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登穆勒原來是我丈夫明夏的朋友，他們認識時，我丈夫在編一本
德國藝文週刊，卡斯登穆勒是明夏最愛找的作者之一，他總有那些奇
奇怪怪的故事，很多甚至是親身故事，卡斯登穆勒那樣寫了幾篇，有
一天，他不見了，再後來，他變成導演了。慢慢地，他已躋身為德語
區著名的舞台劇導演。

卡斯登穆勒的故事包括，他在柏林圍牆倒蹋時期到東德去做戲，和一
名因東德價值一夕消失而逐漸精神混亂的男演員朝夕相處，那位男演
員在戲中必須自殺但卻老死不成，在現實生活裡，有一天他沒來排戲
，在家裡上吊，死了。

或者，卡斯登穆勒住在慕尼黑的公寓，有個超怪的樓上鄰居，那人嫌
棄卡斯登穆勒，覺得他太臭，對方無法忍受卡氏的臭味，他竟然在自
己的公寓外牆加蓋棚蓋，以免樓下的臭味飄上來。

卡斯登穆勒是個活動力超強的人，他說他「無法忍受坐著等死」，他
天生是要做導演的，對什麼事情往往一目暸然，導戲像炒菜，三個星
期可以排一齣戲，平常不是排戲便是在德國境內跑來跑去巡迴演出，
他和佛利茲卡特一樣，全有無窮無盡的創作力，他們是那種不管多少
經費無論是誰來演出，都可以做出不一樣東西的創作者。他們不怕作
品不完美，反而怕作品太完美，「那樣就不需要再做下去了，」卡斯
登穆勒喜歡的其實勿寧說更是一種反劇場或反表演的東西，也許因為
他和法斯賓達都是巴伐利亞人的關係吧，法斯賓達曾在慕尼黑小劇場
強烈提出那些主張，他要韓娜希古拉上台時說話得和平常台下講話一
模一樣，不能裝腔做勢，絕對不能。

卡斯登穆勒因童年缺乏家庭生活，長大後把劇場當成家，他生於一九
七零年，佛利茲卡特稍大一點，他們二人便是在前面所說的東德劇場
認識的，從此二人常一起搞戲，今年起，佛利茲卡特應聘成為柏林高
爾基劇院的藝術總監，而卡斯登穆勒則是駐院導演，他們兩人在德國
小劇場的默契十足，題材多變，且作品一個接一個，彷彿像多產孕婦
，或者像捲草煙者般，令人目不暇給。

那一夜在台北，劇本是佛烈茲卡特寫的，原名叫亞伯倫，副標題是那
一夜在曼谷。那時，卡斯登穆勒來找，他問我去那裡找二個亞洲女演
員，我說，去台灣找啊，卡斯登穆勒真的來台灣找了，他找了二位，
後來，這個戲便逐漸有了台德合製的架構，正在為國家劇院策展的我
，便把這個節目列入德國狂潮。

因為兩位女演員已在台北找到，我問卡氏和佛氏，還要叫那一夜在曼
谷嗎，他們說不必叫曼谷，改名台北好了。這戲首演已在法蘭克福國
家劇院發生，戲開演前，卡斯登穆勒忙成一團，他才發現，海報已印
了，但劇名因太忙而忽略了，還叫那一夜在曼谷，卡導演立刻緊急在
法蘭克福市街上把曼谷兩字貼上台北。此事令人感動。

其實佛烈茲卡特並未去過曼谷或台北，他要描繪的是一種東西文化的
衝擊。人，無論是那裡來的人，都有尋求原鄉的願望，而佛烈茲卡特
的人生背景特殊，他生於西德，六歲那年跟隨父母遠走東德，在東柏
林長大，柏林圍牆倒蹋前，他又早移居西柏林，他常說，真實的共產
政權，我已活過，我不需要在戲文裡重複或仿造，或許，他因此比別
人更渴望接近原鄉和愛。如果有原鄉和真愛的話。他被明鏡週刊喻為
，前東德最後一位搖滾劇場工作者。

卡斯登謬勒和佛烈茲卡特都一樣鍾愛墮落和失敗的英雄，在那一夜中
，他們要問，到底戰爭發生了什麼，難道非有戰爭不可，作者在戲中
辯証，沒有行動就不會發現美洲，同樣地，沒有行動，世界可能不會
改變,.....

可不是嗎，卡斯登千里迢迢跑來台北，認識了台北，為台北做了記錄
片，準備等到兒子長大時，拿出來給兒子看。他的那一夜在台北，重
點並不是「這是不是台北」，而是那尋求愛和烏托邦的渴望，無管卡
斯登謬勒或佛烈茲卡特，都是那條龍，那條似龍非龍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