都有蓄在上唇的小鬍子。

比較像樣的店面可能牆上褂了鏡子,其實嚴格說起來只是椅子前有面牆,上方可能有張小塑膠布遮太陽,根本不能算是個店面。理髮椅是幾根撿來的木頭釘成的,也許是桌子腳也許是壞了的窗戶框,廢物利用玩具似的卻有模有樣不僅有椅背還有靠頭的地方。

人多的孟買理髮生意可是競爭很激烈的,於是腦筋動的快的就在理髮修鬍子之餘兼做點別的小生意,比方説賣洋蔥。如果在那兒剪頭髮還可以順便買菜!

菲爾嘆了一口氣:不要再胡説八道了,求求你幫我找個乾淨不囉嗦的理髮店。我跟尼爾生提及理髮事宜,他很快的說:沒問題,太太(沒問題,太太!),我知道!我帶先生去華格納先生剪頭髮的地方,華格納先生說剪頭髮的人從來不跟他説話,而且動作很快。

一日菲爾剪了短髮回家了,十分滿意的封尼爾生為“管家吉夫斯”(Jeeves),睿智詼諧的吉夫斯是英國家喻戶曉經典小説中的人物,也拍成電視影集,演員是英國舞台劇的一時之選,是我最喜歡的電視影集。吉夫斯視自己從事的專業管家一職為至高無上的榮譽,連泡一杯英國紅茶也絕不馬虎,最重要的是對於主人提出的任何問題,他總是有解決的辦法。

原來尼爾生下班之後載著菲爾到火車站旁一個不起眼小巷子,涼風男士理髮廳(Air Cool Gents Hair Dressers),顧名思義,冷氣開放!根據菲爾形容,窗明几淨,一排穿著乾淨制服的理髮師坐在門口,十五分鐘解決頂上大事!這家理髮廳是工作繁忙鐵路局員工的最愛(火車快飛),華格納先生因爲工作的關係也跟著在這家效率高,理髮師不會說英文的店裏理了許多年的頭髮。

接下來四年,菲爾繼承了華格納先生的傳統,在回家的路上花十五分鐘剪頭髮,沒人跟他囉嗦半句話,價格是五星級飯店髮廊的十分之一。

尼爾生知道菲爾十分滿意華格納先生的理髮師,接著介紹我華格納太太的美容院:太太,是中國人開的,我帶您去!結果沒剪頭髮,卻意外發現美容院的老闆娘兼賣餛鈍皮!這可是比剪頭髮重要一百倍的資訊,對於華格納太太我感激涕零,雖然她不知道可以在美容院買餛鈍皮!

華格納太太再度發揮功能則是在買牛肉(吃在孟買)。我問尼爾生那裏可以買到牛肉時,他得意洋洋的說:沒問題,太太,我知道!我帶您去華格納太太買牛肉的地方!接著是華格納太太在這裡買罐頭在那裏買意大利麵,素未謀面住在地球另一端的德國太太,從此成爲我在孟買的私人購物指南。

我抱怨亞莎(亞莎學英文)偷懶時尼爾生說:太太,華格納太太會拿張白色的衛生紙在家裏的角落擦過一回,什麽也不必說,叫傭人看這張紙!我笑著把這件事告訴亞莎時,她吐吐舌頭:太太,您才不是這種人,不過您放心,我會好好撣灰塵的。哈,華格納太太另一用處,嚇唬亞莎!

一板一眼的華格納先生給尼爾生一張椅子,就在辦公室門口,辦公室沒事太太不出門的時候,尼爾生必須坐在椅子上待命。有一次尼爾生坐在椅子上打盹被華格納先生發現了,立刻訓斥他:你可以喝茶看報紙看雜誌,但是絕對不可以睡覺,我不是花錢僱你來睡覺的。

乍聼之下覺得這個德國人可惡之至,但很快我就完全可以體會,孤軍奮戰的華格納先生是必須在辦公室裏定下規矩的,否則全部的印度人有樣學樣,一定會跟進沒事就在辦公室睡大頭覺!

在太太帶著放暑假的孩子回歐洲時,華格納先生一人留在孟買,於是帶著尼爾生一家人開車到孟買郊區避暑勝地馬特朗(Matheran)度假,之後把照片全部放到一張光碟上送給尼爾生。我十分狐疑的問尼爾生:你家裏有電腦嗎?

尼爾生搖頭晃腦:當然沒有啊,太太。華格納先生在辦公室的電腦上給我看了照片,他告訴我留著光碟,以後如果我有電腦就可以看了。兩年後華格納先生的預言實現,我們的電腦升級,尼爾生接收了舊電腦,終於可以看全家在多年前和華格納先生一起去馬特朗度假的照片了!

我喜歡華格納先生和員工相處的態度,界限十分清楚,不似我老是在模糊的灰色地帶掙扎。

一回一個蘇格蘭老闆到孟買出差,華格納先生問尼爾生是否去過孟買外海的象島,搭船大約一個小時。華格納先生說蘇格蘭老闆打算自己去,不過如果尼爾生也想去,放他半天假陪著蘇格蘭老闆一同前往。

當天尼爾生興高采烈和蘇格蘭老闆從印度門搭船前往象島,根據尼爾生的形容,蘇格蘭老闆在烈日下不多時就跟煮熟的龍蝦一樣。待他們好不容易下船,氣喘吁吁爬上小山丘去參觀象島石窟裏遠古時代的石雕,蘇格蘭老闆的臉已經像是顆熟透的番茄了。可是到了售票處發現外國人居然必須付本地人20倍的錢買門票,雖然不是很多錢,蘇格蘭老闆堅決不接受不平等待遇。

我聼的津津有味,真是短視的蘇格蘭人,石窟裏可涼快了:然後呢?然後我們就在售票處外面的涼水攤坐著休息,蘇格蘭老闆喝了兩瓶啤酒,我喝了一瓶可樂,然後我們搭船回孟買。所以你最後還是沒有進去象島石窟?尼爾生搖頭晃腦,他自己也忍俊不住:沒有太太,不過我搭船去過那個島上!

九十年代的孟買進口物資十分缺乏,於是團結的德國人利用德國使館和德航的關係,每個月一次從德國運來物資,抵達孟買當天所有德國家庭的司機聚集在機場等著領取專程空運來的家鄉食物。要是每個月有台灣物資前進孟買該有多好:飛機上都是什麽東西?尼爾生一一數來:德國香腸,起司,牛奶,麵包,雞蛋。。。我聼的瞠目結舌,連雞蛋都得空運而來?

不過再想想,即使在今天的孟買都有挑剔的外國太太一定要用礦泉水洗臉,外國先生西裝只在出差到新加坡才乾洗,十多年前要進口雞蛋牛奶其實也不為過,更何況是使館安排的,不要白不要!

華格納先生離開孟買時把許多家電用品送給了尼爾生,不過尼爾生爲了省電,冰箱並沒有插電,只當櫃子用,反正太太每天煮新鮮的食物,全部吃光,不需要冰箱保存。華格納太太留下電動縫紉機,好讓會裁縫的尼爾生太太可以多做點縫縫補補的小差事貼補家用,不過爲了省電,電動縫紉機也從未插電,尼爾生太太還是踩著她的傳統式勝家牌縫紉機。

而華格納先生太太留下來的孟買求生全記錄,就藉由尼爾生,世代交替傳給我們了。我常想,我對華格納先生的工作態度,處事原則,居家生活幾乎到了知己知彼的地步,也許我該循著尼爾生推薦信上的聯絡方式,和華格納太太交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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