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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邂逅
2018/05/30 1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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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接觸過無數的海,還能留有印象的剩多少?而人是很特別的動物,因為私情和閱歷,面對同樣的事物,卻反應不一,對於這些不同,你很難說它個明白。好久沒有到海邊去,踩著細沙,吹吹海風,任思緒不著邊際的飛揚。

記憶裡有段時間經常到海邊,那是在白燈塔旁讀書的日子,三年坐火車上下學,車過花蓮車站會經過北濱,堤外就有一片礫灘,那礫灘後就是蔚藍的太平洋,那裡的浪很規律,日夜不停地翻攪,終於將岸際上的白石子、黑石頭都磨得光滑圓溜,就有一些園藝家在那裡收購,那時海邊不時會有婦人在那撿拾石頭。車過美崙溪經過窄鐡橋,礫灘變作崖岸,高差有十幾公尺,車過亞士都飯店,下一站便到花蓮中學,我們在一個不起眼站台下車,火車繼續北行就到花蓮港。那時的亞士都是花蓮有名的觀光飯店,花蓮中學也出名,是唯一的「和尚學校」,而花蓮港就是東臺灣最大的國際港。

花蓮中學後門緊臨太平洋,最後一排教室開窗就見大洋,不時有大船在那裡進出,這個學校得天獨厚,把海攬在校園裡,那開闊的海天一色,從那裡可以遠眺前方的地平線,老師說那是地圓的證明,又說從此岸到彼岸就是「遠渡重洋」,那裡的月亮大又圓。我們搭火車通勤,進出校區視線很難離開大海。尋常的日子,若時間允許,同學們可以攜手信步到海岸,那裡鋪滿大小石塊,海浪一波波,浪花很激湍,你可以低頭尋覓夾縫裡的貝殼,興來也可以跨步走上丁字堤,和漁民閒話垂釣結果,或呆坐那裡看浪花翻騰,等大船進出白燈塔。

事實上,花蓮港並不是天然港,而是利用美崙鼻開挖出來的人工港,到我們讀書時還不時有挖泥船在那裡深濬,因為人工港,所以美崙鼻設有長長的防波堤,前緣一座白燈塔,海堤用來阻止湧浪,燈塔用來導引船隻。到了夏季颱風天或冬天東北季風,那海便會激起「千堆雪」,湧浪排撻去拍擊長堤,浪花如連珠炮般,時而由左向右翻騰,時而反向震怒,那宏濤聲聲震耳,淘淘浪花有時高過白燈塔,場景真是壯觀,讓人看了驚心動魄,胸口廻蘯久久不能自己

那是一段愜意又無的日子。花蓮海濱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觸海的地方,太平洋留有我的初始記憶,海的寬闊讓人深自呼吸,海的靛藍給人莫測高深,雖然偶而也會風雲變色,浪花翻飛使驚懼,但終究歸於平靜,海是蔚藍的海,白燈塔屹立不搖,只是那樣的邂逅,不知海的意象是否溶入的心海?海有沒有啟發過我那幼的心靈

長大後離開故鄉,離開太平洋,再與海邂逅就不再那麼幻想。記得輪調金門,那時要到高雄鼓山去搭乘軍艦,負責運補的船隻有交通船和登陸艦,若搭乘登陸艦就委屈些,能排上運補船則差強人意,但航程必須配合天候潮汐,有時候等船一等就是好幾天,上了船待在船上時間每每超過廿四小時,若遇上不良天氣甚至超過三十小時以上,一隻大船滿載草綠服官兵在大海中幌蘯,使許多人都暈船翻胃,也讓船艙味道好到不行,通常,不管日夜我都待在甲板上,攀附船舷在那裡吹吹海風,舷下除了淀藍的海,還是海,偶而遇見海豚在艦旁跳躍,但也引不起心思,只希望船艦趕快靠岸,早點脫離那種苦海。

在外島服役,島的四周全是海,當然脫離不了海的干係,而基地又在太武山上,每天都有看海的日子,在太武山頂眺望廈門灣,那海灣一派平和,也帆影點點,但對岸就是大陸,那裡有我們嚴防的敵人,一道海彎分別了彼此。在那裡看海有很不一樣的心情,很容易讓人想到兩岸對立的殘酷,去意識生命的廉價,留守在那裡,每天過著千遍一律的生活,我認真思考過自己為什麼穿上軍服,有時也會懊悔,只是那裡面有許多無法向人道說的苦悶。

從軍廿二年,除了輪調外台、外島外,其餘時間都在北部,當北廻鐡路未通車前,休假返鄉我常騎著那部「速固逹」,途經蘇花公路,一條小道在山路上彎轉,穿梭山洞而忽明忽暗,那裡右邊是崖,右邊是海,到了清水斷崖,視線也海天一色,遠方有海岸山脈浮出,那裡就是童年的家,回家是遊子最重要的心思,經過斷崖便加足馬力,很快把大海和煙塵一起消散在身後。

又過了多少年,父母都見背,回家的念想就淡,而軍旅倥傯,演訓不斷,自己又有自己的家要照顧,每天往來辦公室,不時還要埋頭案卷,為專題寫作而傷神,日子倏忽,回鄉的機會更少了,有時經年不回花蓮。有一年人在南台灣鵝鑾鼻,走在前往徍洛水的路上,那裡右邊是海,左邊是山,向北望去,朦朧處就是故鄉,便執意一直走去,突然胸口悸動,口中喃喃:「從這裡彎轉北上就是故鄉。」不覺兩行清淚汨流。驀然回首時,自己已然中年,花蓮那片山水有的鄉愁。

這些年,老家已成空屋,無人居住,再回到故鄉的機會更少了,身處異地,它鄉變成孩子的故鄉,再回自己的故鄉變成不切實,想故鄉只能從記憶去滿足。偶而也想到海邊走走,離桃園最近就是臺灣海峽,幾次到海邊走走,每次都有同樣感慨,這裡的海和花蓮很不一樣,岸外都是沙灘,而海水不蔚藍,感覺和記憶格格,在這裡不可能找回過去。活到這把年紀,人生閱歷不同,早過了「知天命」,已然來到「耳順」之齡,喜歡把現實放在記憶裡去秤稱,來平衡那些日子的遺憾。

黃昏來到新豐海濱,那裡的夕照也美。我曾如此痴想,如果忘記時間因素,給你一張海、天交接的雲彩幻化片,誰能分別哪是晨曦哪是夕照?那種雲彩顏色沒兩樣。但我的記憶一直強調,東臺灣的太平洋岸只有機會看太陽浮出海面,那裡的晨曦,讓人讚嘆光芒四射,故鄉那裡沒有晚霞。一旦來到西部,來到裡的海濱只能看到落日,太陽向西沉入海裡,雖然也有霞光暈染,但那裡沒有旭日東昇的場景,也許這就是東台灣和西台灣最大的不同。

花蓮港邊岸際的石子,千百年來跟著海水在那裡滾動漂移,早磨得十分圓平,但西部海濱上的石子就不同,這裡的沙岸偶而夾有卵石,一些卵石被牡蠣膠合在一起,成為穩固的「岩盤」,這和先祖的故鄉,在泉州的洛陽橋下,那海裡有「種蠣固基」的典故,那靈感和這「岩盤」很接近。同樣的海,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不同,而世道間又有幾人能識破天機而取法自然,說真的,自然的奧妙有時真的很難讓人猜透。

跨海堤走進海灘,因正值退潮,很遠才能到達海的前緣,我朝著海的方向走去,那裡的浪頭一波接一波,只是和東台灣的浪頭比起,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潮間帶潮水退去留有許多水窪,窪裡藏有一些生物,沙蟹便是其中之一;遠方有兩位彎身老嫗在那裡一蹲一踞,我好奇地走過去,一寒暄才知道她們在螃蟹,螃蟹藏身石縫,只要輕挪石子就能發現,一發現就是滿意的驚喜,看她們倆忙得不亦樂乎,我想她們回到家,看著辛勤換來的一鍋紅螃蟹,那樂活一定比捉拿過程更有趣。

面對不同的生活境遇,也許就是人生的履嘗,不管怎樣,日子總是要過。從花蓮中學畢業,沒有預期考上大學,又接連發生幾件生命離奇的痛,陰錯陽差投身軍旅,最終成為一個職業軍人,軍旅生涯一待二十幾年,人生精華盡付於此,早已磨成逆來順受的個性。來到無所如何的年紀,還有幾次與大海邂逅。黃昏的西海岸,大陽斜西,海峽上空霞雲滿天,岸際有人在等太陽西斜,只惜那種霞光非常短暫,他們調好的快門能捕捉多少剎那,就不得而知,何況太陽不時還會躱進雲隙裡,那會不會徒增遺憾。

回想這些年,從東部到西部,黃毛小子變兩鬢霜,四十幾年過去了,除了年歲增長外,似乎一事無成,到了老暮年紀,回想這些看海的日子,各年齡層雖有不同感觸,但接下來再與海不期而遇的機會肯定不多,我們都將老去,只是幾人能老成而去。在潮間帶等不到潮汐回轉,我慢踱回岸際,在離岸不遠的沙地,撿拾一片蚵殼寫下李商隱的名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寫完,問一問自己,這光景除寫下這些,你還能寫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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