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大悲若魚
2006/11/23 19:03
瀏覽2,157
迴響0
推薦20
引用0

東年 

        在王浩威醫師的網誌上,我看到一篇文章標題為〈大智若魚〉;一看標題,我腦海中就浮起一些釣者的影像,同時意識到自己嘴角上的微笑,也想寫一篇魚事。 

        一個深秋的夜裡,約十一點,我從宜蘭開車回台北,路過頭城大溪漁港,想去看看那時釣魚的人釣什麼。

        夏天夜裡,北台灣的漁港港口或彎澳袋口常是釣竿林立,海面上也就密麻綴點頂端插有螢光粒的浮標;這些釣者,大抵是在釣白帶魚。有些港口,釣者熬到天亮就繼續釣紅甘。

        或許是深秋夜涼,而且這個漁港對台北來的釣客而言太遠,那天晚上我停車走近港口左邊瀕臨海面的岬角,僅在陰暗的路燈下看到一個釣者。白天,特別是在週末,這個魚市港口總會擠滿人,這時安靜極了;幾處路燈的光暈下,只見港內黑色的海面浮著灰白船影。

    「釣紅尾冬呵?」我問。我在釣魚雜誌上看過深秋夜裏大溪漁港可釣紅尾冬的報導;正是因此,想去看個印證。

        「什麼莫()沒咧(?)。」釣者說。那時,他並不在岬角上守著釣竿,而是在岬角崎嶇的斜坡上像是在尋找什麼遺失的東西,更像是一個夢遊症者在漫遊。這人眼睛無神,臉孔泛黑;這因為經年累月吹了海風曬了烈日。

       有些釣者會戴帽,並且在臉頰、頸背圍了遮掩的布幕,甚至有戴著手套防曬的。儘管如此,沉迷釣魚的人少有臉孔和手背不被烈日曬成暗紅、黃黑混成的褐色。我曾經在八斗子港釣魚,那時碼頭上肩比肩坐滿了釣者;那天潮水是在中午漲滿,這時海水停滯不動,魚群不再搶食,釣者就坐在帆布椅上休息,等潮退時的流動。我身邊坐的是個老人,他原是席地端正坐著,後來倦極,不知不覺的就仰天躺在水泥地;他戴的鴨舌帽垂有臉巾,但是,這樣一躺,正午的烈日就正照在他臉上。

       「這軀老爺兒已經在這守個外月囉。」有人打趣說:「嚄呵,彼拉鏈也沒記得揪起來,卵泡按那走出來曝日頭呵。」

    我在報紙上讀過有沉迷的釣者,魚季時日夜在核二場出水口的海岸流連忘返,以至於妻子掛心,常去探望或帶去換穿的衣褲;這種釣者釣累了就睡自己的車上。

        年輕的時候,我曾經在台北市的中華路上遇到一個漫遊者,是個瘦小的中學生;他看起瘦小,或是長期漫遊被日頭晒乾了一部分。他綉有校名和學號的白短袖襯衫,因為汗水和灰塵攪和已經染成灰色,陰暗得校名和學號都混沌不明了。他穿的黑色短褲,也因為日曬和蒙塵退成深灰。他腳下的塑膠拖鞋,原來當是翠綠色的,那時已被日頭長久曝曬變成蒼白的灰綠色,而磨平的後跟變成透明的鋸齒狀。我曾經跟在他後頭,心想也許他會在哪裡歇腳,那麼也許我和他聊聊天,可以將他弄醒。天漸就黑了,他沿著中華路繼續北行像是不會駐足的,但是,我需南走去聽演講了。對我來說,沉迷的釣者和這漫遊者的膚色是同樣的;有些釣者專注於浮標或海面的眼神和他也相仿。

        孩童時代,我有時會和父親夜裏去釣魚;他喜歡在夏夜高站海岸外緣的礁硼上。有一次,他指著天上一顆持續緩慢遊走的星點說:那是一顆人造衛星,他下次會在一個多小時後出現。那個晚上,我們在海岸上看到那顆人造衛星遊走夜空三次。那時候台灣的天空比現在乾淨,海水也如此。

        近日有新聞報導基隆港的西岸,由於船舶大量減少油汙減輕,碼頭邊又出現魚蹤,也常有退休老人在那釣魚。我想,這些老人年輕時,一定看過基隆港內各處碼頭邊經常大片群聚臭肚和幾種小魚,游來游去,在壁上啃食海藻或吞食浮游生物。父親年輕時,一有空,常就愛去碼頭探望。有一次,他請人幫他做了一支帶著長竹竿的標槍,頭座上有好幾根帶鉤的粗鋼針,竿尾接了一串繩子;有一天清晨,他拿這標槍遠投了將近三十公尺遠,在一艘軍艦舷邊的海面標得一條約一公尺半長的魚。這魚北部人叫馬加或白腹,南部人叫魚土魠。父親說他已經看到牠幾次了;我想,也許第一次看到牠時,他就想像能有那種標槍飛過天空射進那條大魚的背上。那個年代,基隆港裡多有遊魚,港邊的街上則多有酒吧和美國第七艦隊的官兵。

        我曾經在美國中西部聽當地人說,河裡的魚只能釣著玩不能吃,因為都被工業污染了。污染讓浮游生物難以存活,食物鏈因此破滅,當然和沿海魚源枯竭也是相關的,但漁撈設備和技術的改進致深海過漁也是問題。毒魚、電魚、炸魚這種只為幾條成魚而將大量小魚和魚卵一併滅絕的蠢行,在河、湖常見,在海岸邊也行:我曾經在和平島釣魚,黃昏潮漲時聽得以火藥炸魚的人弄出連串的隆隆砲聲,竟然錯覺大航海時代在這附近發生的海戰。

        我已經好多年不曾去釣魚,最近去了一次東北角,回來問戶外版的記者:「是不是海岸底下再沒半條魚了」。記者答:「搭船出海還可以,磯釣就比較辛苦。」我又問:「我看許多人拿木頭蝦子在弄透抽(墨魚)….」記者說:「現在白天也有人在水泥樁上弄龍蝦。」從前弄這些的人都是在黃昏或夜裡,現在大白天就出現了;雖然大白天裡,這種釣者也常能有獲,但,我總覺得這有點像緣木求魚。我捉弄這位記者老友說:「海岸線上幾乎沒魚可釣了,為何還常看到有魚的報導。」記者笑說:「當然不能報導沒魚,這樣就不會再有人看戶外版呵,這樣就會被老板炒魷魚呵。」

         幾天後,我路過修車廠想提前換電池,和修車廠老闆談起海岸線上釣魚的浮標動也不動一下子的事。

        「我在電視上看過專家說,再過五十年,人類就沒有魚吃了。」他說。

    這說法讓我瞬間失神….對於把魚類滅絕的人類想著這種人類究竟是怎樣的人類…..

        我好多年沒再去海岸釣魚,因為那時的最後一次,黃昏了,潮退了,開車離開海岸,漸進夜幕的時侯,想著:有一天這海岸還在,潮聲依然作響,魚也還在海理游來游去,而你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這樣的意識,一下子讓我喪失了能夠經常獨立在海岬上面對大海的勇氣.....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心情隨筆 心情日記
自訂分類:旅人手札
下一則: 太太不在家時的備忘錄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