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有很多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例如亞當、夏娃、伊甸園、挪亞方舟、出埃及、十誡、大衛、所羅門、耶路撒冷、馬槽聖嬰等等。其中舊約聖經說的都是有關上帝的事，透過上帝說的話、做的事，塑造了他的特性，也描述他的喜怒哀樂。直接影響了之後的可蘭經和新約聖經，還有無數人的宗教信仰。

聖經當中對神的信仰，強調絕對的順服。神的權能，巧妙的結合了人類的熱情、恐懼和欲望，在歷史上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也帶來一場又一場的迫害和戰爭。

歐美對舊約聖經的研究，已經累積了不少成果。FRIEDMAN 在這本書的前言當中，將這些成果彙集起來，讓讀者依循前人的進展，發現隱藏在舊約聖經之中，更引人入勝的情節。對已經熟悉舊約聖經的人來說，更像讀一篇偵探故事，讓人對舊約聖經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尋找摩西五經的作者 (Who Wrote the Bible, by Richard Elliott Friedman)

背景介紹 (Foreword)


聖經 (The Bible) 是全世界出版發行數量最大的一本書，被翻譯成最多不同的語言，它的內容經句也最廣泛被人引用。它是基督教、天主教和猶太教信仰的核心；信徒們認為，聖經的內容都是神的默示；也有人認為，聖經是一部了不起的文學作品，是人類最早的一本歷史書。有人從字義上研究聖經的內容，也有人嚐試從象徵和引喻的角度，去發掘聖經文字當中隱藏的涵義。

在接近兩千年當中，學者們窮畢生精力，研究聖經的內容；牧師、神父等神職人員，用無比的熱情，在全世界各角落，傳講聖經裡的訊息；對世世代代虔誠的信徒而言，聖經代表真理，是上帝神聖的啟示；他們勤奮的查經、背誦，把聖經的教訓，當做思想和日常生活的準則；把神對未來的應許，當做人生的盼望。許多人不惜為它犧牲生命。

但是，二十個世紀以來，卻沒有人知道，聖經的作者究竟是誰。

教會當中的傳統主張，認為摩西是舊約聖經前五卷書﹝創世紀、出埃及記、利未紀、民數紀、申命紀，簡稱‘摩西五經’﹞的作者，先知耶利米 (Jeremiah) 是耶利米哀歌 (Lamentations) 的作者，而大衛是大約半數詩篇 (Psalms) 的作者。但是，我們怎麼知道這樣的主張是正確的呢？

為了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有關聖經作者的考證工作，已經進行了一千年，也累積了相當的成果。參與考證工作的人，大多數有教會背景，接受過正規訓練，而且超過一半是神職人員。雖然他們的研究發現，有一部分挑戰了傳統教會的主張，但是卻沒有因此引起嚴重的衝突。

事實上，在讀任何一本書的時候，我們都想知道作者是誰；知道作者的出身背景、生平經歷、和寫作當時的環境，幫助我們了解書中的內容和作者的原意。舉例來說，如果我們知道杜斯妥也夫斯基 (Dostoyevsky) 是十九世紀的俄國人，是思想先進的正統基督教徒，為不時發作的癲癇症所苦，我們就更能欣賞他寫的‘白痴’(The Idiot) 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如果知道佛洛伊德 (Freud) 和尼采 (Nietzsche) 的身世、愛情故事、和精神狀況，我們會很容易在他們的作品當中，認出相關的痕跡。

聖經對人類文明影響，當然遠非其他任何著作能比擬。無論我們把它當作歷史書、律法書、文學創作、還是聖靈啟示，我們都想知道它的作者是誰。但是，我們對聖經作者的身份、經歷、和時代背景，幾乎一無所知。在讀聖經的任何一卷書的時候，我們都可能在心中揣測：“這段文字是誰寫的？他生在哪個年代？他說的事情是親身經歷？是聽到的古老傳說？是根據其他文件？是聖靈啟示？是異象？還是想像？他當時的環境和歷史背景，和他的表達方式以及寫作目的，有沒有明顯的關連？這些問題，都在試圖重建作者當時的時空環境；而這些問題的答案，幫助我們澄清作者的原意，讓我們對聖經的內容涵義，有更深刻的體會。


摩西五經 (The Five Books of Moses)

舊約聖經最前面的五卷書，一直被稱為摩西五經。雖然在經文中，並沒有明確表明作者的身份，但是長久以來，不論是猶太教、基督教或者天主教的教會，都一致認為，這五卷書的唯一作者就是摩西。
這樣的主張，幾乎從一開始，就造成一些困擾，因為在這五卷書的經文中，有不少難以解釋的矛盾之處。例如，同一個事件，會前後出現兩次，但是其中的細節並不吻合；又例如，一會兒說摩押人做了這件事，另一會兒卻改口宣稱，是米甸人做了這件事；再例如，在聖幕 (Tabernacle) 被建造之前，經文會記載摩西上到聖幕去。也有人注意到，摩西五經記載了摩西不太可能知道的事，和不太可能說過的話，例如申命紀三十四章5至10節：

“於是，耶和華的僕人摩西死在摩押地，正如耶和華所說的。耶和華將他埋葬在摩押地、伯毘珥對面的谷中，只是到今日沒有人知道他的墳墓。
摩西死的時候年一百二十歲；眼目沒有昏花，精神沒有衰敗。
以色列人在摩押平原為摩西哀哭了三十日，為摩西居喪哀哭的日子就滿了。
嫩的兒子約書亞；因為摩西曾按手在他頭上，就被智慧的靈充滿，以色列人便聽從他，照著耶和華吩咐摩西的行了。
以後以色列中再沒有興起先知像摩西的。”

另外，經文中描述摩西是全世界最謙卑的人；但是一個最謙卑的人，似乎不會這樣描述自己。

像這樣對摩西五經作者身份的懷疑，立即遭到否決。在最早的紀錄裡，公元第三世紀的希臘神學家Origen，就不贊同這些質疑的聲音。猶太教的教士 (Rabbi) 也固守猶太教的傳統，認為經文當中的矛盾之處，是可以解釋的：因為摩西是先知，所以會知道一些還沒有發生的事情。像這樣依照傳統神學提出來的解釋，一直到中世紀 (西元6世紀到大約10世紀) 都十分流行。


六百年的考證工作 (11世紀到17世紀)

剛開始的時候，從事考證工作的人還相信，摩西應該是摩西五經真正的作者，只不過，或許有部分文字是後人添加上去的。第十一世紀的時候，在西班牙有一位猶太裔醫師 Issac ibn Yashush，他發現在創世記36章當中，記載了幾位以東 (Edom) 國王的名字；但是，這幾位國王的出生年代，應該在摩西逝世之後。Yashush相信，這幾位以東國王的名字，是後人加上去的。

第十二世紀的猶太教士 Abraham ibn Ezra曾經提出疑問：為什麼在經文當中，摩西是用第三人稱出現？為什麼經文會記載摩西去到他不可能去過的地方？為什麼經文中使用的希伯來文，和摩西時代的希伯來文，在年代和區域特性上都不吻合？但是ibn Ezra並沒有據此做出結論，反而只含糊的說:：”如果你明白，你會發現真相”。”明白真相的人，應該保守這密秘”。

到了十四世紀，大馬士革的學者 Bonfils 沒有接受 Ezra 保守密秘的建議，反而公開主張，摩西五經有部分不是出於摩西，是後來的先知補充的。三百五十年以後，當後人重新出版他的著作，有關摩西五經作者的論述，就都被刪除了。

到了十五世紀，一位西班牙的主教 Tostatus 認為，有部分摩西五經的內容，不是摩西寫的；尤其申命記當中，記載摩西逝世經過的章節，應該是出自摩西的繼承人約書亞。但是到了十六世紀，德國學者 Carlstadt 指出，敘述摩西過世的筆調和寫作風格，和申命記之前章節的筆調和寫作風格，如出一轍，應該是出自同一位作者。那麼，要怎麼樣才能分的清，那些章節是摩西寫的，那些才是約書亞或其他後人添加的呢？

到了接下來的階段，參與聖經作者考證的人開始相信，聖經前五卷書的原始手稿係出自摩西，但是經過後人的編輯和補充，才成為今天我們看到的樣子。公元十六世紀的時候，兩位耶穌會 (Jesuit) 的學者 Benedict Pereira 和 Jaques Bonfrere，以及天主教徒 Andrea van Maes 就是持這樣的論點；但是 van Maes 的著作，卻因此被天主教教廷列為禁書。

到了第三個階段，因為這方面的考證工作，已經累積了越來越多的證據，參與研究的人，開始直接主張，大部分摩西五經的內容，都不是出自摩西之手。首先提出這種看法的，是十七世紀英國哲學家 Thomas Hobbes。四年之後，一位屬於加爾文教派的法國人 Issac de la Peyrere，就是因為注意到穿插在這五卷書當中的眾多矛盾之處，所以公開宣稱，摩西五經的作者應非摩西，而另有其人。這個舉動使天主教教廷十分不悅。de la Peyrere 遭到拘禁，他的著作遭到查禁銷毀；為了重獲自由，他在教皇面前，正式道歉認錯。

大約同一時候，猶太裔荷蘭哲學家 Spinoza 出版了一系列的評論，列舉了這五卷經文當中有問題的地方。他認為，這些有問題的經文，都像是距離摩西很遙遠的後人的口吻，所以，Spinoza 總結說：”摩西五經的作者不是摩西，乃另有其人。這個事實至為明顯，像正午的太陽擺在眼前”。也就因為這樣，Spinoza 被猶太教除名；他的著作同時被天主教和基督教譴責查禁，人身安全也受到威脅。

不久之後，一位法國天主教神父 Richard Simon 發表一篇文來反駁 Spinoza。他在文中表示，摩西五經是後來的文士 (Scribes) 依據摩西的手稿補充編排而成。這些文士都是受聖靈帶領的先知。雖然 Simon 的原意是在維護教會的傳統立場，但是，當時的教會不願意接受有任何部分不是摩西所著的說法，Simon 神父因此被天主教教廷革職，他的著作也遭到查禁焚毀，只有六冊留傳後世。


原始文件 (The Sources)

稱職的歷史學家都知道，在撰寫任何歷史文獻的時候，有可靠的資料，是非常重要的。在接下來的一百年裡，有三位參與考證工作的人，發現了一個有關原始文件的重要線索，那就是：雙胞敘述 (Doublet) 。

雙胞敘述的意思是，同一個事件，在聖經當中，重覆出現兩次。例如，在摩西五經當中，有
* 兩個創造天地的敘述
* 兩個洪水和挪亞方舟的敘述
* 兩個 上帝與亞伯拉罕訂約的敘述
* 兩個為亞伯拉罕的兒子以撒 (Isaac) 命名的敘述
* 兩個亞伯拉罕稱其妻撒拉為其妹的敘述
* 兩個雅各 (Jacob) 回美索不達米亞 (Mesopotamia) 家鄉的敘述
* 兩個雅各在別示巴 (Beth-El) 夢中得啟示的敘述
* 兩個雅各改名為以色列的敘述
* 兩個摩西在曠野擊石得泉水的敘述

當然，像這種雙胞敘述的例子還有很多。
堅持摩西是真正唯一作者的人，強調這些重覆的敘述是互補的，並不完全重覆，而且各有其意義。但是，參與考證的人接著發現，每一對雙胞敘述的其中之一，都稱上帝為耶和華 (Yahweh)，而另一個都稱 上帝為神 (EL 或 Elohim)。這個意思是，這些雙胞敘述分別來自兩個獨立的原始文件，而這兩個原始文件對 上帝各有一個前後一致的稱謂。

除了對 上帝的稱謂，這兩組獨立的原始文件，還各有其它前後一致的特徵，例如寫作風格、立場偏好等等，因此，他們提出一個 ”雙重來源推論” (Two-Source Hypothesis) ：有人將兩份原始文件交織編排、合而為一，成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摩西五經。

在接下來的階段裡，參與考證工作的人試圖從摩西五經的經文裡，把這兩組文件分別開來。在十八世紀當中，有三個人分別這麼去做，最後獲類似的結論：德國牧師 H.B. Witter、法國醫師 Jean Astruc、以及德國教授 J.G. Eichhorn。開始的時候，他們認為雙胞敘述的其中一組，是來自一個不知名的古早文件，而另外一組則是出自摩西之手。後來，他們認為雙胞敘述應該是來自兩組不同的文件，而由摩西將它們編寫完成。但是，他們最後獲得的結論卻是：這兩組資料來自兩個不同文件；這兩個文件的作者，都出生在摩西身故之後的年代。摩西五經的作者，另有其人。

到了十九世紀初，”雙重來源推論” 不再適用。有兩位學者在摩西五經的頭四卷書裡，發現有些故事不只被重覆兩次，而是三次；這三次敘述的用字遣辭和寫作風格明顯不同，而且對同一個故事細節的敘述，相異之處甚多。這兩位學者相信，他們找到了摩西五經的第三個原始文件。

不久之後，一位德國學者 H.W.L. De Wette 在他的博士論文中表示，摩西五經當中的第五卷書----申命記 (Deuteronomy) 的用字、語氣、和寫作風格，和前面四卷書顯著不同；而且，已經被發現的三個原始文件，都沒有出現在申命紀當中。 De Wette 推論，申命記應該來自第四個作者。

到這個時候，考證聖經作者的努力，已經長達數百年，前後累積很多人的心血。有關聖經起源的奧秘，開始有人公開談論了。聖經學者翻開創世記，可以在同一頁當中，分辨出兩個甚至三個作者的原始著作。再加上負責把這兩三個原始文件彙編在一起的編輯，我們可以在同一頁經文故事當中，看到四個人的心血。

瞭解了這些之後，我們已經向揭開謎底，邁進了一大步；只是我們仍然不知道，這四個原始文件的作者是誰？他們是什麼時代的人？他們寫作的動機是什麼？最後把這四個原始文件彙編在一起的，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