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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千分之一青春時代:海鷗飛處的時光
2006/07/03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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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我千分之一青春時代:海鷗飛處的時光
東年

……………

那時候,我已經習慣港口夜街的生活了。

幾乎每天晚上我都在夜街用餐,然後去這家酒館走走,那家酒館走走,我說的不是整個晚上像老鼠那樣在街上跑來跑去,而是有時候在這裡,有時候在那裡。

這樣,我在夜街上交了很多男男女女的朋友。

白天這條商店街很熱鬧,但是黃昏後,店舖打烊看起來就像空城,不像台北這樣住家和商店多混處。除了路燈,黑暗中亮起來光的地點就是餐館、酒店和咖啡廳;當舞廳的霓虹燈在夜空中亮起來的時候,大約就是夜裡十點。這以後,只要有人在舞廳進出,門口就會鑽出狂亂的音樂,在街上滾動。假使不分別音樂的內容,只聽忽而這裡響那裡響,整條夜街會像演奏中的手風琴,有時夜空中會有來自各處的音樂的交響和共鳴,聽起來會有錯覺,好像身處古老的教堂,聽管風琴演奏禮拜天的聖樂。

這種狂想當然是由複雜和廣泛知識,產生豐富的聯想力而來的,但是它並非全來自我腦海中的憑空想像。某一個晚上,一個希臘船長帶我去一家希臘酒店,差不多是半夜了,酒店裡的小舞池擠滿拍掌踢腳的男男女女,狂亂的舞步令人眼花撩亂,不時還有人一疊疊的摔碎碟子來助興。那首輕快悅耳的南美拉丁舞曲,名叫:不名譽的男子或不檢點的女子。但是,除了民俗狂歡或宗教聚會那樣的韻味,你身處其中,不會覺得有誰不名譽或不檢點。假使你讀過南非的移民歷史,你可能還會想起第一批希臘移民,那十位在伊莉莎白港跳船逃來的船員。

我是這樣離開那家希臘酒店時,在凌晨的夜街上聽到管風琴演奏的幻覺,看到教堂的幻影.....

…………….

還有一個晚上,我在路邊看到一位德裔的舞廳小姐,垂頭坐在路邊;這位身材嬌小的女孩,和我是很熟的。這些在舞廳營生的小姐,晚上十點鐘以前,通常會在街上的酒店流連,所以我和她們好多人差不多是熟朋友。我所以能夠和她們全部做朋友,因為我從來不碰她們之間的任何人,因為她們確實是妓女。但,我也實在不是看賤她們的身分,正相反,她們笑稱我和她們一樣是夜街天使,特別是那些離婚的年輕女子,有時保母沒安排好,我會幫她們看小孩,有時候有些女孩鬧情緒了,也會要我陪她們去看電影或散步,有時候碼頭船少沒生意可做,她們也會三三兩兩或整群去我的住所聊天或做菜吃,而且在那裡睡覺。我不碰她們任何人,也因為這些女孩之間有一條我不是很清楚的法則,那就是一旦街上出現了新的男人,他和誰好,那幾天別人就不會再理他,而稱他為誰的男人。

「孔達里尼小姐。」我把車子停下來,走到她面前說:「妳坐在這裡幹什麼?」
「喔,東年先生,我好可憐喔,我被我們一個混蛋的德國同胞扔下車了。」
「妳是醉酒或是抽大麻?」
「我什麼也沒做,我很和緩的說我不能只聽說我愛妳,我需要錢生活,他就把我推下車了。」
「妳知道現在妳姊姊在那裡嗎?我幫妳去找她來。」
「她現在正在我們的住處和誰在發啃,所以我也不能回去。」
「啊,好吧。」我說:「妳試試看,能不能把胃吐乾淨,我帶妳回我的住處,但是妳要發誓不跟我胡鬧,也不能胡鬧。」
「聖母馬琍亞,我發誓不胡鬧。」她說:「我早就把我的胃整袋子吐在上一條街口了,我再吐恐怕大腦也會吐出來了。」

她確實乖乖的坐在車上,因為車子才駛過兩個街口她就睡著了,可是到了我住所,她一進門就吐得一地,自己也一跤摔倒在嘔泥裡,我只好把她拖進浴室沖醒。她只醒來片刻,兩眼迷茫似是不知身在何處,然後像狗一樣爬著爬著把自己擠在浴室的角落。我非常的懊惱,特別是在客廳清理那些穢物的時候,恨恨的想把她也一起丟進垃圾袋。

當然,這只是剎那間的情緒失衡,而且我也開始擔心起來,因為不久前才有一位舞廳小姐抽了大麻醉了酒趴在桌上,竟然就死了。

我把她脫光了放進浴缸裡洗乾淨,以後也不時的到臥室去量她的鼻息。海鷗在黎明騷動時,我還不能放心,而她繼續昏睡。我自己在朝日浮上水平線後許久,差不多是四分之一中天的樣子,才被海面上閃爍的陽光催眠了,不過我也只是打個盹而已。我再去量她的鼻息,她已經開始均勻的呼吸,胸口起伏有力。我看到她的胸口,因為室溫漸熱,她不自覺的踢開了被子,裸體在床上完全的開展。這些夜街上的女孩,無論長得高矮胖瘦,都相當具有姿色。只是她們像人一樣行走,像獸一樣被男人或自己勞役。

我想起了那個死在舞廳的莫妮卡小姐,她有一個三歲的小男孩是由她母親帶養的,有一天她母親有事離城,我就去幫她看小孩。那房子在市郊維多利亞街,看起來是小康的人家。深夜裡,小孩睡著的時候我正在看書,突然有人敲門,我以為她回來了,打開門卻嚇了一跳,因為來人是個健壯瀟灑的年輕人;他也嚇了一跳。他和我一樣,只能算是莫妮卡的朋友,因為他們已經離婚了。

對於我說我在幫她看小孩,他很難理解……各位在笑,他也一樣,他的笑臉讓我覺得自己像傻瓜一樣,不過我們很快就談得非常投機。

他遠在西北邊約五百公里的亞歷山大港附近海岸做潛水夫,在那裡找鑽石。各位一定很納悶,鑽石不是產在陸上嗎?沒錯,在南非中部的金伯里有一個開口朝天的鑽石礦,被挖出有三座帝國大廈疊起來那麼深。但是,南非有些鑽石卻是被河流帶到西面的大西洋,再被海流沖回海岸下的海底沈積層,這是因為幾百萬年以來的地震或地殼變動,地底的鑽石礦升出地面掉進了河裡。

啊,有時候,我們寫作者做奇怪的事到奇怪的地方,就會發現更加奇怪的事物;所以,幫妓女看顧小孩沒什麼好笑的吧,哈。

他也談起莫妮卡以前做學生的時候是多麼的可愛,他們是多麼的相愛。他承認自己後來在亞歷山大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可是這之前她因為吸毒,腦袋就有點問題了。說著說著,他竟流下淚了,並且說他還是很愛她,說他昨天去舞廳找她,她要他在吧檯邊坐著等她,卻放他鴿子了。那時候莫妮卡小姐回來了,使我們吃驚的是她帶回一個黑人;啊,除了滿臉倦意像已半睡的莫妮卡,我們三個男人都嚇了一跳。而莫妮卡的前夫打了她一個耳光,罵說她是天生的賤。我倒是習慣了,上一次我看她是帶回一個日本人。

當然,這個潛水夫在我們一起離去的時候,和我說,這樣他真相信我是來看顧他們的小孩,並且謝謝我,祝福我。

孔達里尼小姐裸體的睡姿當然很撩人,但是我拿出另一條薄的被單把她蓋了。我也許玩累了玩膩了,當我說肉慾一旦突破禁忌我就像獅子走進羊群,這其實也只是說獅子很容易獲得食物所以不會焦慮,總之,不再為性慾盲目壓迫和折磨的我,在孔達里尼小姐的身上看到人的獸性的層次,看到自己獸性的層次,也因此再度從自己心裡感受到人的神性層次,啊,應該說是區別了自己人性和獸性的層次,才使得自己的神性,得以從人獸交纏的天羅地網中解脫。

我仍然經常去遊夜街,但是很少再逗留過深夜。偶爾,我也還會去義大利酒店向艾爾貝塔女士問好;我和她說過我那一陣子的心情,她說她能了解,並且希望我能夠這樣偶爾向她報到,好讓她知道我究竟好不好。她說,她只要看我一眼就會知道……

................

好多年後,每年的聖誕節我都會和義大利酒店的艾爾貝塔女士通一次信。有一年,心血來潮,我一口氣寫了三十幾張聖誕卡,請她轉給我昔時在夜街上的男男女女朋友。她回信說:夜街上的人來來去去,每一陣子就會看不到才剛熟悉的面孔,而且這個國家在黑人解放之後,有五百萬的人口失蹤了,因為治安很差而戶政也變得很爛,不知這些人是出國或去那裡了,所以,你昔時的夜街上的朋友只剩下逐漸老去的艾爾貝塔小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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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樓. 維沅
2012/04/20 23:47
!
沒看過這一篇 生動的回憶 深刻的刻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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