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槤有刺

    那個小男孩，看看卡通，都會笑得從椅子上掉下來，他非常純真，心裡的世界還是一片蠻荒，除了愛看卡通，他也喜歡在大馬路上玩耍，在他看，腳踏車是螳螂，汽車是獅虎，大卡車就是大恐龍了。

    其實，他本來可以這樣一直快樂下去的──只要他不成長。上了小學，開始有功課要做，有課文要背，他不喜歡，可是也沒辦法，社會的要求、教育的根本，他逃也逃不掉。

    學年將近結束的時候，他媽媽告訴我，小男孩要留級了。數學只考六分，國語三十分，其餘就不必談了。老師把媽媽找去，問這孩子究竟怎麼了。

    媽媽也很無奈，她每晚陪他做功課，教他識字，可是，他就是坐不住，他就是排斥學校的功課，他說他不喜歡讀書，他只喜歡玩。他還問媽媽，人可以不可以只玩，不讀書？

    另一個男孩則是相反的情況，他小學四年級，功課從來都是名列前茅，老師對他一向另眼相看。

    這個男孩，也有煩惱。有一天他對他的母親說：

    「今天，我的老師把我叫去，他說他很喜歡我，因為我的功課很好，從來不要他操心，可是，我的人際關係太差，同學們都不願意和我做朋友，要我注意注意，多和同學們接近。

    「可是，媽，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歡和人搞關係、打交道，我喜歡讀書，我覺得讀書最重要，沒有什麼比考試更值得我全力以赴的了，我好煩喔！」

    我一向最怕數學和理化，體育更是我的夢  。國中三年、高中三年，我和它們混戰，結果是我遍體鱗傷，它們仍然屹立不搖。

    上了大學最快樂的事情就是數學逃跑了，理化不見了，體育也軟化成為我最愛的舞蹈。我每回悠游在文學的天地裡，心中仍會不小心升起幾個可怕的赤字成績，那是我揮不去的陰影。

    但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竟然開始會感恩了，如果我失去那些接受基本科目訓練的機會，我今日不可能有健全的思考能力，如果我未曾體驗過一些不喜歡、不如意在我的生命當中，那麼我的性格必定驕縱無羈，無法承受來自生活生命的壓力。

    當然，直到如今，我仍然不喜歡數學，不喜歡理化，不喜歡體育，但是，我知道那些科目對我的一生而言是必需的。

    榴槤被譽為水果之王，它的芳香甘甜無水果能出其右。去東南亞觀光的朋友返台也沒有一個人不翹起大拇指稱讚的。

    外子也喜歡吃榴槤，一次，有人送了個「金枕頭」給他，他迫不及待拿起刀來就剖。堅硬的外殼，尖銳的果刺，衛兵似地護衛它的果肉。

    外子先戴上手套，左手扶住，右手開剖，刺入，砍殺，碰撞，還不得開，只好高高舉起，往地面上摔，如此好幾次以後，終於金枕頭開了一條縫，外子一喜，忘了手套，手往尖利處碰去，立即流血，我連忙為他止血。接著，我們兩個人又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這個大榴槤的果肉給掏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當我們坐在沙發上享受成果時，心裡的感受比過去每一次都還要踏實，還要珍惜，大約是因為流了血，曾經付出代價嘛，享受成果也就格外深刻。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的，上帝允許玫瑰有刺，允許榴槤護衛森嚴，有堅硬的外殼，和尖銳的果刺，但這一切都讓我們體會人生不容易，有我們喜歡的，也有我們不喜歡的，我們要學習接納，學習忍耐，也許這樣，我們比較不會被寵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