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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樂活 – 田園散曲的三層意境
2016/12/01 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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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坊聽詩語】 舊愛新歡‧之十七

作者:朱玉昌(元智大學中語系兼任助理教授‧漢光教育基金會顧問)

一顆闇瘂音符跳躍長空,澄澈縹緲的泛音烘襯著舒緩節奏而粼粼波動,尾隨頓挫的旋律,疾轉生趣盎然,時而又恬然安適,令聽者不由得漾起一陣沉靜秋江、蒼茫暮色的遐思。這是古琴曲〈平沙落雁〉交錯「泛」、「散」、「按」、「滑」指法所撥彈出的空靈樂音,根據潞閔王朱常淓明末編纂的《古音正宗》解題,此曲借鴻鵠之志,抒發「逸士」胸懷。

自古逸士多指淡泊名利之人,這類士人泰半崇尚隱居讀書生活,但隱居目的卻因人因事而異,三國阮籍避禍竹林,酣酒恣意;東晉陶淵明採菊東籬,不為五斗米折腰;南朝謝靈運飽受權臣排擠,兩度歸隱;北宋林逋孤高自好,梅妻鶴子自在逍遙。元代適逢蒙古族高壓施政,環境造就隱士輩出,士人無奈與否不得而知,一派樂活景象倒是生動描繪在文學曲作之上。

這些悠然閒居的曲作,不乏意涵隱居修身者致力追尋澈悟曠達、通透人生的內觀自省過程,體感所謂「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與「見山又是山」三種階段,從感官「嚮往」的直覺反應,在大量薰習社會化後,進入面對無常生涯的「質疑」挑戰,再幾經挫折洗滌,漸進式摸索或直接頓悟出心靈「豁達」的直觀態度。細細咀嚼元曲田園作品,多數奧妙藏在其中。

見山是山一種嚮往

孫周卿 〈雙調‧水仙子‧山居自樂〉

宮調:「雙調」,曲牌:〈水仙子〉,作品名稱:〈山居自樂〉

 

西風籬菊燦秋花。落日楓林躁晚鴉。

數椽茅屋青山下。是山中宰相家。

教兒孫自種桑麻。

親眷至煨香芋。賓朋來煮嫩茶。

富貴休誇。

竹籬笆下盛開的菊叢,隨著秋風翩然起舞。楓香枝頭群聚的鴉雀,在晚霞中趕忙安頓歸巢後的瑣務。遠處山腳下,坐落著幾間簡陋的茅草屋子。主人是個狷介清高,卻精曉國政的隱士。平時生活,親自領著兒孫們做些自食其力的農事絕活。當親戚來訪,就地取火灰悶烤芋薯招待。有好友探望,順手摘些嫩葉砌壺鮮茶敘舊。富貴二字若相較這種無拘束、無憂慮的山居歲月,實不足以誇耀。

」作動詞,不停擾動的意思。「」為古代房屋間數的代稱。「山中宰相」原指南朝博學家陶弘景專心於茅山修道,多次婉拒梁武帝禮邀出仕,因此,武帝常派人入山向他請益國事,遂有「山中宰相」譽稱。此處取典故代指清雅高潔的隱士。「桑麻」係農家養蠶、紡織所需,在此泛指一切農事。「」將食物埋在火灰裡悶燒至熟。「休誇」即不足以炫耀。

孫周卿這支小令表面雖寫輕蔑富貴而隱居山林的點滴樂趣,骨子裡卻仍有心繫功名的渴望,這點心事破綻具體顯露在「山中宰相」四個字上,作者感佩陶弘景不戀仕途堅拒榮華的視野,又羨慕能持續為皇權政治出謀劃策,並在逍遙中實踐理想,這是作為知識分子期待仿效的一種嚮往,停留在最基本的「見山是山」層次。

見山不是山一種質疑

吳弘道 〈雙調‧撥不斷‧閒樂〉

宮調:「雙調」,曲牌:〈撥不斷〉,作品名稱:〈閒樂〉

泛浮槎,寄生涯。長江萬里秋風駕。

稚子和煙煮嫩茶,老妻帶月炰新鮓,醉時閒話。

忘卻塵囂,將生命情繫一葉扁舟之上。遣興於金風送爽、臨水御風的雅致,神馳在那浩瀚無垠的萬里長江。渴了,啜一口孩子貼心於裊裊炊煙裡濾煮出來的新綠茶湯;餓了,令人垂涎三尺的佳餚,莫過於晚餐桌上妻子精心料理的醬汁鮮魚,和著酒興,一家人可以地北天南話家常。

浮槎」為傳說中往返天河與海上間的木筏。這裡「泛浮槎」是駕著小船隨意遨遊的意思。「和煙」指置身在沸騰的蒸氣之中。「帶月」一般形容在月色之下。此處為修辭,隱喻作晚餐。「」用火燒烤食物。「」以醬汁醃漬過的魚。

吳弘道前後共填寫了四支名為〈閒樂〉的小令作品,都是描寫回歸田野的怡然自得,不過,若仔細推敲作者從曲牌上的選擇,和第一支小令開頭、結尾的遣辭用句,其實,心思已昭然若揭。

曲牌〈撥不斷〉代表有某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迷惘,第一支小令劈頭就用重典「泛浮槎」,其典出《論語‧公冶長》「道不行,乘桴浮於海。」意思是說,既然理想無法實現,乾脆乘著木筏去海上漂流吧。結尾取「醉時閒話」,則充分反應糾纏於理想、現實間的無措徬徨,依心理行為學分析,酒後話多非喜即憂,可惜以借酒消愁居多。

作者明知出仕是讀書人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無奈窮其精力只能窩在省城裡擔任個小小文書官,「見山不是山」的情結油然而生,面對這種迫於局勢、有志難伸的質疑,選擇歸隱自是不難理解。有心者若接續查閱第二支小令〈利名無〉,曲中引彭澤令陶淵明「不為五斗米折腰」典故,就能更完整地掌握作者思路。

見山又是山 一種豁達

張可久 〈南呂‧四塊玉‧樂閒〉

宮調:「南呂」,曲牌:〈四塊玉〉,作品名稱:〈樂閒〉

遠是非,尋瀟灑。

地暖江南燕宜家,人閒水北春無價。

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

遠離一切口舌爭論,拋開所有事情對錯,找個清靜、幽雅的所在吧!看看燕子總喜歡在溫暖濕潤、氣候適中的區域裡築巢,若地點光照充足、生機勃發,也就是人們合宜安居樂活的珍貴環境。如此富饒的地方,便可以栽植出極品的好茶,各式各樣瓜果,以及一年到頭賞盡不完的美麗花朵。

江南水北」一般認知為地理區域位置,但依文句剖析,宜作為生活環境條件來解釋。中國地處北半球,且山水多呈東西走勢,而太陽多數時間又偏南起,陽光由南直接照射,留下如典籍《穀梁傳》「水北為陽,山南為陽。」之記載,反之則為陰。另地形分布上,西北高、東南低,江河沿東南流動,南岸地勢低,相對容易受到水量侵蝕,逐漸形成南岸濕潤、北岸乾燥的地理現象。因此,「江南」向陰水多濕潤,「水北」向陽光線充足。

瀟灑」現代多用以形容行為舉止大方、不受拘束的樣子,然古代常指一種幽雅、清靜的自然氛圍。「」此處實為生機勃勃之意。「無價」即極為珍貴。「一品茶」單純係稱上等好茶。另《金史‧食貨志》載有法規「七品以上官,其家方許食茶。」文獻,以及北宋詩人梅堯臣作有茶分七級的〈李仲求寄建溪洪井茶七品〉詩,遂有傳鈔「七品茶」版本流傳於坊間。「五色瓜」為各種色彩鮮麗的瓜果。「四季花」依季節綻放的花朵。

元代抑鬱不得志文人轉而寄情山水者居多,張可久身陷其中,卻保持與官場一定的分合關係,這支小令精華盡在「遠是非,尋瀟灑。」六個字,暗喻智者不必拘泥「小隱隱於野」的自我隱居山野形式,該學習「大隱隱於朝」能助蒼生的真隱精神,參政者未必居高位才得大展身手,懂得遠離人際是非技巧,抱持不戀棧,進退得宜的瀟灑態度,這就是最好的地暖人閒無價之所。

一切看似簡單,做到相當困難。正因為作者嘗盡仕途冷暖,遊蹤已遍及華東、華中與西北地區,累積見識的廣度與收斂反骨的厚度,是絕對多數文人所不及的,看他年過八十仍能走馬稅務大使,能屈能伸,旁人說為五斗米、後人譏諷是務實,其實,殊不知這種「放下」叫「豁達」。

淡泊不是不參與,更非設法逃避,唯有歷練夠多,體悟夠深,洞悉到繁華似夢終須滅的道理,才能灑脫地進入「見山又是山」的反璞歸真境界。

曲人簡介

孫周卿,元朝人,生平背景不詳,元散曲家楊朝英輯《朝野新聲太平樂府》收錄其作品僅附記古邠(今陝西旬邑縣)人三字,同期詩人傅若金為亡妻孫蕙蘭整編《綠窗遺稿》,提及妻父即為周卿先生。當代學者孫楷第業經考證,在《元曲家考略》中說孫周卿是古汴(今河南開封市)人,曾在江西與湖南活動,作品多寫山居生活。今確知尚存散曲作品小令十七首,套曲二套。

吳弘道,字仁卿(亦有名仁卿,字弘道之說),號克齋先生,元代蒲陰人。其生卒年不詳,官任江西省檢校掾史。作品用字清秀雅俊,文風疏散放縱,曾彙編《中州啟劄》。著作有《金縷新聲》及雜劇《楚大夫屈原投江》五種,惜皆散失。今存散曲小令三十四首,套曲四套。

張可久(或名伯遠),字小山(或字可久,號小山),元代浙江慶元人。生平具難詳考,事蹟多出自《錄鬼簿》所載,仕途以路吏轉首領官,後任桐廬典史,時官時隱,七十多歲遷昆山幕僚,約八十歲為徽州路稅務大使監稅於歙縣松源。由於坎坷不得志,足跡遍及江浙皖閩湘贛等地,晚年終老西湖。曲作風格多樣,清麗不失自然,為元曲「清麗派」代表,明朱權《太和正音譜》譽為詞林之宗匠,與喬吉並稱「元曲雙璧」。作品在世即已集成,今存天一閣本《小山樂府》,影元抄本《北曲聯樂府》等。據當代隋樹森《全元散曲》所輯,共存有小令八百五十五首、套曲九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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