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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白先勇《奼紫嫣紅開遍》
2015/12/30 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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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島嶼寫作二  文學大師系列電影》自2015年12月18日在台北、台中、高雄上映,這次共推出七位文學家紀錄片,包括劉以鬯、洛夫、瘂弦、林文月、白先勇、西西、也斯,計有四位小說家,兩位詩人,一位散文家。

可能是「票房」考量吧?各作家的放映場次幾乎與知名度成正比。以本週台北場次為例,白先勇10場,林文月7場,劉以鬯、西西、也斯各4場,瘂弦3場,洛夫竟只有1場。小說家或許因為電影改編的加持,較為人所熟知。然而詩人們,卻似乎被遺忘了… 雖說媒體報導這次票房還不錯,但其實放映場次並不多,而且不少是在冷門時段。無緣進電影院觀賞的人,可能只好買DVD了。

在七部文學家紀錄片中,我選擇了白先勇的《奼紫嫣紅開遍》。

《孽子》、《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玉卿嫂》都是經典,它們的改編電影、電視也膾炙人口,特別是蔡琴的歌「最後一夜」,更是台灣人的共同記憶。

於是,在一個難得寒冷的冬夜,我獨自開車到松菸誠品,一窺白先勇的世界。電影院裡人少得可憐,坐不到四分之一,卻意外有種沉靜。

紀錄片從白先勇大學時代創辦《現代文學》開始,講到他寫《台北人》、《紐約客》,貫串自童年逃難、遷居台灣、乃至旅居美國的過程。片名典故是湯顯祖《牡丹亭》第十齣〈驚夢〉中的名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白先勇的好友奚淞說,《牡丹亭》中精誠所至的愛情,以及崑曲「遊園」與「驚夢」裡的藝術美感,都對白先勇影響深遠。白先勇在1966年發表於《現代文學》第30期的〈遊園驚夢〉,靈感來源是《牡丹亭》。而他製作的崑曲《青春版牡丹亭》,同樣也脫胎於湯顯祖的原作。

「奼紫嫣紅」雖美,卻是在「斷井殘垣」的後花園。人生往往也是如此,總有些美中不足的無奈。

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是陸軍一級上將,也是中華民國第一任國防部長。生在這樣優渥的家庭,的確比戰亂中流離失所的許多人們更加「奼紫嫣紅」。然而,他仍然有著言語無法表達的痛楚。

白先勇出生於1937年7月11日,蘆溝橋事變後四天。他在廣西住到大約五歲,全家就因避戰禍逃離,八十多口人悽惶奔走,那時整個桂林市陷入一片火海,化為「斷井殘垣」,一切童年記憶也灰飛煙滅。

1944年,白先勇七歲。因罹患肺結核,他與家人隔離,獨自住在後山坡的小屋中。他曾遠望家中大開筵席,家人與哥哥姐姐們熱鬧歡聚,與他的獨居形成了強烈對比,果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從此,他某種彷彿被遺棄、無以名狀的孤獨之感油然而生。

全家逃難輾轉到上海,白先勇結核病依然未癒。他曾回憶「在上海郊外囚禁的三年,我家並未到過真正的訪客」。百無聊賴之餘,他開始閱讀《三俠五義》(忠烈俠義傳)、《金粉世家》。書中的世界,如一個個「驚夢」,是他在孤獨後院中難能可貴的「奼紫嫣紅」。

除了生離,還有死別。1962年白先勇的母親逝世,據他在《驀然回首》中陳述:「出殯那天,入土一刻,我覺得埋葬的不是母親的遺體,也是我自己生命一部份」。母親過世後四十一天,他飛赴美國愛荷華大學研讀文學理論與創作。出國前父親送機,與他拍了張照片,卻料想不到這是他們父子最後一張照片。四年後,1966年父親也過世了。最後,從建國中學時代便相遇,乃至台灣大學、美國留學,兩人相伴共38年的摯友王國祥於1992年病逝,對白先勇的心靈亦形成了沉重打擊。

正如英國女詩人羅莎蒂(Christina Rossetti)在〈歌〉中所記,「當我死去的時候,親愛,請別為我唱悲傷的歌。我的墳頭無須安插薔薇,也無須濃蔭的柏樹」。白先勇的〈樹猶如此〉輕描淡寫卻濃情熾烈地記述了他與王國祥種植三株義大利柏樹,中間那棵樹突然枯死,左右兩棵獨活,以及王國祥罹病、逝世那段刻骨銘心的傷痛。表面上看來,一切似已雲淡風輕,然而字裡行間卻仍然有那種「也許仍記得,也許已忘記」的,因為太深刻而刻意忘卻的傷痛。

法國解放報曾訪問白先勇的創作動機,他回答:「我之所以創作,是希望把人類心靈中無言的痛楚化為文字」。愛爾蘭作家喬伊思(James Joyce)曾於1914年出版《都柏林人》(Dubliners),白先勇則著有《台北人》,哈佛教授韓南(Patrick Hanan)將後者譽為「中國當代短篇小說的最高成就」,故事中充滿對人世悲哀的理解與憐憫。此外,他唯一的長篇小說《孽子》,也在世界同志文學中擁有特殊地位。他不但寫同志的內心掙扎,也著重於描寫同志所承受的社會壓力,以及與周遭親友們間的互動衝突。在《奼紫嫣紅開遍》,導演運用了許多白先勇小說改編電影的畫面與音樂,帶領觀眾走入時光隧道,感受那些心靈中難以言喻的苦痛氛圍。

白先勇的成就,不只在於文學創作,同時也在於他對於文化傳承的使命感,以及對民族歷史的高度存在意識。他說,二十世紀的華人歷史,就是不斷追趕歐美文化的過程,我們不斷送理工人才出國留學深造,回國建設,但卻忘記了自己中華文化的根源、底蘊與內涵。

白先勇曾說,「當一個民族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就注定要漂泊」。失去了文化的民族,總是浮躁、不安,茫然、缺乏方向。而這些特徵,彷彿正是台灣近年來的寫照。中國是因為經歷十年文化大革命,因而喪失了文化根基。台灣呢?則因為自我揚棄,故而讓年輕的一代遺忘傳統文化的美好。因此,白先勇近年致力於傳承崑曲文化,《青春版牡丹亭》自2004年首演以來,已經公開演出兩百多場,幾乎場場爆滿。他在母校台灣大學開放式課程「新百家學堂」開設紅樓夢課程,無論多麼忙碌,他仍堅持上完一整個學期的課。這種為了傳承文化鞠躬盡瘁的精神,實堪感佩。

白先勇並非歷史專業,卻因為要幫父親撰寫傳記,博覽中華民國近代歷史群書,記錄下父親白崇禧將軍與中華民國間的史實,特別是八年抗戰,以及台灣二二八,故而寫下了《父親與民國》與《止痛療傷》。他的鄉愁,不只在於念念不忘的桂林米粉,而是與中華傳統文化脈脈相連、斬不斷的一縷情絲。

如今,台灣有許多人刻意拋棄與中國的文化歷史聯繫;白先勇卻仍勇敢點出兩岸間原本就存在著聯繫與傳承。他曾經引用英國歷史學家瑞納(Rana Mitter)在《被遺忘的盟友》中的一句話:「只有一個民族遺忘了自己的歷史後,世界才開始遺忘他們」。

今年,中共大規模慶祝抗戰勝利七十周年,反觀瑞納的話,讓人異常感慨。明明是中華民國政府領導對日抗戰,如今卻由中共慶祝勝利。雖說成王敗寇,是非難論,但是當許多台灣人自己都否定中華民國的存在,刻意切斷自己與中華民國的歷史聯繫時,過去的豐功偉績自然成為泡影,台灣也喪失了歷史發言權。當我們忘記了自己的歷史,世界也果然,將我們遺忘。

《奼紫嫣紅開遍》有些美中不足的小缺點。例如影片中引用了許多白先勇作品中的字句,但是畫面上文字稍小、字數又多,除非對作品很熟悉,不然閱讀起來有些吃力。更麻煩的是,影片中人講話的同時,畫面中又出現文字,談話內容又跟畫面文字不一樣,讓觀眾疲於奔命,不知道該聽影中人說話,還是該看畫面文字,容易顧此失彼。

此外,雖然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將軍是非常重要的人物,但是除了父親外,其實母親馬佩璋對白先勇的影響同樣深遠。事實上,當白崇禧戎馬在外時,照顧一家的人,正是母親。然而在這部紀錄片中,我們較少看見關於母親的介紹。除了少數一些照片與逃難過程的敘述外,白先勇的母親在紀錄片中的形象是模糊的。紀錄片時間有限,因此對素材的「取捨」可看出導演對於人物的定位。如果這部紀錄片能夠適當補足對於白先勇意義非凡的母親,而稍稍捨去人盡皆知的四星上將,相信一定會讓整部片更有陰陽協調的融合感。

最後,雖然白先勇推廣崑曲的部份十分重要,但是他在文學作品中的內涵,特別是例如他的《孽子》中所傳達出的創作精神,是令他成為近代華人最重要作家之一的關鍵,似乎應該更加著墨。然而,這部紀錄片卻似乎對於白先勇的文學成就欠缺較為深刻的分析,主要都停留在稍嫌浮面的一般評價。既然紀錄片中已經利用字幕方式,在畫面上引用了許多經典名言,何不以這些名句為綱,讓劇中人的口白與文字合而為一,由意象帶領劇情,更加深刻地介紹白先勇的文學成就呢?或許導演想要表達出作品文字與作家本人間的「對話」,試圖營造「多聲」(polyphonic)場域,就這點而言導演其實做到了;然而對觀眾而言,在觀看與理解上是有些辛苦的。

即使如此,《奼紫嫣紅開遍》仍然不失為一部忠實且富含詩意的紀錄片。一張張照片,一幕幕影像,串成了白先勇絢麗惆悵的一生。電影終了,黑白的人群中,身著黑外套,紅圍巾與呢帽的大師,回眸一笑。燈光暗處,「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無論前景背景,盡是黑白,唯有文學家的一笑,道盡萬語千言。

雖說「詩窮而後工」,然而白先勇體現的卻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豁達。如同《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中的金兆麗,在曲終人散之際,因為曾經滄海,所以即使仍有憾恨,卻仍能抱持著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釋懷,轉身離場。於是,白先勇輕柔地數著舞步的節拍,緩緩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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