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的那場夢,
驚醒了我,
滿是汗的手心,
提醒我必須深呼吸一口,
搖搖頭,心裡不禁想著,
多久了,阿嬤過世多久了!
阿嬤一生未嫁,
我公公高中時過繼在她名下,
雖然如此,
我先生四個兄弟姐妹著著實實是阿嬤的孫子們;
說不出來,也道不清楚,
阿嬤與這家庭矛盾又複雜的情感,
我嫁來四年,由一開始的旁觀,
也轉為常與阿嬤格格不入的孫媳。
阿嬤身體強健一如她固執好強的個性,
直到她長時間的咳嗽,
才到醫院檢查出食道癌末期,
不知為何,我總是夾在阿嬤與公婆間的那個角色,
只是我會潤飾一些,明白一些,甚至模糊一些,
在不同的狀況下,在不同立場間;
我在面對阿嬤時,軟硬兼施,
在她往生前的那一兩個月,
我始終在她身旁,
為我身為她孫媳的短短緣份,
畫上她終至一生的句點。
我從沒有照顧過病人,
自己的長輩親人過世,
我都在外讀書,
從沒那麼深刻的體諒,
親眼所見生命的凋萎;
一個深夜,阿嬤跌倒,
行動不便是癌細胞侵入大腦的第一個侵略行動,
阿嬤懊惱生氣,
身體的機能一天天喪失,
無法自行排便及排尿,
是阿嬤最痛苦的事,
我去尋求醫生協助,
蹲下幫她使用塞劑好讓她能夠順利排便,
快速且安靜清理她的大小便,
不願她感覺到一絲尷尬,
看她那樣,
前幾天還在爬上爬下掃地,
今天怎麼變這樣?
我很心痛,為她也為我沒有在病塌前照顧的親人,
那時,我才明白,
死亡接近,竟是那麼可怕。
阿嬤入院,
喝了第一口珍珠奶茶,
在她期待出院前的那段日子,
我在病房外來回躊踀,
有時是病痛折磨得她生氣,
我是她能轉嫁的對象,
我一時無法消化在病房外落淚,
有時是醫生講完病情後,
我抱著孩子,思考著如何告訴阿嬤與家人,
總究得面對,
癌細胞侵入大腦,
有十幾顆大大小小的腫瘤佔滿她大腦,
再治療吧!我告訴阿嬤,
一頭白髮的阿嬤,
突然像新聞上的受害者嚎啕大哭,
我忘不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
還有那樣的淚水。
阿嬤很勇敢,回到原來治療的慈濟醫院,
原本服用化療藥品的她,
進行放射線治療一次的她,
因腦部血管破裂,進入加護病房,
我在醫院大廳遇到年輕又善良的女醫師,
她拍拍我的肩,送給我一條念珠,
我滿眶淚水,
真的希望可以帶給阿嬤一些幫助。
義工總是在上午前來病房問候病人及家屬,
阿嬤由原本的和善變成憤怒,
那些日子,她總是像個孩子般吵鬧著,
時候到了,我要回去,不要住院了!
她總是這麼講,我總是推三阻四,
每每總是惹得她動怒,
連她視如親生女兒的姑姑,
她也不願正眼看她。
在醫院與忙碌生意的婆家間往返著,
白天我與孩子在醫院,
晚上則告訴家人們阿嬤的情況,
來來回回,我們全家為了阿嬤的事操心不已,
不斷討論著如何兼顧生意與阿嬤,
怎麼安撫阿嬤,
我身體雖累,也比不上心裡的累;
那幾天,終於取得全家共識,
再過三天,即向醫生要求出院。
那天我握著阿嬤的手告訴她,
要準備帶她回家了,
她閉上雙眼,微弱地點點頭,
滿滿枕頭的落髮,
是她對回家的期待,
是她對病痛的無聲抗議,
而後兩天,阿嬤沒有再開過口說話了。
那個週末,
阿嬤的四個孫兒孫女,
還有公公婆婆,
在祖厝那,陪伴著她,
一家大小,如同她身體安好時的熱鬧,
那晚,
老公的妹妹們像哄小孩般,
假裝茶水是排骨湯,
將豬肉放進阿嬤嘴裡嚐嚐味道,
(阿嬤後期只能用鼻胃管注入營養品)
阿嬤滿足微笑,
我與亞妮慢慢準備阿嬤的洗澡用品,
擰乾熱毛巾擦拭著阿嬤的身體,
炎熱的天氣加上滿床支撐她的棉被,
(臥床的病人,兩個小時即必須翻身。)
讓阿嬤汗如雨下,
我拿出爽身粉,
滑滑又香香的粉末灑滿我的手,
希望能夠讓阿嬤舒服一些,
我在她耳後擦了一些,
在她脖子間擦了一些,
阿嬤有沒有很香很涼呢?
就像蓮花開在水裡,
又涼又清香呢?
我問緊閉雙眼的她,那一刻,
我彷彿又看到她的微笑。
那晚,她過世了!
或許真的化身為蓮花,
來到佛祖腳下,
帶著清香,不再病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