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懺愛(二)
2011/09/06 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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懺愛(一) 

大衛一回家便把這驚人消息告訴爺爺,兩人低聲地嘆罵討論,納德與魏妮陸續回來後也加入。 大衛本就一直想出外闖蕩,因此反覆罵道:『他想逼我當他的替死鬼,早得很哩,大不了老子走人,我能讀能算能吃苦,還怕出去混不到飯吃?我早就想去跑船遊歷世界,誰要老死待在他這個鳥地方!』 他父親與爺爺都低頭沉默,母親則頻頻拭淚低喃:『不要呀孩子,別跑得那麼遠!咱們再商量商量,會有辦法度過難關的,咱們家可是冷泉農莊的數代忠僕,麥爺不會真這樣狠心對待我們的,孩子你別意氣用事呀!』 然而大衛雖然表面上義憤填膺罵得痛快,但他心裡其實非常矛盾,因為他一走等於撇下他媽一人獨撐,雖然她在主人家廚房也左挑右擔做一人多的工作,但如果麥爺真趕他們走,她一個婦人帶著手腳不便的先生與半退休的老父可不容易再找到像此地這樣好的落腳處。況且冷泉農莊是他們畢生唯一知道的家,要離開也一定非常痛苦。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到晚上七點依然毫無結論。 『大衛!大衛!麥爺回來了,找你去辦公室!』吉瑞家的強尼敲門道。 其他三人眼光齊聚大衛身上,但他卻低頭彷若未聞。 『大衛?麥爺要你立刻去!』 片刻大衛才站起粗聲道:『我知道了,馬上就去!』 『大衛‧‧‧千萬別意氣用事,好好跟麥爺說‧‧‧別顧著發火‧‧‧』魏妮上前交代,但大衛頭也沒回地開門走了。 大衛由廚房開門進入(僕役向來從廚房進入主人屋,只有來客才進出大門),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茉莉轉過身來,瞧見是他,微笑招呼道:『大衛,是你呀。』 大衛怒目回視,慢步走到她面前咬牙道:『茉莉‧吉瑞,你以為我還會要妳這個沒有廉恥的賤貨,妳就大錯特錯,下十八層地獄去做妳的春秋大夢!』 茉莉驚變的臉至少給了他一絲快感,但他恨不得能痛快地甩她兩個耳光! 在辦公室內麥爺卻意外地極力稱讚大衛,說他如何工作認真表現優秀,他對他如何倚重期望,說得大衛有點迷惑起來才忽地轉口道:『不過,大家都知道你在追求吉瑞家的茉莉‧‧‧』 『我沒有追求她!』大衛插口辯道。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連我都親眼看見你跟她跳舞。』 『跳舞又不代表追求!』 麥爺不跟他爭辯,轉口道:『現在她懷了孕又不肯說出是誰‧‧‧』 『噢,是嗎?』大衛忍不住酸諷道。 麥爺抬頭怒視大衛一眼,平常他決不放過任何農僕這樣放肆跟他說話,但今天他隨即恢復,繼續他預備的演講:他告訴大衛,年輕人偶而衝動犯錯不算什麼,只要誠心悔改,不會影響他對他的一向好評,不過他身為農莊主人必須解決這一麻煩,因此他命令他迎娶茉莉;關於結婚費用他不必擔心,一切他會負責,甚至連婚後兩人的新住處他也會安排。 『這事與我完全無關,我也不會娶茉莉。』大衛悍然拒絕。 『你膽敢反抗我的命令?』麥爺翻臉道,接著列舉反抗他的種種後果。 然而他的恐嚇卻只激怒大衛,他心中浮現下午他埋首茉莉胸前的醜態,終於忍不住爆發道:『你說麼也沒用,我不會給你們這對狗男女利用的!』 『你說什麼?』麥爺寒怒問道。 『你已聽見了我說什麼。』大衛冷言一句轉身走去開門,但麥爺衝來按住房門道:『光是剛剛那一句污衊的瘋話,我就能鞭撻你,再將你送交法辦!』 『哦?那你也要鞭撻珍小姐,把她送交法辦嗎?』 麥爺臉色大變,『你什麼意思?』 『今天下午在造酒房的不只我一個人,你要擔心的人不是我!』 聞言麥爺頓時洩氣手軟,大衛逕自開門走出,但片刻麥爺恢復追出,抓住他手臂眼露兇光道:『你自以為很聰明嗎?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因為我平常待你們太過寬厚,你竟拿猛虎當病貓,以為我這樣輕易就給你嚇倒?我勸你安份小心點,要不然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大衛鼻哼一聲正要出言反擊,但麥爺將手一推罵道:『現在你馬上給我滾出去!』 大衛一走,麥爺立即一疊連聲找女兒,喊了半天竟無人回應,他走出屋去看見附近一農僕,一問之下才知道珍不知跑到哪去,至今不見蹤影,方才他太太與茉莉已分頭出去找。 是茉莉先找到珍小姐的,看見她呆呆坐在溪邊大石上,叫了幾聲都彷若未聞,等茉莉伸手去推,珍轉過身來看見是她,突然像發瘋般跳起到來嘶叫:『別碰我,茉莉‧吉瑞,妳這個壞女人,妳走開,別碰我!』一邊叫著一邊兩手朝茉莉身上亂打。 『小姐,妳怎麼了?是我茉莉呀,妳幹嘛打人?小姐!小姐!』茉莉慌亂伸手招架。 『我恨妳,茉莉‧吉瑞!妳這個壞女人,妳不再是我朋友,我看見了,妳跟爸爸在造酒房‧‧‧我跟大衛都看見了,妳這個壞女人,我討厭妳,妳走開,我不要看見妳‧‧‧』珍叫罵著哭了起來,兩手依然揮打,下午離開造酒房時大衛曾千叮嚀萬叮嚀告誡她千萬別跟任何人說,但此刻她驀然看見茉莉,激怒下全忘了。 茉莉聽見大驚竟木然站著讓珍揮手亂打,數刻後她們身後一聲喝道:『珍,住手!』 茉莉轉身看見不知什麼時候夫人已來到身後,一臉嚴霜盯著她看。 『她說的是事實嗎?』 茉莉垂首不語。 『回答我!』夫人尖聲道。 茉莉沒有回應,但跪了下去。 夫人猛力甩了她一巴掌,茉莉被打得重心不穩,傾斜倒地,她伸手撫頰掙扎欲起,夫人又近前再一巴掌把她打回地上。 『黛莉雅!』麥爺的聲音從遠處大吼。 麥爺飛快跑來,朝剛從地上站起茉莉道:『妳回屋去,繼續妳的工作。』 茉莉飛快瞄了夫人一眼,但她呆呆佇立彷若未聞,茉莉聽令走了。 茉莉走後,麥爺又嚴厲地朝他女兒道:『妳也回去,回妳房裡等我,我待會兒會去找妳。』 珍剛才那樣憤怒爆發,後來看見母親竟毒打茉莉,驚嚇得想起大衛交待她千萬別說出去的告誡,頓時覺得自己一時失控闖下大禍,此刻像隻小老鼠般不發一言地聽從父命。 麥爺換上溫柔口吻:『黛莉雅妳聽我說‧‧‧』兩手輕撫太太肩頭。 『把你的手拿開。』 『親愛的別這樣,妳聽我說,妳現在的情況不能生氣‧‧‧』 黛莉雅甩掉丈夫雙手轉過身來寒視道:『不,你聽我說,從今起你不准碰我一下,不進我房門一步,還有像你這樣的人不配每個禮拜偽善上教堂做禮拜,若今後你膽敢再進教堂一步,我就向全教會的人揭發你安格斯‧麥克班是怎樣一個下流齷齪的偽君子。』 『黛莉雅,我是教會的董事,我怎麼能不去教堂‧‧‧』 『你有膽就踏進教堂一步試試看!』黛莉雅冷銳地截斷道。 麥爺住口沉默下來,他太太看著他鄙夷道:『我當年應該聽我表姐的勸告別自污下嫁給你,你以為自己是什麼高尚的鄉紳嗎?其實你骨子裡依舊是個下三濫的豬玀種,所以才跟那賤人臭味相投!』 麥爺終於忍不住反擊道:『哦,妳娘家高貴?妳是數代純血的仕女?怎麼高貴到三餐不繼四處欠債?要不是我妳早就淪落到半僕傭階級的伴隨了!妳跟我講高貴‧‧‧』 麥爺還未講完,他太太唰地揚手一巴掌,麥爺驚怒,抓住她手腕冷悍道:『妳若敢再如此放肆,我一巴掌打翻妳這目中無人的臭娘們,不信妳試試看!』 黛莉雅嫁給安格斯‧麥克班後一開始婚姻還算愉快,翌年便生下女兒珍,但兩年後她五月身孕時不幸跌下樓梯流產,是個安格斯想要的男嬰,此後黛莉雅便次次流產,這幾年更是連孕信都盼不到。她知道安格斯非常盼望有個兒子接管家業,為了怕他另謀他途,去年她背著安格斯偷偷去找鄰郡的巫婦,她有草藥幫女人打胎或懷孕。雖然她聽過傳聞有人喝了巫婦藥水後產下怪胎,但黛莉雅確實知道有幾個女人成功產子的例子,她已走投無路別無選擇,她必須給安格斯生個兒子。 但現在黛莉雅卻後悔莫及,要不是身上這八個多月身孕她會馬上帶珍離開這裡! 麥爺雖然動怒跟太太說了重話,但過後平靜下來,還是決定目前最重要的是安撫黛莉雅,讓她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她要是還繼續蠻橫不講理,再慢慢收拾她不遲。因此他決定搬出臥房,盡量容忍不招惹她,也打算找藉口辭去教會董事。 因為前車之鑑,麥爺這次決定把茉莉嫁給農莊上唯一一個五十幾歲的鰥夫威爾,果然威爾一聽能免費娶到妙齡且貌美如花的茉莉,哪管什麼身孕不身孕,心花怒放地一口答應下來。 但茉莉一聽卻哭了出來,求道:『爺,其他任何人都行,只要不是威爾,他是出了名的老醜沒人要,我怎能嫁給他?我情願未婚生子,我不在意,我自己生自己養!』 『不行!妳不嫁人夫人決容不下妳,妳要待在莊裏,還是被趕出去?』麥爺嚴拒道。 最後茉莉無可奈何地答應,兩眼含淚問道:『爺,以後我們還能‧‧‧再見嗎?』 麥爺緩下臉色走去摟抱她,抬起她楚楚動人的淚臉溫柔道:『我怎麼捨得不見妳呢,我的寶貝?我已經跟妳說了,現在這當頭我們不能再繼續,等以後這事平靜下來,我自有打算,其實我早該想到威爾,不像大衛,他可以乖乖讓我操縱!夫人待產這一兩個月內,服侍珍的事交給魏妮,妳別進屋去,就待在廚房幫忙,眼睛放亮點別讓夫人看見妳,知道了沒?』 然而天不從人願,兩天後麥爺進城辦事傍晚才回來,在農莊附近訝見魏妮手拿空麻袋護頭在大雨中疾行。 『夫人下午出去散步,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們分頭去找了!』她憂急道。 麥爺驚罵一聲,顧不得回家也掉馬轉往黛莉雅平常午後散步的後山去尋找。一個小時後他心亂地隻身而返,但魏妮報告夫人已安然回來。 『如果妳膽敢傷害肚裡的孩子,我決不放過妳!』麥爺朝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黛莉雅警告道。 黛莉雅兩眼茫直,彷若未聞。 其實今天純屬意外,她因為心神恍惚走過平常散步區域,後來變天下起大雨,她心一慌反迷了路,在山野裡亂繞許久,後來才看見騎馬出來尋找的大衛。 但也許也不完全是意外?是她下意識裡想摧毀這孩子來報復安格斯? 然而另一方面多年來她耗盡心力地想要給他生個兒子,好不容易才能再有此機會,她怎麼狠得下心? 那一晚黛莉雅開始發燒,後來又添上偶發腹疼,魏妮在床邊整夜照顧;黛莉雅不願面對再次流產的可能,腹疼時強忍不作聲,暗祈它會自己痊癒。然而第二天發燒未退,腹疼也加緊,但她依然強忍不說。麥爺找醫生來看視給藥,黛莉雅的高燒減退下來。 魏妮和珍分批日夜看顧黛莉雅,到了第二天晚上兩人都體力不支,麥爺把茉莉調來值大夜班,黛莉雅不肯,『如果還有其他人我會找她?她就坐在妳更衣室值勤,妳根本看不見,若萬一有需要,叫她才會進來。』麥爺不耐煩地撂下話走了。 近半夜黛莉雅腹疼加劇,但她不願看見茉莉強忍下來,直到最後實在痛得無法才終於大叫起來,隔房茉莉驚醒進來,看見夫人彷彿生產模樣,嚇得跑出去叫麥爺,等他趕來看見黛莉雅已昏死過去,兩腿間躺著一血淋嬰孩。 麥爺崩潰地狂吼一聲! 『爺!爺!』茉莉流著淚強拉發了瘋似的麥爺,把他拉到一旁的貴妃躺椅坐下。 『爺,你冷靜坐一下,我去叫魏妮,馬上回來。』 茉莉轉身卻被麥爺一把抓住,命令道:『把它帶去埋了。』 『爺‧‧‧』 『照我說的去做!』麥爺吼道。 『可是爺‧‧‧』 『去把它埋了,我求求妳。』麥爺驟然彷彿瀕淚哀求道。 茉莉找了一塊布不敢看地罩上那畸形嬰,把它包住抱起,布內驀地傳出一聲貓喵似啼哭,茉莉把布包放下打開,這才看清驚叫:『爺,他還活著!』 但麥爺彷彿沒聽見般又道:『趕快去把它埋了。』 茉莉抱著嬰孩去給麥爺看,『爺,他還活著呀!』 『所以我叫妳趕快去把它埋了!』 茉莉抱著嬰孩目瞪口呆,一時說不出話來。 『茉莉親愛的,難道妳不明白,讓這樣一個怪物活下來會是什麼後果?我要一個能接管家業的兒子,不是被老天咀咒的怪胎!』 『可是爺‧‧‧我不敢呀!』茉莉噎顫道。 『茉莉你愛我嗎?』 『爺,我當然愛你。』 『那妳想讓這樣一個男嬰活下來會對我們的將來如何?如果妳肚中懷的是個健康的兒子,我將來可以考慮收養他,讓他繼承冷泉農莊。妳想要讓妳的孩子當冷泉農莊的主人,還是這個四肢不全的怪物?』 『爺,可是‧‧‧』茉莉仍遲疑,但口氣已不像方才那樣堅決。 大衛靠牆坐在閣樓的床上遙望窗外,行李早打包好了,他應該早點睡,明天一早他還要趕路呢!但過了今晚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無法看見這個他生長的地方,他依戀著捨不得睡,想再多看幾眼。他在冷泉農莊生活了十七年,本以為也會跟他父母祖父一樣終老此地,結果不過幾天時間,一切都改變了:麥爺不是他向來景仰的紳士君子,茉莉更不是他以為的好友良伴──想到茉莉大衛心頭不由自主地又怒激起來──他曾經那樣喜歡她關心她,一直以為她對他也一樣,他甚至願意為她犧牲出外闖蕩夢想,老老實實地待在冷泉農莊和她結婚生子,過著安份平實的農僕生活。 但這一切都給茉莉的背叛與下賤行止給永遠砸碎了!──然而他心中除了憤怒竟還感到絲絲的錐心苦痛,似乎‧‧‧似乎有一部份的他仍無法割捨過去印象中的茉莉,雖然現在他已知道那完全是錯誤? 彷彿境由心生,大衛一抬頭竟然就看見心中想著的茉莉走在月光下的小徑上──這麼晚了她要去哪?她不是代他媽值夜班看顧夫人嗎?她手上抱著什麼? 大衛起身走至窗口眺望,這條路只通向農莊北緣的沼澤,那裡白天去都有陷入沼泥的危險,她三更半夜跑去那裡幹嘛? 這其中定有蹊蹺!──大衛不假思索地衝下樓,臥房內魏妮聽見問道:『大衛是你嗎?你不早點休息這麼晚了要去哪?』但大衛顧不得回應,衝到樓下開門出去。 大衛跑著遠遠看見茉莉將手中物暫放地上爬過籬笆 ( 為了防止人畜不小心陷落沼泥淹沒而建 ) ,他心中猛然大驚:她要投沼自盡,我趕不上了!然而等他也跑到跳過短籬,卻看見茉莉站在沼澤邊緣低頭看著手中物,他叫道:『茉莉別想不開!』 茉莉震驚轉身目瞪口呆,她這一遲疑,大衛趕緊上前抓住她,『妳幹嘛想不開呢?』 但茉莉還未回答,大衛已看見她手上嬰孩,頓時醒悟驚怒道:『我還在擔心妳,茉莉‧吉瑞,原來妳不但下賤還邪惡,竟然黑心到要毒害夫人的孩子!』 『不!不!大衛,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還沒有?妳三更半夜抱著他跑來沼澤除了要丟進沼泥,還會有什麼?』 『是沒錯,麥爺叫我把他埋了,但我做不下手‧‧‧我真的沒有‧‧‧我狠不下心‧‧‧我沒有呀!‧‧‧你要相信我‧‧‧』茉莉涕泗縱橫地哭叫起來。 『妳胡說什麼?麥爺怎麼可能會叫妳把孩子埋了!』 『你看,你自己看呀!』茉莉把包住嬰孩下半身的布打開。 大衛看見男嬰下半身腿處只有兩根瘦短恐怖的畸形肉肢,肉肢末端又黏著兩片應該是腳掌的畸肉。 『我的天哪!』大衛驚呼一聲。 『現在你相信我了吧!是麥爺叫我把他拿去埋了‧‧‧』 大衛憤怒地截斷道:『茉莉‧吉瑞妳這個下賤邪惡的幫兇,妳竟然要將這不幸的孩子投入沼泥,老天不會放過妳的!』 『我沒有、我沒有呀!我下不了手改變主意,我真的‧‧‧大衛你要相信我‧‧‧我沒有‧‧‧』 但大衛仍寒怒切齒道:『要不是我及時趕到,妳早就丟進去了,茉莉‧吉瑞妳遲早會遭天遣的!』 1885年 那晚珍震顫地從大衛手中接過死裡逃生的阿莫時,還不知道她的一生將因此完全改變。 她母親從生產後就沒再下過床,變成一個槁木死灰不聞不問的全職病人,甚至也從未問起過她生下的孩子;她父親揚言只要讓他看見阿莫,就立即將他送到遙遠的殘障收留所,他不他離開閣樓,也不讓外人見他,他無法銷毀這個令他痛恨的咀咒,只好把他束之高閣當作不存在。 四年來珍帶著阿莫住在閣樓,被迫從一個十二歲的天真小女孩一下子跳長成姊代母職照顧弟弟生活起居的小母親。 他父親表面上照常經營農莊,但晚上幾乎全關在辦公室內酗酒,人變得陰沉暴躁;他在鄉里的聲望大跌,現在除了農務接觸外幾乎不再與人私交來往,只有海德利牧師仍照舊每週定期拜訪。牧師不干預他對阿莫不聞不問的態度,而他也裝作不知道他每週來都上閣樓去探望阿莫。阿莫的名字就是海德利牧師所取,他稱讚阿莫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孩子,雖身體殘障若好好教育,將來仍大有可為。 阿莫四歲生日那天,一早六點珍便起床悄悄穿衣下樓,她先回她在一樓的老房間拿阿莫的生日禮物再去廚房。茉莉今天天未亮就提早來幫阿莫準備生日早餐,這兩年因為魏妮年紀大了且需要照顧夫人,茉莉漸漸代揹上大部份的家務重擔,此外她還得抽空照顧自己的女兒碧蒂,在家還得忍受她母親的冷言辱罵,也真虧她默默忍受毫無怨言。 『珍小姐,這是我給阿莫的生日禮物,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茉莉將一小布袋遞給珍。 『茉莉,妳太客氣了,妳這麼早來給阿莫準備特別的生日早餐已經非常感謝了,何必還要破費?』 『沒怎麼破費啦,是米奇去市集時順便幫我帶回來的彩色彈珠,一點心意而已。』 珍又代阿莫道謝兩句。 茉莉又道:『小姐,妳還要拿這些禮物,還是我幫妳把餐盤端上閣樓再去服侍夫人早餐吧。』 『茉莉妳真體貼!』 兩個女子微笑帶著禮物及早餐上樓。 珍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經一度那樣痛恨茉莉,她把她當朋友,她卻暗中與她父親私通,又差點把阿莫丟入沼澤。但後來她跪在海德利牧師前流淚懺悔,仁慈的牧師不但赦免了她的罪還溫言撫慰,茉莉從此洗心革面判若兩人。 珍與茉莉剛走到上閣樓的樓梯口卻驚見阿莫又不聽話地偷跑出來,正兩手抓換著樓梯扶手的支柱企圖下樓。 『危險!阿莫,不要!』珍慌亂扔下手上禮物,爬上去制止。 『放開我,我不怕,我可以下樓!』阿莫頑強抱住扶手柱大叫。 最後茉莉也放下手中餐盤,上來和珍兩人齊力才把哭叫的阿莫兩手扳開,帶回閣樓。阿莫雖才四歲且腿殘,但兩手強健有力,緊抓不放。 阿莫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早餐才剛擺好,他已忘了方才事迫不及待地要拆禮物,這一次珍不忍再拂逆,讓他邊吃邊拆禮物。珍在一旁同時不斷告誡他千萬不能再私自離開閣樓,但阿莫忙著玩弄他的生日禮物,根本當耳邊風,最後珍只好決定從今起只要她離開閣樓就一定得記得鎖門。 珍才吃到一半,阿莫已狼吞虎嚥地吃完他的早餐,等不及珍起身抱他便自己爬下座椅,像隻螃蟹般兩手迅速地划過地板,然後爬上立在窗口的專屬座椅。 他每天花許多時間坐在窗口眺望外面世界。 『阿莫,你怎麼不玩你生日禮物的新玩具?』珍問道。 阿莫專心俯瞰樓下,彷若未聞;珍憂心地嘆了口氣,她還能把他關在這閣樓上與世隔絕多久? 『珍,為什麼碧蒂也在有我的彩色彈珠?』阿莫忽然問道。 碧蒂是農莊裡唯一跟阿莫年齡相近的小孩,而且茉莉工作時常讓她在廚房門外一人玩耍,阿莫對碧蒂非常好奇。 『茉莉幫你買彈珠時,想必也給了她一些。』 『但那是我的生日禮物,怎麼也能給她!』阿莫不以為然道。 『碧蒂是茉莉的女兒,她給她一些彈珠玩是理所當然,況且你有那麼一大袋。』 『彈珠是我的生日禮物,我不茉莉給她!』阿莫強橫地道。 珍溫言曉諭幾句,但阿莫注意力已轉移他處,猶如未聞。 數刻後他突然問道:『珍,碧蒂也跟我一樣是小孩,為什麼她有腿我沒有?』 珍一時面紅舌結,好半天才說得出話來:『因為曾經你出過意外‧‧‧』 『什麼時候?』 『嗯‧‧‧你還沒出生前。』 『什麼樣的意外?』 『嗯‧‧‧這很難解釋‧‧‧當媽媽懷孕你時‧‧‧因為淋雨受了寒發高燒‧‧‧』珍支吾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阿莫的注意力又已轉移,根本沒在聽。 片刻他宣佈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要下去跟碧蒂玩彈珠!』說著他像猴子般迅速下椅,一溜煙衝向房門,站起他如短木樁般的畸形腿伸手開門出去,在門外被慌亂放下刀叉的珍趕上來抱住。 『阿莫你聽話,你不能下去!』 『為什麼?為什麼?我要下去跟碧蒂玩彈珠!』阿莫憤怒地嘶叫。 『親愛的,姐姐不是跟你解釋過了,你還太小行動不便不能下樓,以後等你大些姐姐再帶你下去。』 『什麼時候?』阿莫驀地安靜下來,眼睜睜注視珍問道。 阿莫雖缺腿但上身粗壯,看起來像頭小獸,他的臉也比一般小孩寬大,尤其有一對不尋常的淡藍眼,盯看人時有種令人不安的專注,完全不像個四歲小孩的眼神。 『嗯‧‧‧我不知道‧‧‧等你大一些‧‧‧』珍心慌舌結道。 『我不相信妳!』阿莫道,淡藍眼射出冷鄙,『妳去年也這樣說,今天我四歲夠大了,我會自己下樓,我要下去跟碧蒂玩彈珠!』 他驀然掙脫珍衝向樓梯,『阿莫別這樣!』珍驚叫一聲又上前抱住他。 『放開我!放開我!我要下樓!』阿莫又嘶叫起來。 姐弟倆在樓梯口掙扎僵持,突然阿莫朝抓住他的手張口用力一咬,珍痛叫一聲放手,阿莫迅速衝至樓梯,像方才那樣抓換著扶手支柱轉眼滑下兩級樓梯,珍顧不得手痛追上來抓他,阿莫看見心急換手太快一個沒抓穩身子往前一栽,咚咚咚滾下樓去。 珍嚇得狂叫一聲,掩口凍止地呆望躺在樓梯底一動不動的短小身軀。 茉莉聽見聲響從夫人房裡出來,見狀立即上前蹲下抱起阿莫,一邊慌問:『小莫爺?你沒事吧?哪裡受傷了?』 數刻阿莫才睜開眼,但隨即掙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我要下樓!我要下樓去!放開我!』 『小莫爺,你才跌下樓梯,你不能下樓,你別掙扎呀,讓我看看哪裡受傷了‧‧‧』 正鬧著麥爺怒氣沖沖地從樓下吼道:『你們上面在吵什麼?』 茉莉、阿莫同時安靜下來,片刻麥爺走上二樓,看見茉莉抱著阿莫臉色大變。 但他卻轉臉朝站在樓梯上的珍嚴厲道:『我不是跟妳說過不它離開閣樓,要是讓我看見立即送走?』 珍一臉惶恐遲疑,不知如何回應,一旁阿莫卻開口道:『你是我爸爸嗎?』他在閣樓裡常看見麥爺出入,珍告訴過他那是他爸爸。 他那令人不安的淡藍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麥爺臉上瞧,麥爺大出意外,一時竟說不出話。 片刻阿莫突然叫道:『我恨你!我恨你!』冷鄙的口氣完全不像一個四歲小孩。 麥爺臉上紅怒,但他竟未發一語地掉頭匆忙下樓。 過後雖然麥爺依舊怒氣沖沖地跟珍揚言若再看見阿莫便把他送走,但從這一天起阿莫終於衝破閣樓門禁,開始半偷偷摸摸地下樓到外面的陽光世界。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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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小說
自訂分類:故事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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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24) :
24樓. 思于
2011/09/29 10:51
可以拍成影片

如果找對了角

拍成電影

父子互動糾結的怨恨

應很感人

謝謝!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30 08:09回覆
23樓. the dreamer girl
2011/09/13 00:11
戲劇張力

好精采的劇情

在劇中顯露出了赤裸裸的人性

可悲可嘆可恨

愛恨情仇交織出的一齣戲碼


the dreamer girl~~ 最新作品:



大洋洲的機場見聞錄
謝謝誇獎!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13 08:01回覆
22樓. 峨眉愚夫&婦---神妙獨到秋毫顛
2011/09/10 16:43
屏息等待

這是很好的電影劇情故事,讀來讓人很難安靜的停留在這個劇情間隙裡.....

拜託拜託! 新一集何時上場? 觀眾都引頸期盼啦........

謝謝,下一集應該是下星期二會刊登!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11 06:57回覆
21樓. 柔怡~
2011/09/08 14:05
茉莉

喔喔,對啦,是茉莉沒錯

我看到這段「茉莉漸漸代揹上大部份的家務重擔,此外她還得抽空照顧自己的女兒碧蒂,在家還得忍受她母親的冷言辱罵,也真虧她默默忍受毫無怨言。 」對茉莉有不同的看法,覺得她能洗心革面,本質還是不錯的。
現在的「小三」強勢多了,惡劣行徑之多讓我認為稱之為「小三」似乎太可愛。



原來妳剛好也寫“茉莉”書香這篇文,難怪對小說中茉莉這名字無法吸收,把它錯弄成珍。

Freudian slip?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9 08:30回覆
20樓. 悅己
2011/09/08 10:15
精彩!!!!!!!!!!!!!
翻譯小說跟中國小說﹐ 因為文化背景有點不同﹐ 讀起來特別有另一種味道﹐ 陸荃寫得真是精彩﹗
謝謝悅己!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9 07:53回覆
19樓. 愛馬
2011/09/08 09:27
功力

前輩真是功力了得,該是專業作家?如此精彩的編排讓人非常期待續集!

感謝多次來訪推薦!


哪裡,謝謝閱讀誇獎!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9 07:50回覆
18樓. 柔怡~
2011/09/08 02:03
周二劇場
上一篇好想趕快知道大衛的處理方式
這篇則讓人好奇阿莫的日後發展
倒是珍這位小三,截至目前為止似乎沒想像中惡劣
篇篇精采,一星期出一篇,又剛好在同一時間,好像看周二劇場呢
PS.不「准」,上一篇也有喔
謝謝!

我自己讀時中段也最想知道阿莫的發展,妳的小三,想必是指未婚生女的茉莉?

謝謝指出錯別字!

PS 如有錯別字或其它錯誤處,歡迎留言指出,不用客氣!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8 07:59回覆
17樓. 賈媽
2011/09/07 15:07
看得好過癮

真想把我今天剩下的 96 個推薦都送給你  

感謝、感謝!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8 07:55回覆
16樓. divagirl
2011/09/07 11:47
精彩
兩集一起看
一氣呵成
好樣的大衛
不畏權貴, 斷然拒絕
不過肯定要付出代價的(在那個年代裡)

用慣了iPad
直覺得想滑到下一頁面...
看來還是得乖乖的等下個星期囉


謝謝一次看兩集,萬多字耶!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8 07:54回覆
15樓. JKTsai 老鼠嫁女兒
2011/09/07 09:27
這才是小說!
劇情,編寫,引人入勝。

爺的紳士,卻有舊社會的道德瑕疵,生不逢地逢時,否則可像台灣王商人正式擁有四房,再外加沒名份的!
謝謝!

臺灣的有錢人也並非“正式”地擁有多妻吧?正式似乎是說臺灣准許一婚多妻制。以前我有一同學他祖父有五個老婆,他爸爸四個,他是二媽生的,全都住一起,家裡許多小孩跑來跑去,有些連他也不大認得。
陸荃~活得像窮人,擁有許多錢2011/09/08 07:53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