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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越下龍彎
2017/12/06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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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壬辰年秋天,過幾天便是立冬,秋老虎斷了牙,我們來到北緯二十度附近的紅河流域,準備前往下龍灣旅行。越南這個國家給我的印象一直停格在戰爭陰影裡,當時北緯十七度還分南、北,北越共軍頭載圓綠帽手持AK47步槍,另有少婦頭頂尖白笠,喬裝成無辜村姑,在深山雨林裡一起密謀,那種凶殘、刁鑽、狠忍的行為令人深刻,直讓主導南越的美國大軍畏懼瞻寒。
    如今,華航班機從桃園國際機場起飛不到三個小時便抵河內,這裡已遠離戰場煙焇,南、北越成為統一國度。車行經過紅河平原,平原上散佈著三五間紅瓦白屋,地上作物和臺灣沒什麼差別,雖然市區還有穿戴圓綠帽和尖白笠的人,但那已是驕傲的標誌,與戰爭無關,諸如此類,讓人有種今夕何夕的感觸,「秦時明月漢時關」,「古來征戰幾人回」,歷史在這裡開過玩笑。如今能見到的北越人除稍為乾瘦外,黑頭髮黃皮膚,那神情和我們沒兩樣。
    越南的歷史,北方紅河流域自成天地,早在秦朝就接受華夏文明,從秦朝象郡到李唐安南都護府,有千餘年的統治關係,到了十世紀才有獨立王朝出現,但仍和天朝一直維持著藩屬關係,這年代也有千年,儘管那裡的住民說著不同方言,但書寫都是漢字,深受儒、佛、道的浸染,如今北越寺廟門柱還留有許多漢文舊章就是證明。越南的中南部,稍北是占婆(二世紀到十五世紀)的勢力範圍,更南的湄公河三角洲則有扶南(一世紀到六世紀)和高棉的真臘(公元五世紀到十五世紀)輪替,這一區域深受印度文化影響。
    西元1885年越南淪為法國殖民地,舊王朝雖在,實名存實亡。二次大戰後越南又經過幾年混亂日子,直到1975年才結束南北戰爭而統一成獨立國家,胡志明矢志將越南建設成社會主義國家,算一算這段歷史還不到五十年。統一後的越南有了自己的文字,他們用廿四個英文字母加上六種獨特發音,創造了拼音文字,藉此統一越南的語言文字系統,現在的越南人都已不識得漢文漢字,你走在越南街市,看到琳瑯滿目的拼音看板,還以為自己走進英語國度,這裡的漢文化被硬生生的捨棄。
越南國土狹長,南北距離1650公里,東西窄處不過50公里,南北各有兩大三角洲平原,其間都是綿延的山地,這樣的地理條件本來就不容易統治,過去北、中、南分別由不同的王朝統治,即使統一前仍有南、北之分。一個國家的地理界線容易跨越,但心理防線卻不容易攻陷。今天越南雖有了自己的文字和語言,這方便國家統合,但真要凝聚成民族意識卻不簡單。
    北越,盡屬紅河流域,紅河,其上游是雲南元江,源自中國雲貴高原,因流經紅色砂岩而得名,其水從上游搬運泥沙在下游形成沖積平原,現在的河水並沒有想像的紅,竟有點黄濁了,有點名不符實。小時候學校教唱一首民謠,歌曲開頭這樣寫:「紅河長又長,河水紅又紅。」曲目裡的紅河是不是指這裡,我不清楚,但導遊說紅河過去流水湯湯,真紅,後因中國在上游建壩攔截,才形成今日弱水模樣,現在雨季紅水不再犯濫,河岸低地早被開發利用,形成阡陌良田,從這個角度看,一條河流分屬兩個國家,上游興修堤壩,下游必受影影,而福澤若不能共享,任何國家一有動作必定造成雙方的糾葛。
    站在紅河長堤遠眺,視野開闊,望著水面所剩不多的舟楫,那也帆影點點,而今紅河長堤,近城區已被修成四線要道,遠郊也有兩線通路,路面尚保留河堤高度,交叉路口還設有水閘門,想必是應付不時之需,水火無常,誰知那一天還用得上。長堤內、外建有櫛比鱗次的屋舍,走在其間若不經意,根本不知道那邊是內,那邊是外,只見車陣劃過,像長龍低空飛躍。
    紅河悠遠,流速緩慢,在下游形成許多彎澳,水面小舟悠蘯,而長堤蜿蜒,不知通往何處,兩岸閒散住家,幾支黄星紅旗參差在那招颭,顯得有氣無力,這很像當地人的作態。近晚時分,路旁有人擺設矮桌短凳,蹲踞在那裡吞雲吐霧、交盃遞酒,十足閒散。而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橫衝直撞的機踏車,車在路上跑很喜歡長鳴喇叭,過馬路的樣子有如「猛獸出柙」,又不知在急什麼。路旁電線桿或是住家牆壁掛滿電話線,如亂麻糾葛,那線路若是故障,越南人真能查出?
對於這種怪異現象,每個人會有自己的看法,我卻認為那是越南人急於脫貧的現象。現在高樓大廈並不多見,大都是低矮窄樓,鄉間處處是稻浪翻風和蕉風椰影,工廠少見,還是綠色國度,越南想要進入現代化應該還有一段路要走。
    首次到訪越南,北越的河內是現在越南國都,我們流連幾處漢民族的廟宇和孔廟,又參觀殖民時期的建築,當然也到過越南國父胡志明將軍的陵園,剩下就沒什麼地方可去。來北越,主要是要到廣陵省的下龍灣遊覽世界級的自然遺產,但車子來回經過紅河長堤卻有五次之多,尤其來回下龍灣那趟路,不知走過河堤多遠,覽盡紅河景色。車子經過大堤,不知什麼原因總勾起我的思緒,是歷史淵源還是時空錯置,自己也說不上來。
    下龍灣位於越南東北廣寧省,面對東京灣與中國廣西省為鄰,其之東南隔海就是海南島,北緯二十度的秋天不冷不熱,身著短衫袷衣就可應付,和臺灣恆春相當,夏天長酷,冬天短寒,最適合怕冷的人居住。下龍灣是北越最著名的旅遊熱點,招徠各國旅客,我們一行人坐車到廣寧,當時天下著雨,抬頭是灰濛濛的天空,望遠是煙波浩淼的海,海面上有島嶼羅列,近的分明,遠的模糊,導遊說那裡就是下龍灣,是此行的重點,明天我們將登船遊覽海上桂林。
    隔天起了早,閒散到海邊,想看東方晨起的旭光,只是南方有些陰霾,聽說有颱風捣局。排隊依序坐在船上,船離開碼頭,緩緩駛向海上的石灰島群。這時海面上早已散佈許多船隻,有大船拖小艇,也有艨艟巨艦,都彩繪成豪華模樣,這些船駛向同一方向。船隻進出下龍灣,都還算平穩,雖有颱風警報,但風浪並沒有帶來多少波濤,也可能是東京灣外有雷舟半島和海南島屏障,下龍灣是內海,更有星羅棋佈的島錬相掩護,所以爭得一帆風順。
     船駛入下龍灣,來到「海上桂林」,人人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却有陽朔山水甲桂林之說,但無論陽朔、桂林,還只是補入世界遺產名錄,下龍彎卻是登上世界七大自然遺產之一,那獨特理應勝過陽朔不少?來此一遊,只怪我認識的詞彙太少,無法形容這裡的風光,又怪我平常愚騃遲鈍,不能道說心裡的感受?石灰岩生長在陸地,還可以攀爬登赴,一親芳澤,但海上石林,拒人於外,只能遠觀不能褻玩,只好盡情瀏覽。船隻慢慢移動,航行於山水間,『水勢每隨山面轉,山形斜靠水門通。』一驚一乍間,那石林巨柱又隨著角度而推陳出新,幢幢迎面來,讓人目不暇給,想作片刻留戀都不行,這時候真恨不得船隻暫時故障而停泊!
    越南人有下龍灣的傳說,說遠古族人遭受外來人欺凌,有一回天神派遣神龍下凡救苦,神龍得令時,敵艦早已抵達國門,嚴整隊伍準備登陸,神龍情急,口中噴出珍珠翡翠,散佈海上的就形成下龍灣,留在陸地上的變成陸龍灣,用它來阻擋敵軍,這樣才阻止敵軍入侵,解救越南的燃眉之急。有詩為證:『片帆無急渡華封,硝壁丹崖出水中。』今天,下龍灣的帶狀石林,共計一千九百餘座,連綿一百二十餘公里,廣佈在一千五百平方公里的海上,陣容真叫偉大。我聯想起女媧補天的故事,分佈海、陸的大小島嶼和石林,樣式不一而足,就像女媧補天揑就的泥團,一不小心遺落在人間,你看那千錘百鍊的石壘、石峰、石柱、石筍,不就是捏就,以方便女媧使用。
    不管是神龍噴出的珍珠翡翠,還是女媧補天拿捏的泥堆,今天下龍灣著實吸引觀光客。各式各樣的遊艇在島中穿梭,船舷上有人張目凝神,嘖嘖稱奇,有人瞪大眼睛,啞口無言,許多人游走在船首船尾間,拿著相機猛對焦,咔喳聲不絶於耳;還有俊男美女背倚山水而在搔首弄姿,為的是要把倩影留在山水之間,好讓相框爭輝。而船首只會依循一定方向前進,怎麼不讓人暗地叫苦,為什麼船隻不靠個彎澳?停駐一會兒?又為什麼船隻兀自駛去?徒留遺憾在風中,怎堪船過水無痕!
    流連於海上喀斯特地形,我想那石灰岩可用三種顏色概括,灰黑、蒼白和青翠,都是歲月磨難後的菁華。灰黑和蒼白形成石灰岩骨幹,像潑墨山水交融得淋漓盡致,筆鋒蒼勁猶可辨識,多一分或少一分就無法成就顏色。而難得的青翠,點綴在灰黑和蒼白間,那是天神的造化,石灰岩隙難保泥跡,根本不適合植物成長,但那裡的植被,「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絶岩峭壁上的一點青翠,有如天女散花的寫意。下龍灣留有許多奇岩怪石,像鬥雞石,獨立在平闊海面上,縱任角度轉移還是維妙維肖;而驚訝洞口有神仙坐瞰山水,在那裡搖擺祂的雙腳,才叫一絶,許多風雕水磨的奇岩絶壁,那形狀任人想像,你說它像什麼就像什麼。
    一趟下龍灣下來,中途偶遇小雨,但不減遊興,似乎是老天特別的賜予。坐在船上,艙外煙雨濛濛,細雨紛飛,全叫遠山鉛黛朦朧,別有一番滋味上心頭。登上八十餘公尺高的天堂島,鳥瞰下龍灣,這時雨卻停了,雲破天開,又見碧空如洗,視野十分開闊,登高望遠,一覽群島小,而眼下一湖如鏡,翠島掩映,散佈在湛藍的海水之中,有如明珠般璀璨。
    其實下龍灣還可以坐船蘯悠,整天整夜穿梭在無名的島嶼間,晨起迎接旭日,暮送夕陽餘暉,去體會那裡山和水的美幻。也可以暫時學學蘇東坡「小舟從此逝,滄海渡餘生」那樣的灑脫,體會不一樣的生命際遇。但遊客來下龍灣,總是倉促,每每受制於導遊的排當,自我限縮,常抱遺憾,但要怎麼收穫就要怎麼栽,時間雖不是人人能夠控制,但心情卻是人人能夠獨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錯過這次,就很難還有下一次,再來下龍灣,不知是猴年馬月了。
    走完北越,除了紅河源遠流長讓人好生感觸,到過下龍彎與陸龍彎,走完整個行程,還有一種想法一直縈繞在腦海中,北越的喀斯特地形和其稍北的中國廣西會不會有關聯?這裡、那裡早先是不是一脈相承?因為兩地距離很近,會不會因遠古一次地殼變動,東京彎陷落後才分成彼此,這兩地的地貌相似度太高了,很難不讓人有此想法,尤其舟行陸龍彎的石林時,會有一種時空錯亂,彷彿自己就在桂林山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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