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走了！
兩個星期來,我心裡一直沈甸甸的！
幾番提筆,欲語還休,終至無言以對..........
最後能做的,只是悵然獨坐鋼琴前,依自己的方式,獨奏著甜美哀傷的莫札特小調,默默送別老友。
昨日看了安梧師悼詞,心下憬然有悟：
“總的來說
我還是要說
老孟這生是幸福的
正如同陶淵明這生是幸福的“
這話讓我最後的罣礙與不捨,一掃而空！
面對這麼一位性命通達的忘年之交,我若還勘不破俗情眷戀,那可真如"秦失弔老聃"暗諷的遁天倍情、忘其所受了！
是啊！老孟這輩子活得可算是酣暢淋漓了！
潛意識深處,他容或有陰暗、鬱悶甚或愁苦的一面,但那原是忠於自己必需付出的代價。
人,稟其有涯之生,在道德的承當上,本無可能面面都盡份的！
但老孟終非尋常人物！我從沒見他對此自怨自艾過。
真為此而牢騷滿腹,酸腐不堪,還算是老孟嗎？
不！對自己在情慾世界曾有過的進退失據,我看他一貫既不紋飾、也不懸念,只是舉重若輕地“把缺憾還諸天地“, 還它一個安然承當。
這般大氣就讓我暗自折服！
換是一般人面對謗辱交加的口舌是非,難免要小眉小眼地伸冤求告。
然而,在他臉上我看到更多的是一種“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灑落！
在小我【ego】的視域看來,他容或被譴責爲無情。
然而若跳脫小我的框架視之,他那種看似無情、實則深情無限的同體大悲,在我看來是不減魏晉高度的。
一如我鍾愛阮籍、嵇康、陶潛這等名士人物,我也深深敬慕老孟,只因打從第一眼見他,我就震驚眼前這個人的【存在】內藴著某種非常接近源頭的品質。
那出水芙蓉一般清芬沁人的品質,原超乎世俗道德的框套所能衡量。
於是禮法中人,不免視如寇讎而橫眉冷對;越名教而任自然者,卻每能與之越世高談而撫掌大笑！
這就是我心目中
永遠挺著俊偉的高個兒,站在一頭笑臉盈盈的老孟！
他代表著那一代的台大人最可愛的幾個典範之一。
我不忍遽下結論：他的離去,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
然而,放眼當今的教育生態,還可能培養得出這等風格特立,且能終身不移地以一生實踐力行自己理念的人物嗎？
這份毅力與悲願,我看輕易笑罵他的人,一個也做不到！
還是安梧師總結老孟的評語,說得簡潔中肯,迥異流俗眼界：
“老孟的文字∼
清澈而雅緻
明白而洗煉
有佛心之流泉
有愛欲之火燄
對老孟來說
佛心與愛欲原本為一
流泉與火燄應是同源“
這話評點得透闢。
正是 "佛心之流泉" 與 "愛慾之火焰" 兩條主線,
交織成流淌老孟一生的流浪者之歌.........
而老孟就是所有稟具同樣心眼的流浪者共同鍾愛的悉達多........
這就是讓我深深懷念的老孟。
我衷心感念與他共同經歷的無數次美好對話^^
對話的內容細節,容或遺忘。
但那沈澱在意識底藴的深沈憾動,卻早融化為我生命的一部份.......
雖說,因著主人的撤離,老孟息隱多年的濱海茅屋早殘敗零落,非復舊觀..........
然而,只要想到自己在這兒曾多次和老孟徜徉在晚風薰人的看海瞭望台上暢飲啤酒,想到冷氣團來襲的暗夜依偎著熊熊火堆取暖的迷離光影,想到那架曾經陪伴老孟、也陪伴我渡過無數日夕晨昏的海邊老鋼琴.........
我就不能不意識到：即令故人遠矣,自此生死契闊,這些如飛而去的光景,點點滴滴,早匯流爲封印在意識流光裡最美的歎息..........
别了！
老孟.........
讓我帶著笑意歡送已然航向宇宙深處的您.......
我微笑,只因信任您面對生死的豁達,
也為著自己如此幸運地擁有了許多與您共同走過的記憶。
謝謝您,老孟^^
這輩子有緣與您結爲莫逆.........
我覺得很溫暖,也很幸福^^
志學2009.10.8
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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