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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寫作40年‧第一次台灣鄉土文學論戰80年‧現代社會主義100年/3
2013/07/26 0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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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小說,像是父母與子女暢談怎樣認識台灣,以及怎樣在台灣生活。台灣性格,一般多說為貪財、怕死、愛作官;這本小說,不以為然,而另提出十八世紀以來漢民族移民「死的人越多活的人越好」這樣的原則,以及十九世紀以來西方「功利思想」的精算方式。另外也引用十九世紀西方人在Formosa旅行所見,說明台灣之美因為亞熱帶活潑生動的生命力。

聯文編輯小姐說這部小說可視為半自傳小說,而主人翁「我」情同父女、又如忘年之交的的研究者康蒂卡.馬葩活靈活現,所以好奇問是否有真實人物的原型?

我也好奇請教他們覺得康蒂卡‧馬葩讀起來像是真實還是虛構?總編輯王聰威表示整部小說讀起來都很像真的,雖然明知小說一定有虛構成分,卻找不到可以舉證的破綻。

坦白說,寫完《愚人國》之後,有一段時間裡我還想念康蒂卡‧馬葩,至於康蒂卡‧馬葩是不是真的,我只能談小說寫作,小說評論家或學者談小說寫作時常談的「虛構」這概念。小說的虛構或真實,以讀者視覺和大腦辨識的邏輯為準,我們實際的日常生活運作也是這樣,為何一個妄想症的人會被不實或自己誇大的影像困惑了,為何大部分情況中我們會把真看成假,把假看成真;所以亞里斯多得會提醒說,美有大小、長度和比例...而神學家阿奎納會說,真看得到。我很高興他們都認為康蒂卡‧馬葩這角色是真的,這樣的基礎上,我在《愚人國》表現的感情和知識才可能被以真的閱讀,可信的;在小說之外的真實世界中,有沒有康蒂卡‧馬葩,我想就不是重要的議題,有眾多台灣新生代需要認識台灣到底過去怎樣、現在怎樣、將來可能怎樣,這倒是很重要。

康蒂卡‧馬葩,在小說中來台灣踏查,要寫博士論文比較西太平洋海島的生活和文化,她回到未來我回到過去。就這部小說的寫作邏輯,我給她整理了一些資料;那幾篇十九世紀西方人在台灣的旅行報告,我是特別選譯的,能讓讀者認識台灣東西南北、山海的Formosa是怎樣的美麗,可惜台灣人是怎樣被自己人寫的歷史愚弄以至於再三被外人愚弄。中國人或台灣人寫歷史,很少關注庶民的生活影像。例如,明代沈有容將軍驅逐澎湖的荷蘭人,那部《閩海贈言》,裡面收有很多拍馬迎逢的文章,即使陳第在其中寫的〈東番記〉談到原住民族也只是三言兩語的主觀論述,我以前寫《再會福爾摩莎》讀過英譯的荷蘭台灣文獻,可以廣泛和深入認識台灣原住民族的生活細節和文化生態。已被研究和寫出來的台灣歷史很短,北台灣西班牙人走後又成荒地這種歷史現象來看,北台灣也就不適合那種四百年的歷史觀,在1859年出入安平港的台灣船隻還懸掛荷蘭國旗,這個現象也讓我困惑台灣意識何時才產生。台灣本島的歷史當然是更加久遠的,比中國歷史更加久遠也是可能的。我寫作需用台灣史的時候,都盡可能自己去找資料。我選譯的那幾篇,你們覺得生動好看,那是因為那些十九世紀在台灣旅行的寫手,有很充份的人文社科知識很好的文學教養,而且有勇氣進入內陸和山上,所以能看到我們在台灣史籍中缺少的庶民生活圖像。我親自翻譯,只在發生複義時謹慎推敲辭彙,並且將一些舊地名加註,那些文章本身就是生動精采可讀的。此外,我還分類編寫了近百張圖片十九世紀的台灣圖片…..

The Hoba’ follies

二○一三年愚人節

自序

淡水捷運紅樹林站,以海濱植物水筆仔所屬紅樹科命名;這種海濱植物,本島還有五十科百餘種。初春一天,我開車路過;建了許多高樓大廈那裡路旁乾淨整齊,河岸洋紫荊成排繽紛花開,對面人行道旁台灣小葉欖仁也在一層層枝幹上漫天新發嫩葉。因為塞車,我還在路旁一小塊建商圈圍放荒空地看到粉紅杜鵑、白花咸豐草、雙花蟛蜞菊、紅花野牽牛,另有豬母奶草端上小果實粒粒鮮紅,以及其他幾種伏在地上的不知名草本和小花。這些沈默花草,存活歷史比我們任何族群都要久遠,也是我們任何民族先祖海島生活的情趣;在亞熱帶地區,只要有機會,它們就會從泥地探出頭,活起來。

細看這些植物,我竟然想念起康蒂卡‧馬葩;她是這本小說的主角。其實,寫完這本小說後,我還真有忽然多了一個女兒的感覺。康蒂卡‧馬葩來自南太平洋的新幾內亞,我們這些貼近亞洲大陸的太平洋島嶼,境遇相同;大航海時代以來或因為物產資源特異、豐盛或因為海運要衝,都曾淪落為異族殖民地,在遠古也都有祖先越洋跨海流浪遷徙,時空混亂記憶逸失,而有政治或歷史文化相關的身分認同困惑。康蒂卡‧馬葩的父系祖先較多南島民族密克羅尼西亞成份,這和台灣布農民族相近,而母系祖先多有英、德血統;她母親一位英國祖先曾經在十九世紀航海路過台灣畫有一些素描。她有一位華裔中文教授曾經和我同學,另有更加的想像和因緣她還學會閩南語來台灣田野調查,想做比較文化的博士論文。

我們在台灣相處幾個月,像是時光旅行,她回到未來,我回到過去。

康蒂卡‧馬葩聰敏好動、興趣多元但常不能專注,沒有遠見,和台灣新生代習性相近;但是,在觀察、了解台灣政經發展盛衰變遷的經驗之後,她透視到自己應該可能怎樣生活。我安排她到處參觀、帶她旅行或整理相關有用資料,自己對於台灣的族群和十九世紀台灣竟然也有更多認識,以至於可能深觸到以前沒人想過的台灣性格。

台灣性格,過去在學界和文化界的論述,常引用的是日據時代台灣民政長官後藤新平任內提出的治台三策,相對認為和利用的台灣民性三種弱點:貪財愛錢可以利誘、貪生怕死可以威脅、非常愛面子可予虛名;因此衍生台灣民性為貪財、怕死、愛作官。我以為這是任何殖民者到了殖民地,想高壓異議分子或攏絡趨炎附勢的認知,不具普遍意義。

〈英國倫敦畫報〉在一八六九年刊登三位出版人在台灣的探險報導,「在這裡殖民的中國人,主要是從福建來的。處裡這些移民到來的方法新奇且別出心裁,也許可以推薦給一些我們自己的殖民地參考。移民來到時,由管區的最高官員負責安置在內地最後定居處之外,允許他們取得個別的一份分配;但是,這土地的最終獲得必須靠他們自己去和原住土著搏鬥。這通常需要三四個月才能如願,期間會有大量的人死去,而殘存者也因此獲得較多的土地,所以死者越多不死者越有利」。

世界工廠和技術代工,可視為台灣國際化第三波工商時代;這樣,荷據時代台灣重商學習地區三角貿易,以及英國人和歐洲人在淡水開港台灣輸出茶葉、樟腦、硫磺和染料等等,可各視為第一波、第二波工商時代的起始。台灣第一波商業時代到了十九世紀,米糖為主的傳統資源已經用盡,台海兩岸商業也因為大陸市場被西方壓抑,一蹶不振;這時,歐洲人又帶來台灣國際貿易的商行和典章制度,也引進英國人主宰世界的功利思想。

新世界的倫理思想只計較功效不考慮公益,認為人類行為動機只需取捨快樂或痛苦,人生目的只是追求快樂幸福。社會中人人平等成個個分子,一個人是不是善的,不管動機和手段只看他的行為結果是不是使他人苦樂;能提供、增加他人、社會快樂的人才是善人,否則就是惡人。功利思想鼓勵追求最多數人、最大快樂,人就會逃避道德和戒律,盡可能滿足慾望和私利。苦與樂的行動準則也暗示個人、社會行事的生理機械性,新的世界也就可能忽視精神價值而趨向無目標、沒意義,人也變成市場交易中的商品。

因此,我認為「死的人越多活得人越好」的這漢民族的移民法則,造成台灣人在生活、機會和利益相關資源的緊張競爭,而西方引進的「功利思想」這計算方式,造成社會腐敗,貧富懸殊。這兩種歷史社會學的顯像,我以為在台灣性格的塑造,是值得探討,因為在十八世紀開始大量移入本島的漢民族,現在必須面對資源不足且人口眾多的困境。

多加認識十九世紀外國人在台灣探險、旅行、傳教或工作的報導、記述,確實能讓我們更加認識台灣,例如,荷蘭人在一六六二年已經退出台南,為何在一八五七年進出安平港的台灣船還懸掛荷蘭國旗;對於Formosa這美麗台灣的概念和意義,也會有新的啟示。如果說十六、七世紀歐洲的航海家從海上看台灣林木蒼鬱山巒秀麗,讚為美麗之島,十九世紀歐洲航海家在本島內陸踏查的描繪、攝影和筆記,就是更進一步敘述那種美麗的內容和細節,也說明台灣美麗是因為擁有亞熱帶海島生動活潑的生命力。我們因此或可以高興台灣此時的經濟衰歇,可能正是台灣山海生息的契機。

康蒂卡‧馬葩那位曾經在十九世紀航海路過台灣的英國祖先,畫有一幅標題The Hoba’ follies或The Hobo’ follies的淡水市鎮素描。淡水,古名滬尾,洋人音譯為Hobe或Hoba;按素描內容看,如果她祖先標題的是Hoba’ follies,當是說在滬尾看到生活落後的情景,如果是Hobo’ follies,或只是表示看到流動勞工或遊民的可憐模樣。康蒂卡‧馬葩學過中文和閩南語,把這標題以中文想像為傻瓜很多,以閩南語說成戇人足贅。我以為任何初次登陸本島的民族,無論從海上來陸上來,固然會有外國人的異鄉疏離感,但是,歷經一代又一代,原鄉、船、島嶼、海洋這些意象和感情就會都蕩然不存;同時,在大航海和各種對抗的漫長時光裡,被各種征服者做為各種運用,終於喪失了島嶼的面貌、生活樂趣和智慧。就這點而言,本島當然也可能只剩下多少程度的愚蠢──如果不是自發的,當就是被愚弄了。相當程度,這本小說的書名有這樣的來源。

康蒂卡‧馬葩後來是搭郵輪離開台灣,當船影模糊在遠處水平線上的雲氣中,那時候開始,我就時常想念她是海的小精靈。我小時候,夏天常去海邊戲水,海浪沖進礁岩洞穴時會發出奇怪聲響,好像有人在裡面對話或唱歌;康蒂卡‧馬葩忽然出現和消失就像這樣的情景,因此,也讓我更加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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