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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6/14 12:16:4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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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手輕腳拉上落地門窗，為的是避兔讓貼近的鄰人聽到我關門的聲響。一閉緊窗門，感覺上隔壁傳來男人講手機永不歇止底喧嘩聲似乎已沒那麼聒噪吵人。那男人若不上工，就會大大底敞開房門，成天手裡握罐啤酒隨著電視裡球類比賽起伏呼喝叫囂。要不然就是對著手機不停地講話走動，室內面積侷促，廽旋不夠，最後總得盤桓上公共走道來分辯解釋甚至咆哮。 不知是否他們住的那間公寓由於角度關係空氣不流通，或者是一家三口都怕熱，只要有人在屋內，門窗就永遠是敞開的。入夜亦然，睡覺時也開著大門，通常只見鎖上門外鐵柵安全門防宵小。 男人的喧囂之外，他們一家三口還不時爆發爭吵及訾罵，三個人都一樣，一男一女與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兒，女兒下了學常有兩三位男同學隨著她來家裡，放音樂、齟齬、喧鬧。 我的單間公寓是邊間，只跟他們相鄰。他們搬進來那天，見到一對母女指引搬家工人搬家具，我以為租住進來的是一對母女。不想母親一見著我，就不無得得意地向我說述說這間兩室公寓是她男朋友租的。她男朋友現在在外地，所以她們母女幫著搬家。 「你們不準備住這裡嗎？」 做母親的口氣讓我以為她們另有住處。 「為什麼不呢？」她奇怪我竟然這樣發問： 「當然，我們要住這裡。」 她是從俄羅斯來的，女兒是與前夫生的。聒噪的男人是美國本地人，他在家時仿佛整層樓都是他的聲響。女的也不惶多讓，爭吵起來，跺腳摔傢俱，住在他們樓底下的那家人已不止一次地報警，找來警車上門。木造公寓，樓上跺地板或扔東西，下面的一定像身歷其境般地不好過。 隔間也好不到哪去，我就只這麼一間房，坐臥起居全在斗室裡。隔鄰吵架，傳來嗡嗡聲，讓我哪兒也躲不去。但相對地，他們也會奇怪我，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國女人，成天躲著人，哪兒都不去，見人不寒喧、不應對，像身患惡疾般地生活在密閉的屋內，幾乎足不出戶，即使偶有進出也都只為必要的購買食物用品和扔棄垃圾。 我盡量避免現身在人面前，走道或路上撞上鄰人使我很不自在，見面打招呼和寒暄讓我為難。以致我竟日竟夜地隱身屋內，單身獨處室中，謹慎地不發出一丁點聲響。有回在樓下信箱取信件，碰上一位東方女租戶，她跟我寒暄，說我好安靜，幾乎讓她不覺得我竟然也住在這棟公寓裡面。公寓裡的租戶一定想不透這個每趟出現在走道上一定包著頭巾的清瞿瘦瘠底女人怎能如此一個人無聲又無息地住在公寓裡頭。 對！無聲、無嗅又不存在，像一隻企圖完全抹殺自己留涎和影蹤的昆蟲。 我雖然是無聲又無息的存在，四圍週遭卻不是；無比嘈雜底市聲夾雜種種噪音充實又綿密地塞滿四週，絕無斷絕地凌虐人們脆弱的耳殼與神經。城市裡面雜沓聲響永無止歇，人們交談的講話聲，通過各種途徑不斷播放的音樂，馬路上傳進來的尖銳急剎車聲、消防車、醫護救援車或警車刺耳又不同的警笛聲。即使夜闌人靜仍然得不著安靜，市聲、遠處海濤擊岸的廽響，而在夜裡尤易感受著空氣裡面傳動底嗡嗡聲波。 房間內，我習慣鎮日無分日夜地倚靠於坐落在落地窗旁沙發椅上，冥思、寫作、打盹或遐想。靠落地窗的角落是屋內光源，湫溢的房間另一採光的窗扉是相對的廚房隔間邊上的扇窗。陳年舊沙發是屋內唯有的軟坐椅，是我從外頭見著撿進來的，當年可費了一番極大努力，最後才靠著路過的鄰居伸手相助才枱進屋來。我的腰背都不行，無法長久地坐在屋內唯一的餐桌椅上抄或寫。因此路邊一見著這條尚稱完好的舊傢俱，登時覺著合用，暗自算計，想乘夜間無人時，一個人慢慢地一步步拖上樓梯，弄進房間裡來。 我只計劃打算一氣搬進屋來，好坐著看書寫字不那麼疼痛，不顧及自不量力可能發生的困頓情況。乘入夜無人之際，一個人幾乎拼出吃奶的勁，奮鬥半天，想方設法一歩歩地往屋裡挪，最後終得以進得了公寓門內。但拼盡力氣播搬弄至樓下天井，已使我不但筋疲力竭，而且整個人也虛脫得要癱瘓墮倒，所有的活力完全耗盡。我住的是二樓底的邊間，東西挪到樓梯邊，才識得更大的苦活始開始，我得經由木造樓梯掙扎騰舉拖挪搬運上二樓。我倚靠梯邊牆壁，檯頭仰望只感到無能為力，我哪能再移動？再挪前一步都萬無可能。哪有力氣往上檯，拖著這麼沈重的沙發，一路掙扎抬挪到頂，對於我簡直是愚公移山般底不可能。一點辦法也無，到了這地步，往上搬是不可能的，逼得我只得放棄，但是奮鬥到樓梯口已榨光所有力氣，再拖回去也辦不到了。 進退維谷一籌莫展之際，一個精壯的西裔住戶，施施然從外面回來，一見我露出滿臉尷尬的困頓窘迫地癱瘓在沙發邊。 他問我：「要搬上樓嗎？」 我應答說是。 他沒有二話，一把抄起沙發就往樓梯上走，對我是座小山般的沈重，他倒輕輕鬆鬆似無物般一路就幫我放到現在的位置上。 有了沙發之後，腰背疼痛不再惡化，情況改善很多。可是穿透四週輾轉傳來的噪音和聲響仍舊是我最大的干擾，生活於現代社會的都市叢林內，無論我遷住何處，都脫離不了噪音與市聲，老覺著種種聲響無休無止日以繼夜地進襲及折磨我脆弱底神經。 斗筲小民生活於市廛之中，群居於密集的平價公寓住宅裡面再講究或渴求安靜實是一項額外的奢侈。為適應寄寓的現實自當不能構成日常生活底困擾，我的主要困阨仍然是來自如何承受與應對外在不斷地侵蝕襲取，以及以逐漸衰竭的身体與体力來對付及調適生活上的需求，出諸漸進之比較体察及感受生命處處窒礙難行的窘境。 人們活著是處於一直不斷地抵禦與準備防患之中。回頭挽顧經歷過的生活片段，頗似卓別林或基頓的無聲電影，他們飾演的角色在影片裡面不停地被干擾與打斷行事。當然經歷過的事情，不會是片段的回憶，但追憶時總顯得突兀，已經渡過的危機或顛簸困境從回想中再呈現均仿若一段段無關緊要的場景，當其時的急促緊迫，竟然稀釋成拖沓而糢糊底停格黑白影像。 不論上了年紀與否，確實只有現時存在才是緊凑而沈重地壓迫。雖然在時間的浸蝕下，逐漸体認氣力消退，反應及動作都慢了。與外在接觸態度退縮不由泄露內心憂怯，尤其意識到即時衝突，畏葸自然而然呈現在臉上與形体語言。 撐持活著下去是個人之現實事宜，日常生活上的困頓與不便絕無法寄托於他人伸手施援以及仁慈，得体認且諒恤旁人自維生計之不暇。人雖是群居的動物，靠相互依存而維持種屬生存，但同時也是相當以自我疏離為意識間隔的存在。孤寂從不曾擊倒我，生命中感到最無助最無所依靠之顛扑時刻，也從未曾在內在感受惶怵過。 生命凋敝當中，像搬運沙發進屋如當作的基本生活必要需求之一端，內心的需要與執行之不能，就徒然加深構成取捨間的根本困阨，像我這樣氣力逐步流失的獨居老婦，如若仍具較強的物質冀求意念，自會構成為心性上重大的奢求貪圖。寄望路人放下手上工作來助一臂之力，作為老人而言是不切實際的妄圖，最多只能當成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運。力氣或能力逹不到之事物，若不寓寄於機緣當做生活中之輔助條件，轉而求其次，萬一能得到助力成就事工就算額外的收穫。 生活的貪侈我已淪落到一無所求的階段，居室內除了長日久坐其上的老舊沙發和一對簡陋的餐桌椅，再無長物。還有就是靠壁邊攤放著睡臥禦寒的睡袋，睡袋經長年使用被面己呈發毛現象。 沙發是住進這棟公寓五年來，唯一增加的填置物。逐步凋零的生命逼得屈就現實，搬重物特別顯出其之無能為力，手頭拮据的生活場仍舊是力氣的戰場，我覺悟正朝向逐步剶奪生活能力或權利的境遇邁進。但我仍一本初衷堅持著獨立自處，不作進一步社會救濟類的申報或乞求，並不是有何可堅持之原則，而是不覺著必要，也不為貪圖現成的好處而增加與人與社會的接觸及摩擦。我不是一無所求，只是不耐到了這地步，仍需向社會救濟單位屈膝及承受更麻煩的檢核與調查。諸如此類的事項年輕時己做過，自覺做得夠了。而上了年紀，更該認清其間的差異沒有那麼重大。不過會有這樣自以為類似道德上的潔癖之自許，說穿了主要的不願緣由還不只是嫌麻煩，以及不耐長途跋涉去尋著公家機關作繁瑣煩人的申請與陳情。 我更避免貪求鄰居或路人薩馬利亞人式的幫助，覺得如有所受，我可無從提供相值或至少的回饋與補償，這使得身受幫助格外羞愧與難以自處。平日我都以現成購買的熟食或乾糧果蔬果腹維生，難得自炊，更不習焙烤麵食，哪有老祖母小甜餅或派提供給鄰人。更且由於捉襟見肘又身無常物，無有小物品或手信可付出。因此我儘量婉謝鄰人的幫忙或友誼，我極力避免以受惠者底尷尬來承受体力或生命力強過自己者的仁慈。 態度上，我一直處於防禦性底意願，有著來自內在強制性地抵禦。深覺與人接觸或接近干擾了自我底從容，用自我防護般底心境想方設法底避免與人週旋或攀談。生人使我為難，見著旁人友善地打照面或點頭或簡單地道好，雖深悉不應有何偃蹇或不便，但我還是讓人覺著我的別扭與不自在。陌生造成心理面之抵禦，同樣黯熟也一樣甚至更加地讓我領悟這層別扭，常讓我感觸到毋寧是更為扭捏之覺悟。因此常刻意地為避免撞頭之發生，每當警覺出將會迎面撞及一位熟面孔之際，在自己浮現在旁人面前之前常警覺地趁對方未覺察前，扭妮地自動退縮或繞路避開，甚至極度抵禦地緊急縮足扭頭走回回頭路。 雖自我認定並非出於本質上的問題，然存心閃避人際間底接觸從早年就一直是我底困擾，心情上之抵禦並不在於事實之發生，也不全然是寒暄或應酬而生的不適任或不自在。我確知自己行為上的扭捏或別扭只有把沒有的事造成有那麼回事。到了年紀，經過這麼多年底自我搏鬥，靦腆已不再存在，懼於與人接觸，毋寧是不耐於與人正面接觸底無奈。 作為一個在生命的前期就已寫完了人情事故的寫作者，在信念裡面，我以為我已貫穿人與人間的情感與關係，看慣我的作品的曲折迂迴與世故練達的讀者也會認為我有足夠的睿智來深切体會人與自己。我的注意力與興趣全都貫注於個人與個人感情與事故內：我自然不會是不喜歡人的人。可是事實上我就是別扭，讓人覺著我排斥旁人，至少表面看來孤傲。即使出生成長于中國這樣一個極端注重人與人間的脈絡與縱橫關係的與做作世故且狡慧之腐蝕性底社會，我仍能我行我素，不過度強制地屈從人際間底關係與酬酢之下。 這裡面的問題可能如人以為；心裡層面大於事實層面；如上所述，我不可能不喜歡人，可是我貫穿其間，我以為我超越與人的一般認識。然而事實上，我又未能。自信的來源並不是出於自認有多好，而在於看低別人，甚至看別人不如自己優越。 矜持實質上意即排拒別人，出沒於人跡之中，確也免不了地以為自己程度上是像別人所述在追逐葛麗泰嘉寶的行跡，觀覽小報竟讓我得來一種揣度底印象，她是那麼地特別，以致與這位神祕女星觸握那一剎那的接觸生出的感動或驚異竟可使人一輩子都無以忘懷，有若像是乍臨沐浴誰仰慕神祇面前般地感動。 我不止一次底想像著從過往新聞報導所述得來的印象，人們刻意追尋她的足跡，終見著她戴著墨境乍然現身市集，在人群圍繞之下，她緊歩但從容地避開注目的狗仔隊和路人，口中地喃喃低語拒斥：「不要拍照，不要訪談。」 港台報章妄圖將我的生活誇飾成有若這位神祕女星般地大隱隱於市，使我不由生出小幅度上底陶醉，至少在自我的感覺上，確實有點似印證文評家所作的批判；不僅以形似來摹傲，更且講究神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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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