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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洛陽橋上
2018/05/03 1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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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浙江回到十二天前來過的福建,到福建當然想到祖居地去走走,談起祖居地就要提到周姓的由來,周姓可分「大周汝南」和「小周武功」。小周就從泉州安溪開始,由此開枝散葉,或說「樹大分枝」,有關這些容我慢慢細說。

    對我來說,泉州就是原鄉,我的幾代先祖就從那裡遷移到臺灣,只是泉州也不是先祖一開始就住的地方,他們還有自己的原居地,那在黄河之南的洛水之濱。照這樣說,我的原鄉是哪裡?是洛水還是泉州?像這種源遠流長的事,要追根究底可能無止無盡,最後停格在非洲,那就好笑了。非洲究竟是不是真人最早出現的地方,至今還難有公論。那就不提考古傳說,來談談文字記述的歷史!我的祖先可能來自渭水上游,後來才轉到洛水之濱,又經過幾個世代,五胡亂華有人從河南轉移到福建,最後落腳臺灣,誰知道以後又會去了哪裡,反正就像「逐水草而居」,天涯到處有芳草,到那裡落腳就到那裡生根。   

回到廈門,第二天便去尋訪洛陽橋。這座橋位於嶺南福建泉州和惠安交界處,那裡有江,上有石橋,原名叫萬安,取寓「萬古安瀾」,後來因這裡的河洛人懷念原鄉洛水,所以改名洛陽橋,橋下那湯流水也改作洛陽江,這是近千年的故事。走在洛陽橋上,心理是有感的,除了尋根的移情作用,還有更多認同問題。尋根是每一個人的權力,那裡面有感情投射問題,性質比較單純,但談到認同,就成價值判斷,那就言人人殊,每一個人都有看法。

洛陽江奔流到臨海附近,河水溫馴許多,但底下的潮水卻十分洶湧。原先江上無橋,人們往來只靠擺渡,後來有人動心起念想在江面築座石橋,但底下的潮汐必需克服,當時並沒有人有辦法,於是傳說神仙介入,那是笑話,傳說不得認真,主要用意在強調建橋的艱難。中古時期,人們面對潮汐,怎能想到石條層疊沉江,然後在上面種植牡蠣,讓牡蠣分泌石灰質膠合石縫形成石盤,這「筏形基礎」和「種蠣固基」方法,真是開天闢地,當然只有神仙能夠。他們對付潮汐也認真,將迎海面的橋墩建成船頭尖形,由它去衝鋒破浪,形成石船浮起石梁結構,這靈感與其說是人的發明還不如說是神的傑作,這樣才配神功偉業。洛陽橋建成,嶺南百姓尋此上京,這裡也成為海橋典範,真是無人能出其右,像這樣由神居功,你想會有人反對嗎?

我的祖先遷台始於清朝中葉,於今己有十幾個世代。甲午年六月第一次來到泉州,說到甲午年,就讓人想起發生在清朝的「中日甲午戰爭」,那場戰爭決定臺灣五十年命運,一紙馬關條約,臺澎割讓予日本,那一年距今恰是二甲子,一百二十年。走進原鄉,踏上祖先可能走過的橋,呼吸相同空氣,當漫踱洛陽橋,心情有如跨橋石梁沉甸,一步一跨都不敢輕心。

閩越自古是百越之地,漢以後才有中土人士移入,五胡亂華逹到高峰。一些來自中原的河洛人,八音古調,遷居閩南也入境隨俗,幾經融合後,話語也參雜一些土話,八音簡化了,河洛話變閩南語。又經過千年,這裡的先人有感於土地狹小,又紛紛走向大海,有的轉往臺灣,有的去到南洋。現在臺灣近七成百姓祖籍為福建,再加上二成廣東,他們來臺生根後都自稱為「臺灣人」。

當時,我從惠安蔡襄路進入古橋,跨河來到泉州。蔡襄(1012~1067),北宋人,時任泉州太守,是他興建洛陽橋。橋左平台有一巨大石像,頭戴方形高冠我們熟悉,橋頭兩側留有文武翁仲,那是護橋神靈,這種場景我們也不陌生。同樣的文化傳承,不管臺灣、閩南,只要底蘊相同,看來就親切,雖然隨著時間推移可能分別彼此,但情緣膠合,不管怎樣,除了親切,還有歸屬感。

小時候牙牙學語,就學母親的話,那母語就是「台語」,講台語當然很利索。國中,從地理課瞭解故國山河,也從歷史書裡讀懂朝代興衰,才知道福建在那裡,我們說的河洛話,並不是台語,真正臺語應指原住民的話,他們才是「臺灣人」。 雖然意識到自己和閩南有關係,但對於那塊土地還是無知,原以為原鄉就是福建,直到母親逝世,誦經道士口中喃喃「福建省泉州府安溪縣石頭厝」,招魂幡上也有,那時候才知道祖籍泉州安溪,至於石頭厝就莫名,當先民離開故鄉忘記自己從出,以住過的石頭厝作說明,那是極為可能的事,並不是什麼地名,如今尋找石頭厝還真困難,那種鄉里鄉親的習慣用語並不可靠。

整座洛陽橋都用巨大石梁構築,兩旁柵欄是石材雕成,橋面由石條併排而定,所有的石梁只能分出大小。這些石條,不管石笩、橋墩還是跨墩石梁,都是青花色花崗石,那些石頭不知出自何處,是怎麼運來的?想想,那得花先民多少血汗,也許我的祖先就曾參與石橋興建。走在這樣的古橋上,人們來去,真想「停車暫借問,或恐是同鄉」。若在幾百年前有人回答「武功周氏」,我想那就是親人,「五百年前是一家」,這話不假。

來台先祖是怎樣經營自己的家?有關這些至今我還是懵懂,只知道幾代人在北部平溪墾山種田,後來才有人採煤,由於生計不易,很少人能識文斷字,所以神主牌上名字很多是山川動物,如雞、木、溪、海、水。還記得父執輩說「蘇周連同宗,武功是堂號」,「武功和汝南不同,我們屬小周」,還有「蘇周連不通婚」,至於家世族譜都付諸闕如,唯有祖先坟塋刻有「武功」兩字深刻,而武功和周朝有沒有淵源?遠在陝西渭水之濱的「武功」和「周原」,兩地名和我們又有什麼關聯?。

長大也想尋根,想知道先民那些故事。幾年前有一次清明祭祖,同宗族親從大陸帶回一分磁片,說是武功周的世系衍脈;當時上網查考,才知道這一世系的滄桑。原來「汝南周」和「武功蘇」都是黃帝之後,其先祖玄囂和顓頊為叔姪關係;又元朝至正22年(1362)安溪人蘇卓周為避兵禍而改姓周,仍以武功為號,這一脈就是武功周的由來;清嘉慶年間(1785~1820)有安溪周氏遷居臺灣,一部分駐留臺北「大加吶」開墾,一部分轉往基隆瑞芳及臺北汐止山區,一直到日據後期,祖母帶著一家大小從平溪遷往花蓮,最後落腳花蓮溪和木瓜溪交滙處,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源流,算一算不過六百多年,來台時間也不過是二百多年。

六百年會有什麼演化?元亡,大明 (1368~1644)風光二七六年,李自成一把火,吳三桂一怒,清人入關(1644~1911)延續了二六八年,民國肇建又經過百年,短短六百年經歷四個朝代,武功周一脈也從福建泉州開始擴散,最後散漫整個東南沿海,早就枝繁葉茂,這期間幾經遷移,都在努力尋找自己的桃花源,先祖從泉州到臺灣,強渡黑水,來到寶島開創兒女的故鄉。

又二百年會有什麼變化?人依土地而生,因山川隔閡,時間久了或多或少都會產生變異。這次來泉州,就像離家遊子重返故鄉,一路興奮躊躇,也有近鄉情怯時。在泉州和當地人擠公車,聽車上「同鄉們」寒暄,這時候心情開始陷落,從不相信到無言以對,遊子竟然聽不懂原鄉的對話,那裡的鄉音太黏,黏到沾牙。是離家遊子走了音,還是原鄉變了調,二百年前相同的鄉音,二百年後竟然落差到不知所云,這豈是「鄉音無改鬢毛衰」足以形容。想當時移民泉州的河洛子弟回到洛水,會不會也有相同糾結?一部移民史,移出和留住產出隔閡,那裡是「土不親人親」還是「人不親土親」?

歷史長河一直流淌,流過即不回頭,如同抽刀斷水水更流,那斷水處已不是原來的水,歷史變相如此。目前兩岸對立,很多是認同問題,現在雖分而治之,那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嗎?延續紫金山上的沈思,這裡不存在「割袍斷義」。我們知道過去的人安土重遷,只有戰亂才有流離,那時地域觀念濃厚,現在交通利便,很容易從甲地遷移到乙地,跨國都有可能,如此就淡薄地域觀念了。也許流貫在我們身上的血和先祖有所不同,諸如早期來台漢人因政府限制携帶家眷,因而形成男多於女的怪異現象,很多漢人不得不娶了平埔族女子,還發生一妻多夫現象,但血緣融合後就不是中國人了嗎?憑此獨立,那理由不夠充分。

想我年輕離開花蓮來桃園定居,一待就是三十幾年,真是少小離家,老大難回,自己生出的孩子,現在一個在日本,一個留居外地,一家人難得生活在一起,都為生活在漂泊,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些人同樣想家。有一首詩是賈島寫的『渡桑乾』,那思鄉情懷,纏綿處叫人斷腸,「客舍并州己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卻望并州是故鄉。」離鄉情愁,雖然稀鬆平常,但仍是鄉愁。記得陳之藩寫過一篇散文,題名叫「失根的蘭花」,那文章對無根的徬徨,失所的無奈,給了很深的提示。我想「樹大分枝」那叫自然,但「樹大分根」就是殘酷,因為分根即謂死亡。

從姓氏溯源,我們找到祖先出處,對於舊地有著依戀情懷;從鄉音差異,發現時間可能造成的隔閡,那都是自然現象。從惠安那端慢慢走過洛陽橋來到泉州這邊,可以一步一思量,從泉州回望惠安縣,一板石橋橫卧江上,人來人往,不同姓氏,多少人走過,遠方依稀可見蔡襄石像,像這樣極目,我還能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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