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文章數：13 |
 終歸是下里巴人 |
| 不分類｜不分類 2009/06/10 22:44:25 |
之前，我住城市，患著文明病: 孤僻、冷漠。來到島上，成為島民。我沒有信仰。 因為水，山之所以命名為島。海灘、沙鷗、盤踞山頭的老鷹；斑鳩、水牛、野薑花；山頂的日初、海面的夕陽以及雲間探頭的月亮，在永不歇息的潮水和浪吻間演譯島上的季節與風景。 夏日午後驟然堆起的黑雲，突然降落的暴雨，來了又去的渡輪，一成不變的行程與作息。這小小的，小小的山中島居。 島上沒有汽車，人們依山面海而居，個個善於爬山、走路與搬運。 因為沒有汽車，島上也沒有行車的公路、所有的走道隨著住屋之分布與地勢之高低，迂回起伏。經過墳場的山路，有告示曰﹕小心行走，隱蔽洞穴。 那語句曖昧，語意不明，只見相思樹林之外，芭蕉園裏的山谷間，有鱗次櫛比新墳舊冢，山人見我無知，乃告曰﹕夜路若遇閑人搭訕，莫理會，徑自前行，勿回頭便是。 說的是夜間出游的孤魂野鬼。島上人無神不拜，無鬼不敬，石頭也有人供奉，屋前屋後，樹里林間，隨時隨處都見鬼神祭品，如鬼神就在你我之間，日食三餐，經常野宴。 他們給逝去的人吹奏送別的哀歌，雪白的隊伍在青山綠水間行進，帶著永別的親人去臨海面山的風水地，葬禮就進入最後的程序。 谷間不時有新墳在山腰窿起，慢慢擴展的地下城鎮，他們習慣沒有水電的住所，在下面也開汽車、住洋房、有歐僕，死後才有的安寧和在人間所沒有的享受；那裏也沒有噪音，不需要語言和文字，沒有誤解和爭吵，人間一切的醜惡、殘暴、病痛、悲苦都已化成無言的冥思。 死亡，並非如此不可親近，我逐漸就熟悉山谷間的地下住所。 居島上，看山看水，也看兩根頂天立地的大煙囪，如不周山的天柱。這禁行汽車、禁蓋高樓小島，何以蓋起大煙囪破壞所有坐北朝南人家的好風水？還有吐出來的廢棄，不時隨著風向吹到港灣的住家。 知情的人說﹕早先人們無知，聽說只要同意在島上蓋發電場，就給島民一個籃球場、一個網球場、一個兒童樂園、一個公園；所以，就有了那兩根日日夜夜噴雲吐霧的大煙囪。 之後，神不知鬼不覺，竟又冒出第三根煙囪。 山中有廁所，隱在古木參天中，土地公安然坐落廁所旁，遮著紅色布簾當廟門，門前石階青苔、野草兀自悠然，山路清幽，彎進竹林深處，林梢風搖，鳥在枝間。 如此神仙妙境，如廁亦如參禪，土地公必然同意﹕人解糞，糞歸土，滋養萬物。而那廁所板門半遮，洞坑當中，蹲下來就是一種儀式，生命回歸到原始自然，人間煩惱不想。 如廁完畢，就用山泉洗手，感到人類非常文明，不肯隨地大小便。 榕樹咖啡坐落在海灣上的老榕樹下，別名嬉皮狗店，狗主人在店裏悠閑，狗兄弟們在門外結親，與主人一樣，這些狗仔們都隨遇而安，沒有脾氣。 店主人把馬麗蓮夢露和毛澤東肖像並掛在一起，藍儂. 柯恩從早唱到晚，啤酒、大麻、披頭散髮；人間淨土難覓，祗在這小小島居，容有一點與誰都無竿的習性。 島上狗多，漫山遍谷，群狗齊吠遙相呼應的情景，是每班定時靠岸的渡輪進港的號角；隨著人群疏散，狗聲逐漸平息。狗們也戀愛， 一樣爭風吃醋，勝利者得意洋洋騎駕在擄獲的狗仔背後，光天化日之下進行激烈而原始的[ 苟合] ； 沒追到手的其它狗仔都自動引退，成人之美，而且前嫌盡棄，事後結伴一起下水消暑。 狗仔不懂羞恥，卻很知禮。 人很自然。天頂陽台，一對晨光中醒來的男女，發現彼此赤身裸體，女人仰躺，攤著兩朵蓮花一樣的奶子，男人伸張著運動家的身姿。想必是夜裏醉在酒精的迷情和月娘的引誘中，睜眼才知夜已悄然告別，晨光暴露了天體。 於是起身，各自抓了枕頭，忪忪然走進屋里。 春光外泄，我在自家陽台看得燦然而笑。自此而後，每次見著那對男女，不論穿著什麼衣服，都能一眼看穿他們的彤體。 島上多花，風裏隨不同季節飄散各種花香，初夏迷漫山谷的白色野薑，一年四季都不甘寂寞的九重葛；攀越籬笆在牆頭對路人睥睨的玫瑰，最含蓄是躲在葉叢中的印度素馨，矜持的白與黃，野牡丹漫山遍野；紫荊弱不經風，枝葉纏綿，風雨一來，淒零頹敗, 不堪自憐。 所有的花都自在，黃槿、月橘、含笑、扶桑、茉莉… ；旅行歸來，遠遠在風裏辨識了花香，就知道這島與我有所相屬，輕易不肯相棄。 我生來是個島居的人。 城裏來了客人，很快看夠島上的山山水水，建議出去玩玩。我說﹕很好，可以走山路、可以游泳、或者賞鳥。他們說﹕你所謂玩就是這樣？ 他們的意思是看電影、蒲吧、跳舞或者卡拉ok. . 。 我被證實徹底是個島居的下里巴人。 —香港南丫島，1992。
|
| 最新創作 |
|
||||
|
||||
|
||||
|
||||
|
||||
| 最新影像 | 2 本 14 張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