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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伯托‧艾可:〈書的未來〉
2007/05/05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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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康慨



義大利小說家、符號學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2003111做客埃及亞歷山大圖書館,以英文發表了題為《書的未來》的長篇演講。開羅出版的《金字塔週刊》(Al-Ahram Weekly)日前全文刊登了這篇演講。

艾可是當代歐洲最著名的小說家之一,著有《玫瑰的名字》、《傅科擺》和《昨日之島》等。

艾可也是許多讀者眼中最博學的作家之一,他不僅有豐富的歷史和神學知識,對自然科學的諸多方面也有精深的研究,他的每一部作品都彷彿是一個自在的知識系統。這一點,相信讀者不僅可以從上文所述他的三部小說,也可以從這篇演講中得到印證。

這樣一種身分,加上廣博的學識,也許讓艾可成了回答書是否會消亡這樣一個問題的最合適人選。這五、六年來,我們聽厭了技術至上主義者和文化復古主義者在這一問題上的反復爭吵,艾可的回答固然不會結束爭吵,但至少會讓我們稍歇片刻,平靜地想想未來。

本文中,艾可述及文字、印刷術和電腦發明的歷史,明確預言了一種將在不遠的將來必為超文本所取代的書──百科全書。(文中小標題為譯者所加。

三種記憶
我們有三種記憶。第一種是生理上的,此種記憶由血肉形成,並歸我們大腦支配。第二種是礦物的,在此意義上,人類已知有兩種礦物形式的記憶:數千年前,有以陶板和石碑為載體的記憶,在埃及尤為著名,人們在其上刻下文字。第二種形式則是今日電腦的電子記憶,它以矽為基礎。我們還知道另一種記憶,植物形式的記憶,首先是紙莎草紙,在埃及也同樣著名,而後便是以紙製成的書。當然,史上最早的犢皮抄本也源自動物的身體,第一張紙也是由獸皮而非木材製成,但我們盡可以不去管它。我這樣講是為了簡化植物形式的記憶與書籍的關係。

此地(譯注:指亞歷山大圖書館)過去始終致力於書籍的存護,將來也是如此,所以,它現在是,將來也會是植物記憶的聖殿。數百年來,圖書館一直是保存我們集體智慧的最重要的方式。它們始終都是一種全人類的大腦,讓我們得以從中尋回遺忘,發現未知。請允許我做如下比喻:圖書館是一種最可能被人類效仿的神的智慧,有了它,就可在同一時刻看到並理解整個宇宙。人可以將得自一座大圖書館的資訊存入心中,這使他有可能去習得上帝智慧的某些方面。換句話說,我們之所以發明圖書館,是因為我們自知沒有神的力量,但我們會竭力效仿。

今天去建造,或翻新重建某座世界上最偉大的圖書館,聽來像是一種挑戰,或是挑釁。報紙或學報上,經常有某些作家面對這全新的電腦和網路的時代,大談即將來臨的書的死亡。不管怎樣,就算書會像方尖碑或陶製書寫板那樣消失,那也不會是什麼廢棄圖書館的好理由。正相反,圖書館會因保存對過去的發現而倖存下來,就像博物館一樣,同樣的,我們之所以把羅塞塔石碑(注:Rosetta Stone,也譯作羅塞達碑,是一塊製作於公元前196年的大理石石碑,原本是一塊刻有埃及國王托勒密五世(Ptolemy V)詔書的石碑。)保存在博物館裡,是因為我們已沒有在礦石表面刻下檔的習慣了。

不過,我對圖書館的盛讚大概有點過於樂觀了。我屬於那種始終相信印刷版圖書仍有其未來的人,順便說一句,所有擔心它們消失的恐懼,不過是其他諸種恐懼,或是對某種東西將要終結的無盡恐懼中的一種,比如世界末日。

在多次採訪中,我都被追問過這類問題:新的電子媒體會讓書籍消亡嗎?網路會讓文學消亡嗎?新的超文本文明會消滅作家著述的觀念嗎?如果你思維清楚,你就能看出來,這些問題各不相同,還要考慮到採訪者提問時的思維方式。某人可能會想,如果你的回答是不會的。別擔心,萬事無憂,那麼採訪者就會疑慮全消。其實不然。如果你告訴這些人說,圖書、文學、寫作,都不會消失,他們又會是一副失望的表情。那麼,怎樣才能弄到獨家新聞呢?發表某位諾貝爾獎得主去世的新聞不過一條消息而已,說他還活著,活得還挺好,這樣的新聞不會有任何人感興趣──也許除了那人自己以外。

法老不喜歡書寫
今天我要做的,就是試著去解開糾纏在這些不同問題上的思維亂麻。闡明我們對這些不同問題的看法,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去理解我們通常所說的圖書、文本、文學、詮釋等等。因而你會看到,一個愚蠢的問題是如何引出許多聰明的答案,或許還有,幼稚的採訪如何產生了文化上的功能。

我們就從一個埃及故事開始,儘管這是希臘人講的。據柏拉圖在《斐德羅篇》所述,赫爾墨斯,或叫透特(譯注:透特係埃及神話中的月神,掌魔法、智慧和寫作,赫爾墨斯是希臘人對透特一詞的希臘化改寫),傳說中書寫的發明者,向法老塞穆斯(Thamus)展示了他的發明,法老讚揚了這種可讓人類記住善忘之事的前所未聞的技術。但是,塞穆斯並未興高采烈。我的多才多藝的透特啊,他說,記憶之力乃天賜神賦,須經不斷訓練才可保持長青。可人類一旦得到你的發明,將無需再磨煉其記憶之力。彼等記事,將不再因內在之努力,而僅僅借助外部工具的力量。

我們能夠理解塞穆斯的偏見。像任何新的技術發明一樣,書寫或許已經弱化了人類的力量,儘管其表面上是被取代和加強了。書寫成了危險之術,因為它減弱了精神的力量,它給了人類一個僵化的靈魂,曲解的心智,一種礦物的記憶。

牧師仇視印刷術
當然,柏拉圖寫的是反語。柏拉圖記下了他反對書寫的理由。但是他也假託這些話是蘇格拉底告訴他的,蘇格拉底向來是只說不寫(正因為他從未出書,所以他在學術爭論中被人毀掉了)。現在,因為兩個原因,無人再認同塞穆斯的偏見了。首先,我們知道書籍並不能使別人想我們之所想,正相反,書籍是一種激發更廣闊思維的工具。只有在發明了書寫之後,才有可能寫出像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那樣的出於自發記憶(spontaneous memory)的傑作。其次,如果人們從前為了記事而訓練其記憶力的話,那麼,在書寫發明之後,他們仍然可以為了記住書中所說而訓練記憶。書籍挑戰並改進了記憶力,而不是使記憶麻痹。不管怎麼說,法老都是一種永恆恐懼的範例:即一種對新技術成就將殺死我們認定的珍貴而有益之事的恐懼。

我故意用了殺死這個動詞,是因為大概1400年之後,雨果在其《巴黎聖母院》中講到牧師克洛德孚羅洛悲傷地看著他的教堂尖塔時(也用了這個詞)。《巴黎聖母院》發生在印刷術發明後的15世紀。在此之前,手稿保存在少數文化精英們的手裡,他們教給大眾的東西,不外乎那些聖經故事,基督和聖徒的生平,道德戒律。即便是民族的史跡,或是最基本的地理和自然科學觀念(如未知民族的性格以及藥草或石頭的功效),也是得自教堂的畫像。中世紀的教堂就像一檔永不可撼動的電視節目,彷彿可以告訴人們需知的一切,既針對其日常生活,也為他們的永生服務。

可是這會兒,孚羅洛把一本印刷書放在他的桌上,低聲說ceci tuera cela:這會殺了它,或者,用別的字眼來說,便是:這書會殺死教堂,字母會殺死畫像。書將把人們從其最重要的價值觀上移走,助長多餘的資訊,放任對經文的解讀和愚蠢的好奇心。

超文本
在(20世紀)60年代,馬歇爾麥克盧漢寫出了《古騰堡星系》(The Gutenberg Galaxy)一書,他在書中宣稱,印刷術發明所提供的線性思維方式,透過電視圖像或其他電子設備,即將被更加整合的認知和理解方式所代替。如果沒有麥克盧漢,想必他的不少讀者會先手指電視螢幕,然後再指著印刷的書,說這會殺了它。如果麥克盧漢還在我們中間,今天他也許會頭一個寫出古騰堡反擊這樣的東西來。當然了,電腦也是一種人們用以製作和編輯圖像的工具,也的確透過圖形來發佈指令;但是同樣,電腦也確已變成一種首要的字母工具。字詞和線在其螢幕上遊動,而且為了學會使用電腦,你必須得先學會讀和寫。

第一種古騰堡星系和第二種有什麼不同嗎?多的很。首先,只有(20世紀)80年代那種考古學意義上的文字處理器,才提供了一種線性寫就的通訊,今天,只要它們呈現出一種超文本的結構,電腦就已不再是線性的了。說來奇怪,電腦是作為一種圖靈機誕生的,每次只能執行一步,而事實上,在這種機器的內部,語言仍以這種方式工作,透過二進位的邏輯,0-10-1。然而,這種機器的輸出已不再是線性的了:它就像一種符號焰火的爆炸。其模型完全不是直線的,它就像一個真正的星系,每個人都能在不同的星與星之間畫出意想不到的連接,從而在任何新的視點上,畫出全新的天象圖。

而正是在這一點上,我們必須開始分而述之了,因為超文本結構通常意味著兩種現象。首先,是一種文本式的超文本的存在。在傳統書籍中,人必須以一種線性方式從左向右閱讀(依據不同的文化,還可從右向左,或由上至下)。顯然也可以跳著讀──一下子翻到第300──也可翻回來核對或重讀第10頁上的某些東西──但是這意味著體力勞動。與之相反,一種超文本格式的文本是一種多維度的網路,或者好比一座迷宮,其中每個點或節點都有與其他任何節點連接起來的可能。其次,是一種系統的超文本的存在。網際網路(WWW)是所有超文本的光輝之母,一座全世界的圖書館,你能夠,或者將會在短時間內,找出你需要的所有的書。網路是全部現有超文本的綜合系統。

即將消亡的書
文本和系統的這種不同極其重要,我們過一會再說它。現在,先讓我把常被問到的問題中最幼稚的那個搞掂,那裡面的這種不同還不那麼清晰。不過透過回答這頭一個問題,可以讓我們弄清楚下一步的要點。這個幼稚的問題是:超文本的磁片,網路,或是多媒體系統會讓書籍消亡嗎?這個問題已經把我們帶到了這會殺了它故事的最後一章。但是,甚至這個問題也令人迷惑,簡潔一點的話,它可以有兩種表達方式:(a)作為物理形式的書會消失嗎?以及(b)作為一種虛擬形式的書會消失嗎?

我先來回答第一個問題吧。哪怕在印刷術發明之後,書也從未成為獲取資訊的唯一手段。還有油畫,大眾圖像印刷品,口授,等等。簡而言之,書被證實是最適合傳遞資訊的手段。書分兩種:供閱讀的書和供查閱的書。對供閱讀的書而言,我把正常閱讀它們的方式稱作偵探小說的方式。你從第1頁開始讀起,作者一上來就告訴你罪案已經發生,隨著案情的進展,你就逐段逐段地讀下去,直到讀完為止,最後你發現兇手是那個管家。此書的終結也就意味著你閱讀體驗的結束。請注意了,哪怕你在讀──比如說哲學論文時,也會出現相同的過程。作者想讓你打開書,從第1頁開始讀起,隨著他提出的一系列的問題往下讀,好看看他怎樣得出最後必然的結論。當然,學者可以在重讀這樣一本書時,跳著來讀,好把第一章的和最後一章的某兩個陳述之間可能的聯繫隔離起來。他們也可以決定去隔離──比如說,思想這個詞在一本指定著作中的每一次出現,這樣,他們就會跳過好幾百頁,好把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種意圖之上。不過,外行恐怕會覺得這種閱讀方式很不自然。

接下來是那種供查閱的書,例如手冊和百科全書。百科全書的構想便是為了查閱,而完全不必從頭讀到尾。一個每晚睡前都要讀《大英百科全書》,從頭到尾讀的人,恐怕是個引人發笑的怪人。通常,一個人翻開百科全書中的某一卷,是為了要了解或是想起拿破崙死在何時,要麼就是硫酸的化學方程式。學者們使用百科全書的方式更為老練。舉例來說,如果我想查查拿破崙有沒有遇見康德的可能性,我會翻開我的百科全書的K卷和N卷:我找到拿破崙生於1769年,死於1821年,康德生於1724年,死於1804年,那時拿破崙已經當了皇帝。因此這二位沒有會面的可能。為了確認這一點,我可能會查查康德或拿破崙的傳記,但是對一生閱人無數拿破崙來說,一本短短的傳記可能會將他與康德的會面忽略掉,而在康德的傳記中,與拿破崙的會面便不會不提。簡單地說,我必須在我圖書館的許多書架上快速翻閱許多本書;我必須記下筆記,好隨後與我記下的所有資料進行比對。所有這一切都將讓我付出艱苦的體力勞動。

是的,如果有超文本入替,我就可以流覽整個網路百科全書。我可以把一個已記錄的事件,從一開始就與一系列散落於文本中的相似的事件聯繫起來;我可以從頭到尾地比對;我可以去找一份所有以A起頭的辭彙清單;我可以去找所有拿破崙與康德的名字連在一起的事件;我可以比對他們生卒的資料──總之,我可以在幾秒或幾分鐘之內做好我的工作。

超文本無疑會讓百科全書和手冊消亡。昨日,擁有一張裝有整部百科全書的CD-ROM已成為可能;今天,則可以上網查閱,其優勢是,它允許把參考資料和非線性的補充資訊混合起來使用。全部光碟,加上電腦,也只需一套印刷版百科全書五分之一的空間。一套印刷版的百科全書無法像一片CD-ROM那樣方便運輸,而且印刷版的百科全書的內容也不那麼容易更新。現在,那些汗牛充棟,佔據著我家和公立圖書館書架的百科全書,有望在不遠的將來被消除出去,而且不會有什麼抱怨他們消失的理由。讓我們記住這一點吧,對許多人來說,一部卷帙浩瀚的百科全書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不是因為,或者不僅僅是因為買這些書的開銷,還有裝它們的書架占去的牆壁空間。拿我自己來說吧,當我以中世紀史學家的身分開始學者生涯時,我一度想在自家擺一套221卷的米涅(Migne)的《拉丁神父全集》(Patrologia Latina)。此書非常昂貴,但我還能付得起。我付不起的是一套可以裝下221卷巨著的新公寓,要不然,我就只好把其他500部通常規格的大書清除出去。

不會消亡的書
那麼,超文本的磁片或網際網路會取代供閱讀的書嗎?我們不得不再次就這個問題是關於書的物理形式還是虛擬形式做出決斷。這一回,還是讓我們先考慮物理問題吧。

好消息:書仍將是不可缺少的,這不僅僅是為了文學,也是為了一個供我們仔細閱讀的環境,不僅僅是為了接受資訊,也是為了要沉思並作出反應。讀電腦螢幕跟讀書是不一樣的。想想學會一種新電腦程式的過程吧。通常,程式能把所有你需要的說明顯示在螢幕上,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想了解此程式的用戶還是會把說明列印出來,拿它們當書來讀,要麼就乾脆買一本印刷版的說明書。不難想像,一種直觀的程式可以把圖書印刷和裝訂的過程講得非常透徹,但是為了了解一種電腦程式如何編寫,如何使用,我們還是需要一本印刷版的手冊。

在電腦前待上12個小時,我的眼睛就會像兩個網球,我覺得非得找一把扶手椅,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看看報紙,或者讀一首好詩。所以,我認為電腦正在傳播一種新的讀寫形式,但它無法滿足它們激發起來的所有知識需求。請回憶一下,希伯來和早期阿拉伯人的文明都以一部書為基礎,而這與他們都是遊牧文明的事實無關。古代的埃及人可以將其記錄刻在方尖石碑上,摩西和穆罕默德卻沒有。如果你想越過紅海,或者從阿拉伯半島到西班牙,比起方尖石碑來,卷軸書可能是記載《聖經》或《可蘭經》的更具實用價值的工具。這也正是這兩種文明的基礎是厚文字而輕圖像的書籍之原因所在。但是,書籍較之於電腦,還有另一個優勢。即使是用只能保存70來年的現代酸紙印刷的書,也比磁介質更耐久。此外,它們不必受制於電力短缺和停電,也更不怕撞擊。

到目前為止,書還是最經濟,最靈活,最方便的資訊傳輸方式,而且花費非常低。電腦通訊跑在你前面,書卻會與你一同上路,而且步伐一致。如果你落難荒島,沒法給電腦接上電源,那麼書仍然是最有價值的工具。就算你的電腦有太陽能電池,可你想躺在吊床上用它,也沒那麼容易。書仍然是落難時或日常生活中最好的伴侶。書是那種一旦發明,便無需再作改進的工具,因為它已臻完善,就像錘子、刀子、勺子或剪子一樣。

隨選列印和電子書
有兩種新發明即將投入企業化開發。其一是隨選列印(按需印刷):讀者在查閱眾多圖書館或出版社的目錄之後,可以選出他所需的書,而後,操作員一按機器的電鈕,便可將書按照讀者喜歡的字體印出,並單獨裝訂成書。這必將改變整個出版市場,或許會讓書店走向滅亡,但它消滅不了書,也消滅不了圖書館,圖書館乃是尋獲圖書,掃描及重印的唯一之地。簡單地說,每本書都將按購買者的願望量身訂做,就像過去的手抄本一樣。

第二種發明是電子書(e-book),在其中插入微磁片(micro-cassette),或將它連至網路,便可當面印刷成書。即便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得到的仍會是書,儘管它不同於現有的書,好比今日之書不同於舊日的羊皮紙手抄本,亦如莎士比亞劇作的1623年首部對開本與最新的企鵝版之不同。然而,到目前為止,電子書尚未如其發明者所希望的那樣,取得商業上的成功。我不斷聽說有些在電腦前長大,已不習慣翻閱圖書的電腦迷,用電子書讀了經典文學名著,但是我認為,這種現象仍然極為有限。普遍而言,人們似乎更喜歡傳統的閱讀方式,讀印在紙上的詩或小說。電子書或許能證明在資訊查詢方面有用,就像字典或特殊的檔。它們會對上學時必須背著十來本書的學生們有幫助,但它們不會取代其他形式的書,例如我們喜歡在床頭閱讀的那種書。

事實上,儘管新技術設備層出不窮,但舊東西並未因此全然消亡。汽車跑得比自行車快,但並沒有讓自行車銷聲匿跡,新的技術進步也沒讓自行車煥然一新。新技術必然導致舊物廢棄的想法往往過於單純。照相術發明後,雖然畫家們感到沒有必要再像匠人那樣複製現實了,但這並不意味著達蓋爾(Daguerre,譯注:銀版照相術的發明人)的發明僅僅催生了抽象畫法。在那種沒有照相範例便存在不下去的現代繪畫中,仍然有一整套傳統:想想看,例如超寫實主義(hyper-realism)。此刻,畫家的眼睛透過攝影的眼睛看到現實。這意味著在文化史上,從來沒有一物簡單地殺死另一物這樣的事例。當然,新發明總是讓舊的發生深刻的變化。

詮釋的界限
為了明判物理形式的書會消失這樣一個矛盾的題目,可以說,有時這種恐懼不僅涉及到書,也涉及大多數印刷品。唉,如果有那麼一天某人希望電腦,特別是文書處理軟體,將有助於節約樹木,那真是癡心妄想。相反,電腦促進了印刷品的生產。電腦為印刷文本創造出了新的製造和傳播方式。為了校讀或修改某份文本,如果它不是簡短信函的話,那麼人就需要將其列印出來,然後校讀,而後在電腦上進行修改,並再把它列印出來。我認為,一個人要想寫一篇幾百頁的文本並將其改定,不經多次列印是不可能的。

現在出現了新的超文本詩學,按照它的觀點,無論是一本供閱讀的書,還是一首詩,都可轉換成超文本。就此而言,我們正在轉向第二個問題,因為問題已不再是,或不僅是一個物理問題了,而是一個關係到創造性活動真正天性的問題,關係到閱讀的過程,為了解開問題的謎團,我們首先要判斷的是,透過一個超文本的鏈結,我們意欲何為。

請注意,如果這個問題涉及的是關於讀者的無限,或無法確定的詮釋的可能性,那這個問題就沒什麼可討論的了。當然,它或許與喬伊斯作品的詩性有關,例如,他將其《芬尼根守靈夜》(Finnegans Wake)一書視為一種給患有理想的失眠者的理想中的讀者讀的文本。這個問題關係到詮釋的界限,解構閱讀的界限,以及過度詮釋的界限,對此我已有專文論述。不:現在考慮的是無限,或至少是無法確定的大量詮釋的事例,其原因不僅在於讀者的主動,也在於文本本身的物理可動性,它們之所以被製造出來,就是為了被重寫。為了理解這種類型的文本如何工作,我們應判明我們正在討論的文本宇宙究竟是有限的和暫時的,有限的但卻是無盡的,無盡的但卻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和無盡的。

系統和文本
首先,我們應將系統與文本區別開來。一種系統,例如一種語言系統,是一種由給定的自然語言所展現的全部可能性。一種語法規則的有限集合,容許講話者製造出數量無限的語句,每個語言學的項目可依據其他語言學或語義學的專案得到詮釋──詞透過詞義,事件透過事例,動物或花朵透過圖像得到詮釋,等等。

舉個例子,翻開一部百科大辭典,它或會將狗定義為哺乳動物,那麼,就翻到哺乳動物的條目,如果哺乳動物被定義為動物,就得到動物條目中去找,以此類推。同時,狗的屬性可透過不同種類的狗的圖示加以說明,如果它說,某種狗生活在拉普蘭(譯注:位於歐洲最北部,包括挪威北部、瑞典和芬蘭以及蘇聯西北部的柯拉半島。大部分地處極圈之內),那你就得翻到拉普蘭的條目,才能知道它的位置,大概就是這個意思。系統是有限的,一部百科全書在物理屬性上也是有限的,但是你可以通過一種螺旋型運動環航其中,在這個意義上,它實質上是無限的。當然,這樣說來,所有你能想得到的書就都被包括在其中了,只要有一部好字典和好的語法書。如果你能很好地使用英語辭典,那麼你也能寫出《哈姆雷特》,而且,前人同樣為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把同樣的文本系統交給莎翁和一個學童,那麼他們寫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機率是一樣的。

語法、辭典和百科全書是系統:你能用它們創造出所有你想要的文本。但是一個文本不能自成語言學或百科全書式的系統。一個特定的文本減低了系統構建封閉宇宙的無限或無盡的可能性。如果我說出一個句子,例如,今天早上我吃過早餐了……」辭典就允許我開列許多可能的條目,並假定它們都在系統之內。但是,如果我明確地創造出我的文本,並說:今天早上我吃了麵包和黃油早餐,那麼我便把乳酪、魚子醬、熏牛肉和蘋果排除在外了。一個文本閹割了系統的無限可能性。《天方夜譚》能以許許多多種方式來加以詮釋,但這故事發生在中東,不是在義大利,可以說,它講的是阿里巴巴或莎赫札德的故事,而無關一位決心獵捕白鯨的船長,或是某位遊歷了地獄、煉獄以及天堂的托斯卡納詩人。

超文本創造了無限
再說說童話,例如《小紅帽》,其文本始於一組給定的人物及情境──一個小女孩,一位母親,一位外婆,一隻狼,一片樹林──並經過一系列限定的情節到達結局。當然,也可以把童話當做寓言來讀,並賦予其情節和人物的行為以不同的道德含義,但是,《小紅帽》是無法轉換成《灰姑娘》的。《芬尼根守靈夜》的確是開放的,可以有很多種詮釋,但它有一點是確定的,即它絕對不可能給出費馬大定理(注:Fermat’s last theorem又名費馬猜想,是17世紀法國數學家費馬留給後世的一個不解之謎。)的證明,或是伍迪艾倫的全傳。這一點看似微不足道,但許多解構學家的最根本錯誤,便是相信文本無所不能。其錯謬顯而易見。

現在,假設一下,一個暫時的和有限的文本,被許多詞與詞之間的鏈結超文本化地組織起來了。在辭典和百科全書中,這個字被潛在地相連至每一個部分構成其可能定義或描述的其他詞(可與動物相連,可與哺乳動物、兇殘、腿、毛皮、眼睛、森林,與那些有狼生活的國家的名字等等連在一起)。而在《小紅帽》中,只能與這個字出現,或是使人明確感到其出現的那些段落連在一起。這一系列的可能的連接是暫時的和有限的,那麼超文本的策略怎樣才能被用來打開一個暫時的和有限的文本呢?

第一種可能性是使這一文本在物理性上受限,就這一層意義而言,一個故事可以透過不同作者的連續寫作而加以豐富,在一種雙重的意義上,比如說二維或三維的。但是我指的是特定的,如《小紅帽》,第一位作者設定了開篇的場景,(女孩進了森林,)別的作者可以一個接一個地將故事發展下去,例如,讓女孩沒有遇到狼,而是阿里巴巴,讓他們倆進入一座魔法城堡,然後邂逅一條有魔法的鱷魚,凡此種種,這樣,故事便能持續多年。但是在每種敍述都不相關的層面上,這個文本也可能是無限的,例如,當女孩進了森林,多個作者便可做出多種不同的選擇。一個作者可以寫女孩遇到了皮諾邱(Pinocchio,小木偶),另一位則可把她變成天鵝,或是進入金字塔,讓她發現圖坦卡蒙之子的寶藏。

這就是今天的可能,你可以在網路上找到這種文學遊戲的一些有趣的例子。

即興演出的例子
對此,人們會提出作者身分和藝術作品的完整概念,作為一種有機整體能否倖存的問題。我想簡單地告訴我的聽眾,這種事過去就有過,它既沒有擾亂作者身分,也沒有危及有機整體。第一個例子是義大利的職業藝術喜劇(譯注:Commedia dell’arte,一種即興戲劇形式,始自16世紀之義大利,流行至18世紀,今日仍有演出。係一種以流動劇團搭建露天舞台,並雜以戲法和雜技等娛樂觀眾的幽默喜劇形式,有角色固定的保留劇目,以及粗略的劇情大綱,即艾可後文所稱的Canovaccio),以Canovaccio,亦即故事大綱為基礎,每次演出則有賴於演員的情緒和即興發揮,因而每次演出都各不相同,所以,我們無法透過人稱有兩個主子的滑稽僕人Arlecchino servo di due padroni)的一個單一作者,來判定任何一部單一的作品,而只能記錄一個連續的演出系列,其大多數無疑已經失傳,而它們全都互不相同。

另一個例子是即興爵士樂演出(jazz jam session)。可以相信,《北新街藍調》(譯注:Basin Street Blues,爵士樂的經典之作)只有過一次透過後來的錄音保存下來的獨享尊榮的演出,但我們知道這不是真的。有多少次演出,就有多少種《北新街藍調》,一旦兩位或更多的表演者再度相會,並且試驗他們對原始主旋律個性化和經過創新的版本,那麼將來還會有許多我們尚不知道的《北新街藍調》。我想說的是,我們已經習慣於集體流行藝術領域內作者身分缺失的觀念,每位參與者都以其對爵士音樂的體驗,在其中加入了某種東西,使之成為沒有窮盡的故事。

這種實現自由創作的途徑很受歡迎,並成為社會的文化組織構成的一個部分。

從有限中創造無限
然而,無盡和無限文本的創造活動,有別於現有的文本,後者也許可以被無限的方式加以詮釋,但它在物理形式上仍然是有限的。與我們同時代的文化中,按照不同的標準,我們對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的新演出和某場《北新街》主旋律的新的即興演奏,均加以接受和評價。在這個意義上,我看不出創作集體的迷人遊戲,網路上無限的故事,如何能把我們與作者的文學和藝術割裂開來。當然了,我們正在向一個更加自由的社會前進,自由的創造力將和對現有文本的詮釋共存。我喜歡這樣。但是不能說我們已經以新代舊了。我們新舊都要。

看電視時跳過廣告是另一種與傳統意義上的看電影無關的行為。一種超文本設備,允許我們創造出與對以往文本的詮釋能力無關的新文本。我一直在極力尋找一種即是無限又是有限的文本環境的例證,卻始終無法如願。事實上,如果你有數量無限的元素來創作,那麼為何還要把自己限制在一種有限宇宙的創造之內呢?這是個神學問題,一種宇宙的運動,人,或神,可在其中完成每種可能之事,但卻為它自身立下了規條或界限,並創造出一個非常小而簡單的宇宙。可是,我來考慮一下另一種可能性吧,即一開始便保證了一種基於有限元素的數量無限的可能性,就像一種符號系統,然而實際上卻只有一種自由和創造力的幻象。

超文本可以提供一種自由發揮的幻象,即使是一種封閉的文本:一篇偵探小說可以被結構為這樣一種方式,讓讀者能夠選擇自己的解決方案,決定其結尾是否讓兇手指向管家、或主教、偵探、敍述者,作者或是讀者。他們可以據此建立自己的個人故事。這樣一種想法並不新鮮。在電腦發明之前,詩人和敍述者便夢想著一種完全開放的文本,讓讀者能夠以不同的方式進行無限的再創作。這就是馬拉美(譯注: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法國象徵主義詩人)所讚美的Le Livre)的理念。雷蒙格諾(譯注:Raymond Queneau, 1903-1976,法國詩人,小說家和出版家,後現代主義先驅)也發明了一種組合演算法,借助於可能性,可以從句子的有限集中創作出成百萬首詩歌,在(20世紀)60年代早期,馬克斯薩波塔(Max Saporta)寫作並出版了一部小說,變換其頁碼的順序,便可組成不同的故事。南尼貝萊斯蒂尼(Nanni Balestrini)也給一台電腦輸入了一組互不相關的詩歌,讓機器以不同的組合方式創作出不同的詩。許多當代的作曲家也用機器來生成樂譜,這樣便得到了不同的音樂表現。

所有這些可以物理形式移動的文本,造就了一種在讀者方面絕對自由的印象,但這只是一種印象,一種自由的幻象。可讓人以數量有限的元素去製造無限文本的方法已經存在了幾千年,這就是字母表。使用字母數量有限的字母表,可製造出幾十億種文本,這正是從荷馬到今天的人類所為。相反,一種刺激文本(stimulus-text)給我們帶來的不是字母或辭彙,而是已經建立的辭彙排列,或是成頁的記錄,並不能讓我們自由創造我們想要的東西。我們僅僅能夠自由地,以適度多種的方式移動已有的文本塊。一座考爾德活動雕塑(Calder mobile,譯注:亞歷山大考爾德,1898-1976,美國現代主義雕塑家,以用鐵絲製作能的雕塑而聞名)的迷人之處,不在於它製造出了有無限可能的運動,而是因為我們欣賞藝術家強加於它的那種鐵的規則,因為這種活動雕塑只以考爾德設想的方式活動。

在自由文本最後的邊界上,也會有一種以封閉文本開始的文本。比如說,《小紅帽》或《天方夜譚》,以及作為讀者的我能以個人喜好加以修改的文本,如此詳細闡述的一種第二文本,已不同於原始文本,它的作者是我自己,即使確定我的作者身分是為了對抗明確作者的觀念。網路對這些實驗是開放的,其大多數美麗而有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禁止某人寫出一個小紅帽把狼吃掉的故事。但是這與它的現實功用無關,它涉及的是書的深刻魅力。

閱讀經驗是唯一的
一本書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文本,它在對多種解讀開放時,告訴了我們某種無法改變的東西。假設你正在讀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你極其希望娜塔莎不要接受可憐的無賴安德烈的求婚;你極其希望那個了不起的王子一般的安德烈不要死去,讓他和娜塔莎能白頭偕老。如果你有一部超文本和互動式CD-ROM的《戰爭與和平》,便可依你所願重寫自己的故事;你可以創造無數的《戰爭與和平》,讓彼埃爾別素霍夫殺死拿破崙,或是按照你的意願,讓拿破崙最後擊敗庫圖佐夫將軍。多麼自由,多麼激動人心啊!每個布瓦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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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2007/05/08 22:11
patrologia latina
Patrologia Latina的正式中文名稱是 拉丁教父文獻集 另外一套由同樣編者出版的Patrologia Graeca 希臘教父文獻集  兩套書是研究東方與西方教會神學思想的重要收藏

我看過全套書陳列出來的架勢 是很壯觀不過問題不在於空間 而是在於如何收藏這些泛黃的書頁 不受濕氣蟲蛀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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