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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我童年四季
2018/09/03 0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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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板橋先生寫過「四時田家苦樂歌」,那裡描繪的四時田家風景如畫,其中的甘苦喜樂非常生動,很多地方和我的記憶相彷,讀那篇文章彷彿看到書中的人物躍然紙上。小時候生長在農村,當然也有田園記憶,長大後離開故鄉,離開農村,對那段童年生活時而緬懷,思之、撫之,又覺得滋味綿長,像一種淡淡情愁,有人說那就是鄉愁。年歲漸長,想把過去的點滴記下,用它來療癒鄉愁,於是動心起念,試將自己的經歷寫下,不為其它,只因為那裡的風景和現在很多不同,而且都是真實故事。

講述農村生活總會牽扯到時序,無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陽曆、陰曆用起來都有困擾,有的時候顧此失彼。先說我們習慣的陽曆吧,它以地球環繞太陽公轉為單位,把三百六十五天分成四等分,每等分是九十一天多,為了精準抓住四季,所以有大、小月之分,大月三十一天,小月三十天,而二月用來調節,有二十八天,第四年則加一天,這種調整主要是因為「除不盡」的結果,這樣調整使二十四節氣落點出入不大;而陰曆也好不到哪裡去,它是根據月亮繞地球轉的盈缺,其望朔一輪是二十九天多,不是三十,結果十二個月不到三百五十五天,因此才有十九年置閏七次這回事,二年多就會遇上一年十三個月,那年共有十三次月圓。然而,二十節氣源自中國北方,那裡屬溫帶氣候,四時變化明顯,至於亞熱帶臺灣屬熱帶海洋性氣候,一年四季都熱,勉強對應北方節氣,大概前半年節氣相近,後半年就風馬牛耳不相關了。

儘管如此,過去以農立國的東亞地區普遍習慣用黃曆,說言記事以農曆為主,就像初一、十五「犒軍」一樣習慣,其中四季月分常以孟、仲、季表示,如五月仲夏,也可以更精簡說季秋,指的是農曆九月。以下文字提到月份概指農曆,因為農曆從正月到臘月恰好一年,不像陽曆裡的一元復始,立春落在二月;為了識別,有時候節氣後會以括號加注陽曆。但不管農曆、陽曆,節氣設定都是基於地球黄道面,那個假定圓,三百六十度除以二十四,剛好整除,所以每一節氣各佔黃經十五度,那裡的節氣固定,都很科學。

中國民間流傳一句話:「種田無定例,全部靠節氣」,這二十四節氣是古代農事指南,向來為農民所重視,而「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在北方更是鐡律,不可差池,農人喜慣這種生活。但我生長的農村屬北廻歸線附近的旱村,那裡沒有水灌溉,家家戶戶種旱作,所謂「看天田」是也,農人靠天庇蔭,若遇上風調雨順就幸福美滿。這種旱地長出的莊稼和其它地區不同,說來是別有風貌。以下是我的嚐試,也學鄭板橋將它分成春、夏、秋、冬,這個故事將分成四個章節完成。

一、春天耕耘忙

台灣全島低地少見嚴霜,冬天除高山偶有薄霜雪寒外,各地區都適合植物生長,在我們住的花東縱谷,那裡能種甘蔗、鳳梨、甘藷等熱帶植物。

甘蔗在花東縱谷發展稱早,早在日據時期就推廣,花蓮和台東分別設有製糖廠,一開始都生產黑糖,後來才改製白糖,一條縱谷動脈-花東鐡路,早期屬輕便鐡路,就是為載運甘蔗而設。冬天,這片地面唯一青翠就是蔗田,台糖所屬的地面,甘蔗種得是連壠接畝,一望無際,而一般農戶則分散,東一塊西一叢的。甘蔗生長期長,需一年以上時間才有糖水製糖,秋天種下新蔗,冬天才長及腰高,隔年開春暖和,又多雨水滋潤,「雨水甘蔗節節長」,長勢非常迅速,又有兩次施肥培土,很快就長得比人高,成為縱谷唯一的「青紗帳」。

亞熱帶地區,只要有季風調節,農人勤奮,每一個地方都富庶,不管水田、旱地,農作一年二至三穫,除甘蔗外,春天是莊稼播種的季節,不像溫帶北方,一直到四月才有人犁田種地。「立春」(2月4/5日),農民節,一年第一個節氣,「立」是指開始,「春」是蠢動,表示春天即將報到,萬物充滿生機。都說一年之計在於春,農人懂得忙碌。為了新一年收成,農人抓緊冬天的尾巴開始翻土整地,等「立春」一到,該整理的田土都己就緒,就等播下新種,這裡整理好的田土一般都準備種植花生和西瓜,雖也有其它種植,但不是大宗,不是為了自家需要就是為了留種存續,採小面積種植。

孟春雨水前後,新種很快就依序埋進鬆動的田土,不過幾個星辰,那裡便田草青青,到了那個時候便要動員全家大小,一起忙著彎腰鋤地,田裡會有忙不完的農事。

西瓜自從引進,很快就成為花東縱谷最主要的經濟作物,年復一年,人們努力拓植,谷地上的良田都種西瓜,最後連河灘高地也種,花蓮西瓜逐年打響知名度,終於成為寶島夏天最受歡迎的應節水果。

剛引進西瓜種植很傳統,是直接種在田裡,採等距種植,沒有預留「腳路」,只讓瓜藤四處蔓生,鋪滿地面,所以等到西瓜長成,需要灑藥或採收都必需躡足而行,深怕踩壞藤蔓,後來引進新技術,育苗和種植分開,先用塑膠袋裝培養土集中育苗,等瓜苗分蘗至二至三葉才移植田中,這種二段種植可使瓜苗較齊整,以利調控西瓜結果。而種植方式也改進,相近瓜壠留下走道,西瓜蔓藤向兩邊牽引,這時候機械就能堂而皇之駛入田裡,施肥、灌溉、灑藥、搬運省卻許多人力,農人種植面積增加,可以企業化經營。

在我們那裡種西瓜,農人比種其它作物都用心,但西瓜怕風、怕水,價格浮動大,所以風險也大,不像花生,那是傳統種植,怎麼種都會有收成,而糶價平穩,保證收益,雖然耗去最多工時,但家家戶戶還是普遍種植。

種花生需整地,須將整個地面鬆土完成,當時沒有耕耘機,鬆土動作全靠老牛拉犁,一寸一寸的把地翻開,然後再用釘耙整平,上面不能留有半棵雜草,種植時再用淺犁劃出每行二十公分距離,再以十五公分間距將花生米置入,用雙腳撥土掩埋,這樣一株一株的種。播種費時,除草工作更費事,從豆苗出土到塞壠時必須除草二次,也是一行一株,慢慢進行。有詩云「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我想這話形容花生種植也貼切。

季春三月,清明(3月21/22日)時節雨紛紛,北方是「雉雊麥苗秀」時候,我們那裡春水如油,卻是田草青青的長勢。

西瓜田較沒有除草煩惱,只要用犁翻土培壠再予整平,舖上蔗葉或芒草就可以讓瓜藤蔓生,但花生田就不能,播種時埋進花生仁長出豆苗,同樣留在土裡的草種也發芽,而草性野蠻經常喧賓奪主,很快佔滿豆苗間隙,一幅「草盛豆苗稀」模樣,如果碰上「臭頭香」這惡草,就不能怠慢了,得趕緊磨好鋤頭,一行一行去除,若是天朗氣清,只要鋤耙鬆土,草也就離地,太陽一晒就枯萎,但遇上雲雨天氣,穿簑衣載斗笠也要雨天除草,那時鬆土時要把雜草埋進土裡,但「臭頭香」就不能,要將它連根挖除,捏在掌心集中起來處理,花生田的雨天除草最是讓人印象深刻。

臺灣的年雨量深受地形影響,居中的雪山和中央山脈成為最重要因素。夏天颱風從東往西行進,給中央山脈一擋,其威力就消散,所以有人說中央山脈是臺灣的護國神山,但對於震旦方向的降雨卻有差別,東北半部經年多雨,西南一截冬天少雨。總的來說臺灣年均雨量在一千毫釐以上,如果季節分配得宜是不會有嚴重乾旱,但東部冬天受東北季風,降雨多,而中南部因地形屏障卻是乾季。當然,花東縱谷偶而也會得乾旱,通常發生在春、夏和秋、冬交替,都是短期現象,一場雨來了又是綠草如茵。

這種短期旱象都是一、二期農作重要生長期,需要雨水滋潤,若遇上乾旱,那時候沒有打井抽水設備,一般作物只好放任它凋萎,但早春種的西瓜田就不能,它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種植,遇上乾梅,即使是沒辦法也要想辦法。弄幾個大油筒焊接成堪用水箱,牛車載水來來回回,杯水車薪也要應急,水,有的從花蓮溪去取,有的從自家水井去提,但怎麼裝、怎麼載,逼得老牛氣喘噓噓,嘴角冒泡、嘴緣垂涎也無濟,運去的水像牛涎沾濕寸土,乾旱依舊,瓜田仍是無精打采,那藤蔓上的葉片垂頭喪氣。

儘管會有風不調雨不順時候,但春天大都是梅雨天氣,荒埔常是青青草原,這時候牛食最容易,不管放牧還是繩放,那裡有吃不完的香草,即使是大肚如牛有四個胃囊,也能很快地填飽,吃飽的牛隻悠閒躺卧草原,反芻剛進肚子的草料。這時候的荒埔火刺木開得十分熱鬧,白花繖滿一樹,蜜蜂聞香飛來採蜜,而野生的番石榴也開花,一些雜樹野菓,知名或不知名,都盡情開放。那些住在附近的村童都知道那裡長有什麼樣的好食,哪一棵火刺木長的蘋果最甜,哪裡長的紅心芭樂最香,什麼季節一到就會紅透,他們都在等,等它熟成,當時間一到便會跑去那邊大快朶頤一番。

記完田事,接著讓我寫些春天的節慶,那可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慶當屬春節,它可以從年前的大寒(1月20/21日)一直忙到隔年的雨水,一直到元宵過完,新年才算結束,這個跨年的大日子,可以用「有錢沒錢討個媳婦好過年」的心情去迎接,一忙就近乎個把個月。農曆春節是中國人不能或忘的團圓日,幾乎出外打拼的親人都會回家過年。印象中春節在立春前後,舊年臘月就有人開始張羅,忙著大掃除,將住家前後,內內外外打掃一番,也有人計劃採辦年貨,將平常難得吃的、用的分批次買進,年前廚房裡的大灶、小爐也忙碌,大灶的煙突冒著青煙,鍋盤碗瓢也叮叮咚咚作響,蒸年糕、殺牲禮,準備各式各樣的供品,為了過個年,用盡全力把年節吃的、穿的、用的都做好做滿。

過年休息,農家幾乎全數放假,那是一年中絕無僅有的事,難得擁有二至三天假,所以大人、小孩都想沒日沒夜地折騰,大人的娛樂無非是串門子吃、喝、賭錢,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快活,團圓飯一結束便穿上新衣兜上壓歲錢往街上跑。其實身上新衣也不講究,無非就是身架骨大了不得買的卡其制服,至於新鞋就可有可無,打赤腳穿拖鞋也行。小朋友興高采烈跑到「柑仔店」掏錢就買,無論是鞭炮還是氣球,捏在手心就歡喜,家人給多的壓歲錢還可以弄把玩具手槍到街心去耍弄威武。這是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小孩子自己決定怎麼分配壓歲錢,那氣魄宛如大人。過完春節沒幾天就鬧元宵,一年頭一回月圓,吃完元宵就提燈籠,通常這一天小孩子還是有零用錢花,拿到錢就到店舖買燈籠,那裡賣的玩具燈籠造型多,五顏六色,裝電池後還會自動唱歌,沒錢的孩子就動手自己作,尋個洋鐡罐,用鐡釘穿孔,洞的排列要花心思設計,點上蠟燭,光影投射也能有造形,用一根竹子綁上掛繩提著就跟童伴一起去遊街。

過完元宵,就須收拾玩興,在我們那裡不時興「走春」,因為田裡就有不能勝數的春天。仲春二月小孩子上學,放假就跟大人一起下田工作;大人們全心全意於莊稼,忙到像陀螺,每一個人都有事,每一件事都有人,就這樣按部就班生活,日子也無聲無息地溜過。這時候莊稼茂盛,一天要比一天高,因為田事擾人竟到沒日沒夜,誰還理會桃花紅、李花白,什麼樹後藏有黃鶯在唱鳴,那時候的驚蟄與春分也悄聲而逝。

很快來到季春,清明(4月4/5日)祭祖掃墓,村北的那座老墳場被整理的十分清爽,各墳頭掛滿黄色墓紙,過了清明就等一次盛大歡慶。農曆三月二十三日是媽祖生日,「三月瘋媽祖」,在臺灣西部有媽祖繞境,而我們庒頭也有迎媽祖活動,那活動採分莊輪流舉行,所謂輪流就意謂著宴客,鄉下人好客,人情味濃。為了這活動,蟄伏一段時日的興致又被擾動起來,迎媽祖那天從庄頭鬧到庄尾。這一天村子裡的壯丁會組織起來,媽祖神轎有四個人去扛挑,後面跟著長長的隊伍,舉著各式各樣的旗牌,壓陣是醒獅團。神轎走遍庒頭大街小巷,挨家挨戶去祈福,沿途鞭炮聲不斷,這時候有人會邀請醒獅團到他家熱鬧,獅頭便朝那戶人家衝去,在他家門前起舞弄影,時進時退,當獅頭昂揚上下,獅尾也會左右搖擺,逗得主人十分歡喜,臨行送上一個大紅包作酬謝,這時獅嘴咬定紅包便揚長而去,再到另一個喜歡地熱鬧。

這一天街心那座土地公廟也有戲唱,廟埕附近擺滿攤位,有吃的、有玩的,有時連電動木馬都會搬來。布袋戲上演,三、二個大人搬出板凳坐在一起,跟著戲文在那津津樂道,小孩子穿梭戲台前後也在指指點點,「看戲空作戲憨」,他們不會跟著起哄,而是喜歡圍繞戲台旁的攤位,等零用錢花完才會再到大人身邊,若有幸要到零錢便即開溜,又到攤位去流連,而一些要不到錢的孩子則氣呼呼地坐著,嘟噥著嘴,在那裡扭捏不安。

時間遞進,庒頭的迎神賽事一一結束,穀雨悄聲而過,田裡的作物早已青翠,有的己經開花結果,似乎可以預見收成的歡喜,這時太陽一直增加它的熱度,春天的腳步就在歡慶聲中逐漸遠離。

 

二、夏天喜樂多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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