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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數:8 |
疑是故人來(下) |
| 創作|小說 2012/02/06 09:35:38 |
他還在那兒點著鈔票,我制止他:「你在幹什麼?數錢幹嘛?我又沒跟你要。」突然很生氣,以前金錢上的幫助我不求任何回報,那是我心甘情願的,這樣一來,多麼見外?我們之間,豈是如此單純的金錢借貸關係?這人太可惡,硬是要破壞我如夢的回憶。 「你當然不會跟我要,可是我欠你的我都記得。」他像是會讀我的思想似的,以前怎麼沒這麼通透? 「我不是跟你見外。」他說,頓了頓,「……過去是我對不起你。有時候閉上眼睛一想,後悔得要命。你知道,我從小父母都不在了,這些年在外面漂泊,最關心我的人,就是你。可是我太不懂事,你越管我,我越嫌煩,你囉唆起來簡直可能比我媽還囉唆!等你真正離開我了,我才知道後悔來不及了。」 有些真心話是很難開口的,但是起了個頭以後,似乎容易多了。他繼續說:「我想跟你說,你的心意我都清楚,可是你越好,我越是對自己沒信心。不是藉口,希望你諒解,我回不了頭。離開我,你才會碰到更好的人。」 他嘆了口氣:「唉!那時候我故意做很多讓你傷心的事,故意讓我的生活脫序,醉生夢死,是因為我覺得我不值得你繼續在我身上浪費時間。可是我真捨不得你,心如刀割,更需要麻痺自己……」他的眼中隱隱泛起淚光:「對不起,我誠心誠意跟你說對不起,但是請你相信,我是愛你的。」 還說不是藉口?連番鬼話!如果真的愛,粉身碎骨都要守護,哪有就這麼放棄的?說到底是愛得不夠。然而深霄相對,他道歉的體己話,多久沒聽過了?仍然引得我喉頭發疼,滿腹反駁他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 「看看照片!」他鼓勵我,體貼地假裝沒看到我快滴下的淚。 我細看照片,每一張都是我的獨照,都是他偷拍的,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有些是發呆的表情,有些是在街上走動的背影,甚至有幾張大特寫,我的臉上有種不在乎的漠然,卻不失警戒,這可是他眼中的我? 「你總是把真正的感情放在心底,」他說:「我感受得出來。答應我,以後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要太ㄍ一ㄥ了。」他笑。 「我才沒有ㄍ一ㄥ,」我虛弱地抗議:「你明明都知道的。」 「好好好,我都知道。」他把一疊錢往我手上放:「我現在什麼都明白了,不過也太遲了。好了,我要走了,吵你睡覺真不好意思,不過我一直都這麼白目,你應該很習慣。睡吧!我走了。」 他擁抱了我一下,我感覺到他寬厚的胸膛和臂膀,和以前一樣溫暖。當然我們曾經擁抱過,但是他說的對,我是很ㄍ一ㄥ,再親密也僅止於輕微的擁抱,我們始終沒有發生過關係。 忽然間,我有說不出的依戀,過去的恩怨愛恨剎那間崩解,心裡空空盪盪的,只盼他不要走。我想問:「你出國要去哪?」可是身體的疲倦卻戰勝一切,他輕輕的一句:「睡吧!」有如催眠咒語,使我終於合上眼睛,縱然心裡有千萬的不捨,還是墜入睡眠的深淵中。 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識漸漸清醒,都越來越清晰地懷疑起剛剛的一切全是夢境──如果是夢,那我更不要醒來,我掙扎,但是一絲希望他還沒走的執念,卻讓我用盡氣力勉強睜開眼睛──他走了,是夢。 悵然若失。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個夢也太過真實,我瘋了。 手往床邊一放,嚇了一跳,摸到好像照片的東西,表示他剛剛真的來過!我拿起照片一看,第一張是剛剛我沒注意遺漏的,一張我們兩個人的合照,照片中的我們並坐在他車子的前座,拍攝者是透過前車窗照的。想起來了!這是交通違規的罰單證據照,警察拍的,寄到他的住處,因為我坐前座忘了繫安全帶,還害他被罰了不少錢。 這是我們倆唯一的一張合照。他說的沒錯,我是很ㄍ一ㄥ,即使我傾心於他,但是在形色上,在外我都跟他保持距離,因為我有我的社會處境,沒辦法像他那麼盡情的、毫不掩飾、不懼怕別人眼光地當個男同性戀者,我羨慕他。 我很清楚,或許這是我們沒辦法在一起的最大原因。 於是我非常傷心了,哀哀痛哭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耳邊傳來”Somewhere in time”的音樂聲,是鬧鐘,該起床了,我猛然驚醒,按掉鬧鐘,滿臉淚痕──還是夢,剛剛的一切都是夢,夢中夢,我夢到我在睡覺,睡夢中,他來了──當然是夢,我住五樓,他怎麼可能從窗戶爬進來? 起床上班,有如行屍走肉。戶外耀眼的陽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一點也不溫煦;空氣鬱悶,有如沙塵暴的污染。沒有他的世界,我還能捱到什麼時候? 一整天回味著夢境,心神不寧,我從來沒有記得一個夢記到這樣清楚過,這太不尋常。終於我做了一件我曾經發毒誓絕不再進行的事,就是打電話給他,用公共電話。只要聽到他的聲音,我一定立刻掛電話,就當自己發神經算了。 到這個時候才發現,他的電話號碼我背有得多熟,已經這麼久了,按電話鍵盤都如此毫不猶豫。 「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連打幾通都是沒開機。 接下來兩天,我照三餐打他的手機,不通就是不通,這更不尋常了。以我對他的了解,他非但不是不開手機的人,根本沒手機他便活不下去,除非是換號碼了,不過這個機率也微乎其微。 越來越大的謎團在我心中蔓延,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終於我鼓起勇氣到他家按門鈴,沒想到才剛到他家樓下,就遇上了 她見到我劈頭就說:「你不用上去了,他失蹤了!」 我一驚,還沒來得及整理思緒該發出什麼比較適當的問句,歐巴桑又說了:「上個月房租沒繳,我到處找不到人,準備要自己開門進去,結果一個說是他姑媽的女人就來了,幫他把房租繳清。呼!還好。我現在已經準備把房子租別人了。」一連串把事情來龍去脈交代完整,省得我多問,好像也是怕我多問。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總之不祥的預感籠罩著我。我知道他姑媽在開小吃店,他帶我經過過,是他唯一的親人,和他的感情並不好,小時候雖然扶養著他,但是他剛唸高中就離開,這麼多年極少往來,大概也是因為他的性向問題。 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找他的姑媽問問他的情形,不問清楚我終究不甘心。 姑媽的小吃店在鬧區的一角,逐漸落沒的一個傳統市場裡。我走在市場濕漉漉的石子地上,鼻端嗅著各類蔬果和雞、豬、魚肉的生鮮氣息,心底一陣淒涼。這是他小時候生長的環境,我無從熟悉。然而我現在踏進他的過去,尋訪著他的未來,惶惑無端。這一切,似乎冥冥中自有牽連,只因為我莫名的義無反顧。 遠遠地,就看見姑媽坐在店門口,滿臉愁容。 我步近,踟躕到姑媽的面前,不知道基於什麼理由,他抬起頭望我,一眼就認出我。「你來了。」語氣平靜,像跟親人說話的口吻。 「是我。」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回答,大概我已經準備好承受接下來的消息了。 姑媽拿出一張照片給我,正是那張交通違規照。她說:「他送進醫院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不知道是吃了什麼藥配什麼酒,這麼多天了,還沒醒過來……」 聽到這邊,我突然一陣暈眩,腳底的石子地似乎浮動了起來,天空、陰影、姑媽攤上的氤氳蒸氣,全都繞著我旋轉。我的臉一定唰地蒼白,幸好戴著墨鏡,沒讓姑媽看到我放大的瞳孔,無盡的空洞。 「我沒有幫他爸爸好好照顧他,」姑媽嘆:「其實我怎麼會在乎他什麼呢?他始終是我哥哥的兒子,這小孩真是不懂事。唉!不說這些了。」「我進他屋子裡,發現這些他整理好要給你的東西,這邊一併給你吧!」把那天凌晨他交給我過的東西,重新又交返我手中。 就是那天吧?他陷入昏迷那天。 「謝謝你。雖然第一次見到你本人,但我感覺得出你是個好人,尤其我看過那些紙條,」姑媽又說話,聲音是那麼的遙遠。「他要是早聽你的話就好了。」 說這些都太遲了。 辭別姑媽,離開溼熱的菜市場,我旋即進入醫院充滿消毒藥水的冰涼世界,這裡是陽與陰的交界,痊癒與沉痾的集散地,我將面臨的,不知道會是哪種狀況,唯有坦然面對。 終於,我又坐在他面前,一如兩天前。只不過那天夜裡他還言笑晏晏,今日卻沉睡如嬰兒。他英俊如昔,嘴角帶著一抹笑,如同我印象中的玩世不恭,抑或是我的錯覺? 我握著他的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失卻了從前的溫熱,但是我緊緊握著,在他耳邊輕輕喚他,回應我的,只有他沉穩的呼吸。 這個壞人,出了事才巴巴地趕來報訊,夠自私,算你有本事。 這是否該說是患難見真情?這個世界上,他能倚靠的,也只有我了。可是想到這裡,絲毫無得意之情。 是的,他只有我,我其實一直也只有他。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唯有握著他的手。 也許他不醒來,才會真正屬於我,我壞心腸地想──恨不得把他當唐僧肉吃下肚裡,終極的佔有。不過比起佔有,我寧願他生龍活虎,離開我也無所謂,我實在是衷心的這麼希望。 我說了,這是我們的命,都是命中注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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