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3/10 聯合報】黃淑文 

因為幾個因緣，我的大弟體重從八十八公斤瘦到六十三公斤，徹底由內而外脫胎換骨。

他曾經醉生夢死     浪子要變成鐵人 

「金池，怎麼想到要減肥呢？」我逮住回南部娘家，一年和大弟見一次面的機會，好好問他個明白。哪知大弟抿著嘴，悠悠的笑道：「我根本不是為了減肥。」「噢？」我驚訝得瞪大眼睛，不免因近來疏於關心大弟而感到慚愧。

大弟拉我到書房，娓娓說出他的心路歷程。有一回他看到電視轉播游泳、騎腳踏車、跑步比賽「鐵人三項」，看到參賽者個個帥氣有活力，心想：「怎麼有人那麼厲害？」「當時，我菸抽得很兇，人很頹廢，卻突然動念，想當個『鐵人』，於是改變自己，也挑戰自己的極限。」 

大弟的告白，讓我百感交集。從小，他和我感情最好，我比誰都明白，他體重過重是由於內在失衡，以及生活過於懶散。他曾是浪子，抽菸、喝酒、嚼檳榔，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有一次還因酒醉開車，不小心栽到鄉間田裡，車子四輪朝天。究竟是甚麼力量，讓生命走岔路的大弟，從浪子變成鐵人？ 

「是基督教信仰和懷抱夢想。」理著光頭的大弟，談起過往，靦腆中閃耀著光輝。「我從跑步開始練習，一邊跑一邊禱告。第一天跑一圈，第二天跑兩圈……一個月後就跑三十圈。」大弟說，工廠裡有個五十多歲的學長，每天上班都精神抖擻。經過打聽才知道，那學長每天跑步，跑了十五年。 

為了參加「鐵人三項」比賽，大弟決定先練習跑步三個月，再找那個學長挑戰五千公尺。

「五十幾歲，年紀那麼大了，怎麼可能贏過我這三十幾歲的小夥子？」到了比賽當天，大弟還找來工廠的守衛當裁判觀戰，沒想到，他最後輸給五十幾歲的學長。從此，大弟再也不敢輕視學長，每天開始騎腳踏車，騎一個小時的車程去工廠上班，訓練自己的體力。 

加入鐵人隊尋夢     刮風下雨車照騎 

當跑步、騎腳踏車已不成問題，大弟開始到游泳池學游泳。他說，他注意到游泳池有個長輩，姿勢標準，體力好，還不厭其煩的把經驗傳授給年輕人。後來，大弟才知道，那個長輩是「維新鐵人車隊的隊長」，而開啟大弟往後加入鐵人車隊的機緣。 

「隊長很熱心，對我影響很大。以往的我，脾氣暴躁，沒耐心回答別人的問題，但我看隊長一邊教，一邊和別人交流，一邊成長，才體會甚麼是『教學相長』。更重要的是，因為游泳，讓我決定戒菸。」

「抽菸對游泳有影響嗎？」我對大弟的轉變，益加好奇。大弟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剛開始，隊長勸我戒菸，我還不信。直到有一次，抽完菸下水游泳，卻不小心嗆水咳嗽，咳到反胃，彷彿把菸蒂泡到水裡，喝進去又吐出來，好惡心、好難受。」 

戒菸後的大弟，每天跑步、騎腳踏車，生活逐漸步入正軌，體重也急速下降，還沒完全學會游泳，去年就參加日月潭鐵人三項比賽。「比賽當天，人好多，我的頭、胸、屁股，在水裡被別人踢了好幾下，差點以為自己會死。但如願完成鐵人三項比賽，真的很爽。」

大弟愈說愈激動，音調愈來愈高昂，末了還豪氣的開了一罐啤酒，昂首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努力平復心情。我的眼、我的心，被大弟翻攪得熱騰騰的，光憑不會游泳，還敢跳下去，我就知道大弟鼓起多大的勇氣和決心。 

現在大弟不管刮風下雨、寒流來襲，都堅持騎腳踏車上班；加入鐵人車隊後，假日還得清晨四點半起床，一天大約要騎上一百二十公里車程。大弟說，剛開始很痛苦，但漸漸地，騎腳踏車變成一種享受。「雨水打在皮膚上，有一種快感，好像在洗SPA，洗天然的按摩浴。」 

從小自卑求突破     他要明天會更好 

大弟笑咪咪說著，想起甚麼似地，突然陷入一陣沉默。「怎麼啦？」我掐掐他結實的肌肉。大弟喝了一口啤酒，低聲說：「從小，兩個姊姊太優秀，我走不出去，很封閉，也很自卑。」 

我難過的低下頭，很想說些甚麼，卻又吞了回去。只好接過大弟手中的啤酒，猛地喝了一大口，卻差點把眼裡的淚水嗆出來。我很想說，其實我也很自卑。是生命難免都有個缺口，需要跨越？還是從小我和大姊太疼愛大弟，一心呵護，反而遮蔽大弟飛翔的天空？ 

也許太久沒機會這樣說話，大弟瞧了我一眼，眼眶泛紅的說：「二姊，說真的，我甚麼都比不上妳們，跑步輸妳，連比腕力都輸。但加入鐵人車隊後，我找到自信，也覺得自己比較開放，原來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也是一種學習。還有，我學會尊重年紀大的人。想想那些長輩，年紀比我大一、二十歲，但都比我強。訓練有時很苦，操到感覺自己會死，這種挑戰自己的極限，關乎個人性命，妳想想，我能不尊敬他們嗎？」 

我用力點點頭，車隊裡那些長輩，透射出來的生命光輝，一定深深撼動大弟。他揚起嘴角開心的說：「現在我變瘦了，精神比以前好。重要的，不是我減肥成功，而是我變成一個有夢可想的人。人有沒有目標，真的差很多。我的目標是參加花蓮鐵人三項和環法自行車比賽。我的夢想還沒實現，但我會很努力。現在我每天禱告，一心只想著明天要怎麼比今天更好？要如何超越自己才會進步？」 

大弟的話，不停地在我耳邊迴盪。即使後來北上，和他南北相隔，但大弟在寒風刺骨中游泳、努力奔跑、騎腳踏車的身影，總是一把攫住我，讓我不禁也打直腰幹，努力的活著、用力的呼吸。想想這個曾經活在暗處，而今卻努力活出自己的靈魂，是多麼動人。

從浪子到鐵人、從軟弱到剛強，「大弟，姊姊以你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