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種強勢貨幣可以讓我買回自由？ 文：周芙安

「天德悠且長，人命一何促，百年未幾時，奄若風吹燭。」

拜醫學科技的進步之賜，許多過去不治之症，多半都能得以延續生命，只是使得患者所受的身心折磨更加於無形罷了。「欲死不能得，欲生無一可。」全身或半身癱瘓，意識清楚或半模糊地繼續苟活在無人能觸及的黑暗世界裡，與外界的唯一溝通管道，或許僅剩一雙眼，或輕微抖動的雙手，或無言的淚水。

有誰會願意將行色匆匆的步履，為一位從此要過著寄居蟹生活的病人，減緩腳步，與他們共同對抗病魔？願意陪他們一起並肩作戰？病人是那樣孤援無助，即便醫學科技如何地精進，得以挽救生命，但那易脆的心靈如何救贖？只有在親朋好友，伸出溫暖的雙手，才足以撫慰那顆隨時分崩離析的心啊！

在欣賞了電影「潛水鐘和蝴蝶」（ Le Scaphandre et le Papillon ）後，迫不及待地再去找來前法國時尚雜誌 Elle 的總編輯尚˙多明尼克˙鮑比（ Jean-Dominique Bauby ）生前最後一本著作「潛水鐘和蝴蝶」（ Le Scaphandre et le Papillon ）閱讀，更是深深觸動內心無邊的痛楚。

這本書是作者用眨眼表達，在出版社的工作人員協助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寫出，在中風之後，臥病在床，二十四小時需要人服侍照料的痛苦，彷如關在潛水鐘裡，永遠被禁錮，但靈魂卻不顧一切地有如蝴蝶般展翅遨翔，飛往自己的幻想世界裡。

當自己進入了與母親共同面對這一黑暗天地尋求出路時，不時地感到挫敗與沮喪，在欣賞了電影和閱讀了這本書之後，看到作者脆弱孤獨，對親情的牽掛不捨，只有不斷告誡自己，對母親要付出更多耐心和愛心，要不然誠如作者所寫的，醫護人員、家屬和探訪者的一些輕微不自覺的舉動，都會為失去行動和表達能力的患者帶來椎心的刺痛。

啊！所有的病患和家屬，都和作者一樣，多麼希望，一覺醒來，發現，這只不過是一場惡夢罷了！

年幼的子女探訪病榻中的父親，那份小心翼翼，讓作者心疼和不捨；無法前來探望，只能打電話給作者叨叨敘敘自言自語的九十三歲年邁無依父親，獨居於公寓，下了樓，就上不了樓，家也成為了另一個牢房，再也踏不出。「潛水鐘」彷彿無所不在，隨時隨地都在捕捉那些無依無靠的人們！

書中字字句句都在不斷地警惕著自己，不要在失去一切之後，才發現子欲養而親不待啊！

當然有時，病人也會短暫忘記身在何處，心情平和，情緒稍好，那時候一切的互動，心靈的交會，都會為水泥牆砌成的冰冷病房，帶來一陣祥和的春風。

因此處在這樣身不由己的窘境裡，作者仍不忘詼諧嘲諷的本性，甚至認為失去幽默感，是有礙身體健康的！

、、、、、、『沈睡中』的我，突然被小護士喚醒，問道：「你的安眠藥，要現在吃？還是再過一個小時再吃？」

、、、、、、飛越時空進入香港半島酒店，在吧台椅背上，有著我的照片，這時候，可得趕緊吩咐櫃臺，千萬不要洩漏我目前的窘境，要不然穿著迷你裙的嫵媚中國女人就不會坐在我上面了！

、、、、、、臨別時的感傷，讓我忘了請老婆孩子拉上窗簾。沒關係，在世界末日來臨之前，總會有個護士來的。、、、、、、

但作者終究無法「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那般灑脫。在充滿遺憾中，作者也只能自問：

「在宇宙中，是否有一把鑰匙可以解開我的潛水鐘？有沒有一列沒有終點的地下鐵？哪一種強勢貨幣可以讓我買回自由？」

無法找到解答的作者，在出書後第二天，抵達了人生終點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