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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莒哈絲
2006/03/04 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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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新買的沙發上,在湖邊的家中,外面大雪紛飛,天地茫茫,已完全看不見湖濱小路。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使我又埋首讀書。現在我重讀莒哈絲的情人,廿年前已讀過了,Les editon de minuit出版的書已經發黃得像一冊古籍,四十九法郎的fnac標籤還貼在封面,那麼多年,我已搬過多少次家,丟過多少書,但這本書卻一直還留著,彷彿已化身成為我年少的思想證物。

那些年,那些動人心魂的女性靈魂如何安慰和召喚著我?


我開始學法語時便喜歡莒哈絲,因為她的法文極簡,直接真實並且不矯揉造作,我愛上那麼純粹的法文和表達。法文作家我只愛讀莒哈絲和普魯斯特。我也一直以為,如果寫作,我該像莒哈絲那麼寫。在那些巴黎的日子,我曾想過寫作,但那時的我還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我那時覺得自己不是非寫不可的人,我甚至可以不寫。

重讀莒哈絲,我想起那些年是怎麼過的。我的巴黎日子總是圍繞蒙巴納斯那個地塊,我的學校在那裡,我住在十四區,常常在那裡轉車到聖休比斯或聖傑曼,也常常坐在莒哈絲的初戀情人去過的la coupoule 或 la rontonde 喝草茶,我的情人也都住在那附近,一尊巴爾札克的雕像,幾個小公園,那些讓我陷入無止無盡煩惱的情人,我似乎並不是真的愛他們,也許只是因為不耐孤獨而情願和他們相處,他們像來回票,而回程總是用不上,或者像一個個理不清的謎題,我一直只在細節上打轉,在釐清答案前便無由地終止。沒有線索也沒有暗示。像一本本讀不懂的使用說明書。我很少恍然大悟。

因為盲目,因為任性,也因為沒有人愛我。但我愛妳,愛得快瘋了,男人說。我什麼都沒說,我也可以說,其實我並不愛你,但我沒說。我沉默著。我是孤單的,像莒哈絲的情人。是的,我也是,她寫,我不要你愛我,如果你非愛我不可,那麼你就像愛別的女人那樣愛我就可以了,莒哈絲說。她的情人痛苦地看著她,原來妳並不愛我。他流淚了。

我也幾乎要流淚了。我常常不能明白為什麼別人活得那麼自然,就像打開門窗,或者拾起衣褲,彷彿他們的生活有一套法則,而我從未學過那樣的法律,我只能憑直覺行事,我只知道晚上十點過後不應該打電話給別人,就算熟人都該避免,或者,你不能跟一個男人回家,如果你這麼做,他會認為你打算跟他上床。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規定?還有什麼我必須遵守的遊戲規則?

莒哈絲的情人問,妳可以跟我回家,妳是不是可以跟任何人?我不知道,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做。妳是因為錢才跟著我?我不知道,我看到你時,你便是一個有錢的人。我沒法分辨是不是因為錢。

不,不是因為錢。雖然我的父母沒有給我多少錢。我的年少生活如此不可理喻,如此貧窮和荒蕪,又如此豪華和豐富,我說不出所以然來,也不明白所以,只能誠惶誠恐。我必須認識一個跟我一樣的人,以便知道自己並不是瘋子。但我始終沒遇見。我到那裡都沒遇見。我遇見許多與我完全不一樣的人,我曾試著加入那些人,或者變成像他們那樣的人,我願意放逐自我,變成他們,但我不知道如何做,我已經放棄這麼多了。如何更放棄?

我去過一個摩洛哥男人的家,我立刻發現自己錯了。那是一間單身男人的寂寥房間。我們喝著薄荷茶。他有一張好看的臉孔,是那張臉孔使我來到這裡。他可能只擁有那張臉孔。我沉默地坐在桌前,他也沉默著,然後我站起身,他也站起身。我說我必須走了,他說請留下來,請你。我說不,我真的得走了,雖然我們還沒說什麼。我們也沒什麼可說。我走向門,他也走向門,我按下門把,他無助地往後退。我必須走,我的身體沒辦法留在這裡,我無法忍受孤單男子身體散發的氣味,我必須離開,離開一個陌生人的寂寞生活。我是孤單的,你也是。什麼可以讓你留下,是錢嗎,他掏出好幾張法郎大鈔,不是,不是錢,我步向樓梯。我那時不知道,現在我知道了,我只是想認識你,我只想知道你的孤單與我的是不是一樣。是不一樣的孤單。現在我知道了。我必須走。


你不會遇見任何跟你一樣的人,是的,我不會遇見任何跟我一樣的人。沒有人感到孤單,就算有人這麼覺得,他們也不會承認。在這個城市,在這個憂鬱之城,你得小心把憂傷隱藏起來,人們總是那麼禮貌客氣,那是距離,那是包裝自己最好的辦法。我沒法客氣禮貌,我常常露出悲慼的神色,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我是怎麼回事?

那時的我並不寫作。我像個執迷不悟的人,進戲劇學院學表演,我是那麼害羞,沒有人知道,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學表演不可?我想變成演員,我想學會客氣禮貌,我想變成他們,他們活得那麼自然,他們的生活像褲子一樣,一穿進去即成,而我沒辦法把自己的悲傷包裝起來,我只能像個瘋子。一個孤單的人。


是莒哈絲讓我明白我不是瘋子。我也是孤單的,我也不喜歡溫柔。醉酒的莒哈絲,酒精中毒的莒哈絲。她那張毀滅的臉,她那張少女的臉。情人愛過,撫摸過,印度支那陽光晒過的臉,彷彿顯現著歡樂。但她不是。才是少女,一次戀愛就變老了,很老很老。那時站在湄公河畔,穿著母親的白色舊絲洋裝,繫著男人的棕皮帶,戴著一頂男人的帽子 。我必須走,我必須寫東西,寫什麼?母親不解地問:寫什麼?寫書。寫小說。寫那些我永遠不會跟你說的事。


我再也不能留在那令人困窘的家裡,我的父親一生只想要個兒子,他沒有兒子,他只有一心出走的女兒。我得出去。寫書,寫小說。我在巴黎也這麼想過,我也經常戴著一頂威尼斯船人的草帽,在街頭行走,我的眼睛下垂,我以那樣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我在閣樓房間醒來,窗外是巴黎的灰灰鍚皮屋頂,耳邊總是鴿子的咕嚕咕嚕聲。我開始假裝自己也活得好好的,雖然是形影孤單的一個人。我去了西班牙,我去了紐約,我去了老遠的地方,我想我在任何城市都可以活得好好的,雖然我一文不名,雖然我常常沒做什麼只是獨處,雖然我只是讀書看電影或聽音樂就會輕易落淚。我想寫作,這個想法安慰了我很多年,但我沒動筆。我去了劇場,那些年我都留在劇場。


我曾經那麼憂鬱悲傷,活得像一具死屍。死屍,一個無人的所在,莒哈絲說,在她死前。在她死後,那些句子都活著。都活在我的腦裡。那麼多年後,我才回到寫作,我才知道怎麼寫,我回到自己,我回到我的房間,我在湖邊醒來,我在情人身邊醒來,我從來不客氣禮貌,我很粗糙,尤其是感情的表達,我不想刻意呈現美好,或者動輒感恩致謝,我真是一點也不想。我再也沒打算遇見跟我一樣的人,沒有這樣的人,沒有,應該沒有。但我現在活得好好的,不必假裝,這個世界還是原來那個世界。

我在寫作。我想起莒哈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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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樓.
2011/07/22 00:28
刪節號

一個時代/ 一個時代/ 一個時代/

靈魂 身體 感覺

文字 音樂 畫面

虛無/ 充盈

或是單純的幻想

人孤單在自己眼中

人偉大在他人目光

追求甚麼?

這個動作是否多餘?

5樓. amy
2011/07/05 15:52
心境

十年了!我用十年的時間治癒了「最悲劣的宗教毒害」。改變命運,得先改變自已想法。

4樓. 楊璇戀
2007/02/08 17:33
遲到的眼淚

看完之後偷偷的哭了。

從電腦桌前轉身跑到床上撲臥著,然後一顆眼淚就掉下來了。

那是剛剛就該流的淚,卻到現在才真正的掉下來。

它遲到了...。

3樓. 月橘‧阿那
2006/03/15 21:12
妳是勇敢的

妳是勇敢的

令人羨慕的


阿那的緩慢發聲與喃喃低語
2樓. CSN
2006/03/11 00:20
孤單

有人因為厭倦了,所以孤單~

有人因為靈魂本就孤單,尋覓的是另一個孤單的靈魂~

遺憾的是,兩個孤單的靈魂,並不見得有共同的語言~

最後,每個人都只習慣了自己,說自己的話,寫自己的作~

週遭的人所能影響的,只是空氣的波動而已~


~餓了發呆,飽了想睡的人~
1樓. B
2006/03/04 19:11
靈魂對話

自我靈魂的對話?

莒哈絲鏡裡彷彿清晰地看見自己.

因寂寞而聚首的"愛情"; 終究會因寂寞而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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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賞世間美的人、事、物...究境一探,是否真的"物以類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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