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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3/13 18:59:2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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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定忘了我們廿年前便見過面。他甚至不知道,我現在就站在他後面。 他身旁仍然是一名瘦高的年輕男性助理,這一點也沒有變化。 這是在桃園中正機場。奇怪的是,他才一走進國泰航空的櫃檯,即便只是背影,但我立刻認出他來。 我是他後面的旅客。可能為了輪椅的問題,櫃檯花了許多時間處理他的機票。我無所謂。我正好可以注意他的言行舉止。他沒什麼特別。就像一名旅客該有的樣子。他的行為跟正常人一模一樣(應該不一樣嗎?)。 輪到我了。他們離開了。過了一會,他又踅了回來,打斷我的check in,他是回來問:他的輪椅還要多久?在香港轉機時有沒有人來接?(廿年前他便有脊椎問題,現在己經不太能走遠路?)他說了一會話,突然,他轉頭向我致歉。 我說,一點都沒關係。 他神情詳和地看著我,說:你真好心。我因此告訴他:威爾森先生,我剛好是你的粉絲。(我一生從未用過這種字眼)(況且我也不確定我的忠誠度)(但反正我說了)。 他似乎滿高興。他問我:看過那一齣?我說,看過太多齣了。數都數不完。他問我在那裡看的?巴黎,柏林,慕尼黑,威尼斯……,他問我在做什麼?我說我在寫作。寫什麼?寫小說。什麼樣的題材?譬如家族故事。 我說,威爾森先生,你今年在台北有個戲?他說,今年導一個戲──維吉妮亞.沃夫的奧蘭多,明年也導一個,可能後年也會導一個。他笑了。我說,看來你好像很喜歡台北?是啊,不然為什麼一直來? 他問我住在這個城市嗎?我說。不,我住在另一個城市,慕尼黑。他的助理因此告訴我,他也來自慕尼黑,那是全世界最美的城市,他說,你很幸運你現在就住在那裡。我和他用德語交談,他給了我他的名片。 ● 我們告別後,時間已不多,我登機後在機艙裡又再度看到他。他的座位就在我後方。他一個人。正在編織東西。像名穆斯林國度裡坐在陽台編織的婦女。 我本來不想打擾他,但我也不想假裝沒看到他。因此我向前致意:威爾森先生,即然你以後會常來台灣,如果有什麼我可以為你效勞,請別客氣。他沒說好或不好,他也沒客套。他只是問我:你知道新島(New Island)? 我很抱歉我不知啊,鮑布。是不是在南洋群島?或者澳大利亞附近?嗯,比較是澳大利亞附近,他笑了。 他給我看他正在編織的物品。原來是一個貝殼製的圖騰,貝殼上鑲了圖案,他剛才只是在貝殼上的洞裡穿上一些線。圖騰看起來有點像迷宮。他從他的隨身行李取出一本新島的圖冊,他一直翻,翻到某一頁。他指給我看,那是一位部落長老,裸身,臉上漆著白漆。他說,喏,這個便是他送我的。 這玩藝倒底又是什麼哇?我問了好幾次,他最後告訴我,是部落酋長戴的,只有酋長才有,它擁有一種魔力。 圖案又有什麼意思嗎?我又問。這次他沒回答。他一直翻圖冊,一直說,你看,這多美,你看,這又多美 。 我提起澳大利亞原住民的歌書(Songline),那是我能想到跟他的主題最靠近的話題。他一直翻那本書給我看,不停指著裡面的照片,他翻到面具那裡,他指著其中一個。你看。你看。 我告訴他,既然他會再來台灣,那麼或許春天時可以參加媽祖遶境,那應該對他有意義。他說他不知道誰是媽祖。他問我,那時我在台北嗎?我說,啊,也許,也許。 他又說,我現在飛巴黎,我一到巴黎便給你發電子郵件,告訴你我接下來的行程,柏林現在有一齣我的戲,布萊希特的三便士歌劇,casting非常好,值得你看,巴黎巴士底歌劇院則是理查.史特勞斯的沒有陰影的女人。我們保持聯絡。 我說,這麼多年了,你看起來還是這麼好(great),他立刻說,你也是。我也是? 他一定不記得,他怎麼可能記得?廿年前的巴黎歌劇院,要採訪他的我。 ● 那時我是一個戲劇系學生,為了訪問他,我跟著他一整天。他要我陪他到這裡到那裡,先是記者會,再是他的排練,最後他要我陪他去歌劇院的按摩室,以便在按摩之後可以聊聊。我坐在按摩室外等他。聽到他痛苦的呻吟。 我跟著他在巴歌劇院迷宮裡走來走去。我們遇見那時全世界最好的芭蕾舞者莒蘭,我們東談西扯,什麼題目也沒聊。後來,我去看了那齣芭蕾舞劇—聖巴斯提安殉難記,是他眾多作品中的一個,不是最出色的一個,但莒蘭真的很美,聖巴斯提安即雄又雌。他是一個多產的導演,他也設計椅子,收藏古物,他擁有自己博物館,以前白天展覽,晚上把東西收起來排戲。但現在不一樣了,有錢的西方人都知道要支持他了。 現在,他不記得那時的我了。而我也不敢相信,這是廿年前的事了。我覺得好像只是幾年前的事。 那一個下午,他在記者會上說了那一句經典句子:今天午餐,我點了一條魚,那魚在盤子裡一直瞪著我。 是的,我一直沒忘記那下午,我也沒忘記他,我如何忘記?沙灘上的愛因斯坦,那是永恆的形象,他在戲劇裡呈現一種表相,而對他,表相即裡相,形式即內容。他創造了後現代風格,他寫下那時代的名字,他自己便是那時代的化身。還沒有 人超過他,美國一代評論家蘇姍.宋塔死前便說,從來沒有任何人的戲劇風格對世界影響這麼深,沒有,只有他。而他並未停佇,他仍然繼續找新的東西,現在他在最古老的傳統文化裡找,他是對的,最傳統的勢必最前衛。 離開機艙前,他祝我有一個愉快的旅途。這次相遇,使我確定,我一直相當欣賞他,我果真是他的粉絲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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