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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7/04 08:52:0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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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同牢女囚敘述她們身處的現狀，惠芳不由隔著時空向天海那頭的丈夫哀鳴，她可是為他走到這一地步，會落難至此，甚至為之了解殘生，也都是為了他和他的孩子。她仍不以為走錯步調，她是不得不留下來，她沒法留下大女兒，獨身帶著稚子乘軍機逃離滬上，否則夫妻見面，要如何交待？唐餘堯一向痛惜小渝，她無論若何也丟下不下女兒。況且兩個稚子之外，肚子裡面的也已六個月，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是她母子四人一起的命運。
當然落難至此地步，已不復有追悔之餘地。想夫妻一場，讓她落到目前的局面，她並不怨嘆，劫數已至，命該如此，個人無可違逆地得臣服在命運女神魔棒操作之下。 然而事件連串的發展和演變，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平順地承受，回溯目前遭逢的變故，對她豈止狂飆襲來，雷鳴閃電般毫無預警地打在身上，把她擊倒於地，整個人熏烤得焦黑。迎頭撲來之感覺正如洪水氾濫，浪濤江水逆流，面對底喪失毀損猶如汪濤沖擊岸邊住屋，一面牆連一面牆垮下流失、一棟屋接一棟屋接續著倒塌。 人們如何能乖順地接受這樣鳥驚魚潰般底分崩離析，她不以為是自己身份惹人懷疑啟竇，巷弄裡沒人議論她，也沒有人知道她來歷，公安局怎有可能知道她的來歷。可她怎樣也想不到會禍起蕭牆，出賣她的竟是于榮德何玉蓮這對男女，是她引為知己的朋友。她可一迄死心塌地底認為她們是朋友，是她在江舶上結識的知交，可是生逢亂世，人們為了自保，竟然就這麼不遺餘地地率先把她出賣，來換取他們自家的安穩。 她梗梗難平地思索于家人的作為，矻矻底念頭始終纏繞在他們的作法與想法上。于榮德和何玉蓮可曾想過這一告發害她母子分離，生離死別，可是她一家三口還得加上她腹中已六個月尚未出生的生命慘絕人寰的悲劇。他們可有一念念及他們的乾女兒今後命運過？他們想過兩個小孩的母親關進這邊監牢，兩個小孩如何活得下去？不就是等於活生生地將之虐殺，他們也是十月懷胎的人身父母，何以得以忍心這樣子作孽？她想不透他們，她不知道是兩個中哪個去告發？哪一個的意思與堅持？她思索得頭腦昏噩，無能於揣測。 她不在意是哪個，何玉蓮或于榮德誰更惡毒？是誰先起意拿她來作獻祭，他們為求自保，為表態切斷與過去的關連，積極底響應共產黨政府要求徹底交待過去。可用來坦白從寬的卻是把她這個朋友交出去，拿她這個隱藏的國特家屬來舉報表功。 惠芳思想著于家夫妻兩個意態難平，恨惡之情緒使她從麻痺無感裡蘇醒過來。感悟激蕩不寧的情緒如許強烈，她所有的思緒都朝著于榮德夫妻反覆輾轉，竟使得她放棄對小瑜跟弟弟的渴望與痛心。暫且間，她勿略掉對子女安危與前景的寢食難安底憂心，懷怨銜恨在腦海內不息地滾動，對那兩人的恨意壓倒眼前週遭的堅難與對子女家人思念，她有些吃驚於心裡頭對人世間生成的恨意原來會強烈過愛與關心。 當然同時她並未法釋懷，她無法不考量房東洪氏夫婦會怎樣對待她的子女，她不是不感激房東夫妻，這是她此生所受於人最大之恩惠，最要命的恩惠。他們是她在絕境中，唯有的機運，一無可想中，憑空找來托付唐家命脈的萍水相逢人家。是太難得了，能在如許急切間，竟能讓她將子女托孤，她唯有深切感懷洪氏夫妻底慨然相諾，意然能在這種情形下一無猶豫願意承擔照應落難入獄的犯婦之幼兒稚女，對於命在旦夕的女人尚夫復何求？ 可是，她不能不憂心，不能不為她孤苦無依的稚兒幼女憂懼，他們才兩歲五歲，他們如何成長？可以長成嗎？她不懷著恐懼與深憂想著前景與命運？ 種種復甦底意識浸蝕著她，她不再麻痺，反而不畏劇痛和恐懼刻意追覓探索，但她委實無法更往前設想，命運是道深淵，更是兇殘不仁的狂怒巨獸。她戰憟停滯不前，她無力也無能往前探視，無法再承受更多底箠楚。即使她已一無所有，命運堪憐，危難壓跨了她，能否生存都成問題的情形下，她仍無從往前探觸，她不能將凍傷已殘的赤足再去探試或踩踏滾燙沸騰的命運之鍋。 她逃遁，她避重就輕地躲開命運的恐懼與無情，腦海翻騰依舊，不能停頓思緒底海濤洶湧，然而卻是退潮，思潮在退縮逃逸，她的思想探索竟然也像探路螞蟻般試著躲開掩水或著火的前景，不再往前觸，而是回頭轉向。她向後去舐觸過往，讓碌碌往事逐件湧現，讓生活以及過往剪影般一樣樣地逐漸浮現。刻意逃逸下，種種思緒與懸念憬然一輪接著一輪襲來，愈來愈沈陷。現實情境尤其必須振起全付意志來對抗，太殘酷太強烈，她的感受幾乎無以承受。因之遁入墮想則既自然且深富麻醉效應，由之喚起的記憶，猶如百蟲鑽動，此起彼落。讓她復來體味著自己一生，經歷過的種種流離變動，子女的貼心與生動的成長，愛情歡樂與掙扎痛苦，靜默之中有若電影影像一格格地連綿成動態的意像飛馳轉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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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