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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搶救國文」的一點觀察面向
2014/08/06 2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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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是「國文」?即使用「消去法」來解釋,它也只能是以中文為載體的中國文學和中國的歷史文化。它既不是「英文」、「日文」,解釋成「台文」也不通。於是,它不可避免地在台灣成為一種尷尬的存在。

 

    台灣「搶救國文教育聯盟」發聲,痛批教育部十二年國教草案調降國語文必修課時數,其對日後中小學國語文教學現場的影響還待觀察。但聯盟數年來搶救國文的主張,集中在增加教學時數、提高文言文比例、必修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等,吃力卻不討好,社會共鳴不大,或者五分鐘熱度的現象,頗值得深思。

        

    都說國英數是主科,但國文長期是主科中的門面,大家心知肚明。若非部定授課時數的保障,若非升學考試的高額分數配給,而「一切由市場決定」的話;則英數理化肯定被扶正為主科,國文可能退居副科甚或選修科。從這角度來看,包括十二年國教方案在內,各科比較起來,教育部還沒那麼虧欠國文!何況它還加上一科額外計分的作文?

 

    然而,也因為分數,用試題演練國文成為教學現場的常態。又為了計分方便,選擇題和畫卡作答成為常態中的常態。而出版社為了爭取教科書市場,極盡所能備齊相關題庫、課文解說、教學影音、習作詳解等軟硬體配套,導致被動型國文老師根本失能化。面對自小認識的中文,一個中等資質的學生,憑藉一些課本配套,自己就可以操作試題演練,還需要國文老師做什麼?而既然國文只是零碎化、片斷化的選擇試題,老師又為何還需要自修讀書?

 

    我高中時親歷過一位代課國文老師,用一首〈長恨歌〉講完整個唐朝的社會、經濟、政治、歷史,至今受益。但試問:這麼優質的授課內容,如何用幾十題、上百項的零碎答案去拼湊起來?因為老師的豐富學養與宏觀解說,引人入勝地去背誦〈長恨歌〉,使我到現在還能引用其中詩句向人介紹唐代文化,並能映照當下社會實景,別具心得。然而,做過成千上萬國文選擇題的學生甚或家長們,自問那種演練有何用處?

 

    即便選擇題並非一無是處,但許多國文老師被參考書和測驗卷題庫的標準答案制約化,乃至不依學理的見解仍大行其道。

 

    如袁宏道〈晚遊六橋待月記〉:「月景尤不可言,花態柳情,山容水意,別是一種趣味。」其中「花態柳情,山容水意」二句,指月夜下花的姿態、柳的風情、山的容貌、水的含意等景致營造出的脫俗意趣。而多數「標準答案」依英語語法的慣性指出「花」、「柳」、「山」、「水」為形容詞,以修飾其後的「態」、「情」、「容」、「意」;對此,罕見提出異議的國文老師。但漢語形容詞的的重要規準,是能接受程度副詞的修飾,例如「很漂亮」、「非常帥」等,其中的「漂亮」和「帥」就是形容詞。可斷無「很婦產的科」或「非常足的球」之說,從而沒有「很花的態」與「很柳的情」之理。

 

    儘管解釋不通,但方便、速效、標準化、功利化的成績管理、體制實況和社會風尚,決定了國文教學現場的各取所需、各隨其便。遂形成器物決定制度,制度封殺價值的現象。即使增加教學時數、提高文言文比例,若只是用去延長「標準答案」的演練時間,又有何益?「搶救分數」的事實,扭曲了「搶救國文」的目的。

 

    國文有個背景,是深厚悠久的中國哲學和歷史,更是基於這種歷史文化所塑成的君子人格,包含仁義禮智、忠孝節愛、溫良恭儉等特質。後者不同於英數理化,無法通過紙上的反覆演練而達成教育目標。再者,處於當前社會環境,莫說身教影響獨木難支,光是諄諄言教就令學生倒胃了。契約關係的權利觀,取代人倫關係的道德觀;公民課裡的你買我賣,取代國文課裡的禮義廉恥。「搶救國文」,卻牽涉價值觀的重整;則必修中國文化基本教材,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吶喊?

 

    現今教育部在中等學校推行的評鑑工程,表面看來主張多元性、強調自主性、鼓勵科際整合、規定校內外專業研習和社群組織、重視教師的多媒體應用能力等,琳瑯滿目;而歸結到最後就是「數目字管理」的評鑑方式。這除了增添各校及教師們製造「備審資料」的量化作業,還可能佔去教師真正需要自我進修的時間。特別在國文這一科,為了應付量化作業,只能去重複製造已經機械化了的演練證明,從而失卻超乎量化管理之上的教學質地。「腹有詩書氣自華」的人格教育,不如有台電腦來千變萬化;傳道、授業、解惑的時光和使命,都付鍵盤中,學生受益了嗎?

 

    影音、聲光、動漫、…等輔助工具,有其一定的官能刺激效果,卻也可能留下超乎工具性的影響。一旦圖像表述取代語文表述,圖像思維取代語文思維,則內在抽象的描寫能力將因此降低。因為習慣於圖像文明的學子,難以掌握每個中文字背後哲學、歷史和文化的深厚內容。而商品化訊息的環境,又造就出脆弱、焦躁、頻怒、膚淺、短視、虛無、逃避、物欲強、抗壓力低的新人格。證諸眼下學生集體的中文書寫、詞章、思維和性格,可知「搶救國文」是站到一整個世代的對立面去。聯盟的成員們有這種意識準備嗎?

 

    事實上,許多國文老師也出身於這種世代,或不免於這種世代環境的習染,或由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而使命感不再。憑著百來篇熟悉的詩文,加上出版社資源提供的無微不至,國文老師樂得束書不觀無為而治,省心了事大有人在──這是為人師表不為人知的一面,儘管可能是被放大突出的一面存在。就算他們是無力改變國文需要搶救的困境,因而表現為在上班時間遊目臉書的負氣或自棄;但身教既失,憑什麼教學生少流連網路?多讀書寫作?

 

    就制度面而言,「考試領導教學」,仍是現實可行的策略,儘管它涵蓋不到價值層次。但只要題目設計的概念周到並加以落實,就能起到決定教學內容和方式的一定作用。關鍵是命題概念宜具備整體感!

 

    老子說:「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國文是中華民族歷史、哲思、文學、藝術的集中體現,是人類幾個大文明當中自古至今的一個完整體系的教材。就散文而言,先秦文的思辨性、唐宋文的藝術性、明清文的現實性、現代文的通俗性,既別具特色,又各有傳承。如果高中國文三年下來,雖然演練過成千上萬道選擇題,卻無法完整地口說筆述任何一篇章的特色與傳承,就說明這種見樹不見林的國文搶救失敗。

 

    因此,「以整體認識個體」的國文教學方法和原則,目的在培養學生自成脈絡的中文表達力,而不是靠些雞零狗碎式的試題演練,養成學生猜題和背題的習慣。

 

    目前在升大學學測試題方面,非選擇3題配分是總分的一半,選擇題數是23題,這般架構可說符合中文表達力為主的測驗訴求。而可以考慮改變的是,再適度加重非選擇題,即文字表達能力的題數、題型和配分比重,以盡量減少仍間然重複在學測選擇題裡的那些雞零狗碎。藉由非選擇式的讀題與作答,同時測驗學生理解國文與表達中文的能力,才是升大學國文考試的正道。能如此,則中學國文有望步入以大量閱讀、深入思辨、研究報告、語文表達為主要教學形態的地界。

 

    然而,這種「中學國文大學化」的目標,明顯需要一些配套條件。首先當然是國文老師重拾書本,好自修為,重新建立專業威信,以汰換行之經年的教學與評量方式。其次,國文師資培訓過程的相關機構,要針對閱讀、思辨、研究、表達的教學目標,落實師資培訓與淘汰機制。再其次,教育部與各校要降低國文老師的基本授課時數,讓老師騰出手來讀書教學與批改作文。再來,仍是教育部與各校,應重新審酌評鑑國文老師的方式,勿以時髦花巧來自覺良好,勿讓老師騰出的手只能從事應付評鑑工程的量化作業。既要馬兒肥,就得給馬吃草,和吃草的時間及場域。

 

    以上這些窒息國文教學的初階問題,聯盟成員可曾想過如何使力以對?至於進階問題,怕是連著力點都不便碰觸了。

 

    上世紀90年代以降,配合政治需要,台灣的中學歷史教育搞起「同心圓史觀」。20多年來,「同心圓史觀」不但向小學生紮根;連當局想「微調」一下,竟掀起政潮的事實,可窺其中深淺。中國通史成了「外國史」、「斷代史」之後,台灣學生閱讀國文所需的背景知識隨之斷層,教育當局則以大量台灣白話作品和涉台古文填充之。則聯盟呼籲提高文言文比例的單方面主張,不但在教育技術上的條件不足,更在政治原則上向當道打臉,能有好果子吃嗎?

 

    基於同一種政治需要,小學搞「台語(母語、鄉土語、本土語)教學」,近來還有政客強力要求國中生每周加一節本土語必修云云。且不說這進一步排擠已然弱化的台生中文課程和能力;叫人奇怪的是,小學生的父母不論原、漢,不論來自唐山、越南、印尼、緬甸,一律學說「台語」,有些學校還要考手寫「台語」。那十二年國教何不設置「台語檢定」?或在國中會考比照「英聽」,來個「台聽」呢?多少年來,當局沒有這樣做,連申請大學裡的台文系也不是靠「台語檢定」為條件,他們最多就做到置入小學每週一兩節課而已。這樣針對中文教育搞個「敵後戰場」,他們也樂;不叫人好笑嗎?

 

    再說英語,那還是基於更大範圍的政治現實。過去兩百多年來,隨著英美強權工業科技和殖民主義鋪天蓋地般攻城掠地,英語作為全球第一語言的歷史地位屹立至今。今日台灣社會,小學生要英語教育、中學生要全民英檢、升大學要英檢成績、找工作要英語能力,全亞洲何處不如此?似乎在「第三世界」文教體系的價值觀,就是以一個人的英文好壞,來作為他開化程度和文明水平的評價標準。還有人以為一個人是否「全球化」,是否具有「國際觀」,取決於他的英文程度云云。資本─英文─高薪─地位的社會邏輯,已循環往復多年;面對舉世這種「產業鏈」現實,「愛台灣」、「學台語」、「同心圓」、…,何用呢?「搶救國文」,又為甚呢?錯落於城鄉與貧富的不同家庭,其家長和子女能何去何從呢?只怕是愈加分化和邊緣化吧!

 

    全球有1/5人口以中文為母語,而1/5中文為母語的人口,其超克「英文不好原罪感」的力量何在?只要中華民族的現代化工程落後,只要中國人繼續四分五裂下去,「數千年來未有之變局」,就會毫不客氣役使「四海都有中國人」的身軀和意志。因此,「搶救國文」其實任重道遠,且荊棘滿途。增加教學時數、提高文言文比例、必修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呼聲近乎悲壯;余光中說的「語文黏不住,民族就疏離了」,則幾乎悲涼。但且不提時數多寡、文白比例、必修文教的方法論是否切中肯綮;「搶救國文」的有心人若能改變認識高度與廣度,或許也能試著重整著力的方向吧!

 

    據內地媒體近日報導,英文將在2017年退出全國統一高考;大陸高中生可透過多次英文考試鑑定能力級別,各大學校系再依招生實際需要提出不同的等級要求。同時,高考中文與數學的計分還將被加重。但這種台灣無法想像的改革,並非片面否認英文的實際作用和地位,而是將英文能力測驗還原為社會考試的型態,從而將英文請出中國學生升學考試的統一門檻之外。其意義,自然是大陸綜合實力與自信躍進的反映;這種躍進,是地大物博、源遠流長、人口眾多的文明大國崛起於今後的歷史進程。則中文的復興,除了依託在「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之上,別有他途?

 

    英國學者大衛.葛拉多(David Graddol)曾預測英文的未來(The Future of English),他認為到2050年時,全世界最普遍的前三大語言將是中文、印度話及阿拉伯話。不舉這種「外援」例子,似乎振作不了許多人深層的「中文無力感」。台灣人雖然在政治光譜上的主流是拜美親日反中仇韓,但島外客觀事實又如何?

 

    美國自2006年起,將中文視為攸關國家安全與利益的「戰略語言」,由白宮、國務院、國防部和教育部聯手,將中文引入美國的主流教育系統。而假借漢字建立日文書寫系統的日本,10年前就有超過6成的大學生深感學習中文的必要;如今日本大中小學生乃至社會人士報考中文檢定者,直追報考英文檢定的人數,遑論日本人還搞年度漢字的傳統活動。中國知名的中文搜尋引擎──百度,20058月甫在那斯達克掛牌上市的首日,就以353%的股票漲幅驚動全球,市場本益比超過Google。再說韓國,全球第一家孔子學院就是在首爾掛牌,時為20041121,距離韓國總統批准政府公文和道路標示以中、英文共用之後,才過5年。此外,首爾大學的中文系報考率,已超過英文系。

 

    以上事例,正發生在台北「去中國化」運動如火如荼的時期。而中、日、韓、越、星等五個使用漢字的亞洲國家,從上世紀80年代就開始合作制訂電腦漢字編碼的統一標準,使漢字文件在不同語文的環境下都可以進行作業。現已完成27,000多個漢字,實現中文資訊「書同文」的全球化。但台北卻自縛於以意識形態糾葛為背景的簡體字、繁體字之爭,以及通用拼音、漢語拼音之辯。島內類此雞零狗碎的爭辯,對上明年將達500家的孔子學院;則中文復興的依託,還需爭辯嗎?

 

    20多年前,我曾在台灣水彩畫家楊恩生府上短暫任他倆兒子的國文家教。至今我記得楊夫人的叮囑:「你知道楊恩生嗎?」我說不知道,她隨即笑著說:「他是孩子的爸爸,從事美術工作,全家準備移民美國。但孩子還小,英文可以慢慢學,可是中文需要趕快加強基礎,以免日後全忘了。後來,他們一位自美返台就學的堂姐還加入過學習行列。

 

同當時許多「菁英分子」一樣,楊先生因為這樣那樣的緣由曾舉家赴美。可他做下這種決定的同時,不忘給後代的意識裏留下中文的根,我憶之粲然。 

 

                                                                            二○一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註:本文部分內容曾刊於台灣《觀察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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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人日
2014/08/08 17:48

杜大部長的「同心圓」劃地自限,然而更寬廣的「文化圈」也有憾缺;華夏文明最精粹的質地,自北宋南遷後已呈”風流”習氣,崇高壯偉的精神涵養只保存在少數知識份子胸壑;本土基本教義派的敗家行徑,更罄竹難書。

陳黎曾為其「聲音鐘」一文做為基測考題竟有標準答案,再發文婉轉控訴一事,對應你文中論述,余光中等之倡議固仍見樹不見林,卻有螳臂擋車之效;我以為:先有修改,才有扭轉契機;學,然後知不足。

你的見解鑑照華夏文化裡崇高、深邃的精神底蘊,讀你文章,每每發人深省。搶救國文,我們一起努力!

撞鐘的和尚,也歡迎鼓勵。

教改20年來的台灣師生,在國文教學現場的疲軟,似乎是政治衰頹的同步病徵。

努力者恆努力,任他東西南北風。謝謝指點!

南歌2014/08/08 20:53回覆
1樓. reaizuguo*胸羅錦繡書自華😻
2014/08/07 14:48
語言的普遍度

英國學者大衛.葛拉多(David Graddol)曾預測英文的未來(The Future of English),他認為到2050年時,全世界最普遍的前三大語言將是中文、印度話及阿拉伯話。

此言差矣,我看到2050年,語言的普遍度將是漢語和英語的分庭抗禮。
普遍度不是以使用人數為準 ,而是以國際間的流行度和使用國家數目為衡;
不然漢語早已唯我獨尊。
諷刺的是,在拼音法則方面,作為拼音文字的英語面對漢語拼音反到自形相慚。
而英語受到漢語的正面影響已見濫觴。
2050年或之後,英語日漸中文化實非異想。

用西方的偏見,挽救自己的短視,似是近代中國人的路線之一。 南歌2014/08/08 20:41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