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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望雲霓
2017/04/15 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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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有時候到了無可如何的地步,而人生天地之間,論真比諸蒼海一粟都不如,試問一下自己,什麼時候認真做過自己,想想也是無奈,人們為了生活,拼命營造「人定勝天」的假像,只是那種感覺常是自欺欺人。

話說花東縱谷,我生長的故鄉,至今沒有半座水庫,從日據時代迄今,農田的灌溉,都是小水利,幾戶人家或鄰近村落在河的上游攔水作堰,沿山開了引水渠,就這樣滋潤農田,但這種簡易措施,常因一次颱風而蕩然無存,於是又要重新來過,因此,過去這一型態的村莊常設有協作會什麼的,什麼時候該出錢就出錢,該用力就用力,常見「做公工」的集體勞作。還好緃谷得天獨厚,山陲邊到處都有溪流,落差又大,引水方便,就這樣經營起稻浪翻風的日子。但有一些高地,河水管不到,就沒有水利設施了,那裡都是「看天田」,所謂看天田,就是種植作物全憑老天爺的賞賜,遇上澇雨苦旱,人們也莫可奈何。

我生長的農村就是這樣的土地,方圓幾十里都是旱地,那裡全是看天田,沒有水田漠漠,白鷺橫飛。住這樣的村莊就發生過一些和雨有關的趣事,現在想來,那裡百姓的日子過得真夠刻骨銘心。

記憶裡的苦旱有多慘?至今仍印象深刻。久旱不雨,那泥地烤乾後變成粉沙,沒半點黏性,鬆鬆散散,人們走過深陷足印,便揚起粉塵,這時候你駛牛犁地,翻起來的不是泥塊而是泥灰,一下子就攤平。地裡的莊稼枯槁如灰,玉米田和甘蔗園直挺挺,沒有半點生氣,枯黃的葉脈像是少了支撐的絲帶,如果有人點上一把火,那裡頓成火海;花生、地瓜算是耐旱作物,也不好過,砂地裡的花生不再油綠,而是叢叢收束粽紅,可以數數,地瓜滕蔓枯死像網,那時地底的根莖早就腐壞。

抬頭望著花蓮溪海口,那裡是縱谷最寬闊的天空,攏聚著白雲,朶朶像棉絮,層層疊疊,透著光耀,沒有一絲水氣。日頭當空,炎炎如炬,想把底下的什物烤成焦黃。人們翹首盼雲天,可是除了藍天就是白雲,沒有半點下雨的徵侯,這樣一天盼過一天,雨還是不來。那就改盼颱風來襲吧,颱風一來肯定會下起傾盆大雨,疏解旱像,那時候人們早把颱風可能帶來的災害忘得一乾二淨,起了「無魚蝦也好」的補償心理,只是颱風也不是盼盼就來,大旱之望雲霓,結果遇上天地不仁。

遇到這種乾旱,田裡的莊稼憔悴,個個垂頭喪氣,人們終於知道「槁木死灰」究竟是什麼樣子,面對這些,縱有不忍人之心,你又能如何?要雨沒雨,無語問蒼天,還得眼睜睜看大地一直枯黄下去,那時候的人力實在有限。

能做的事微乎其微,就像吹灰之力不能撼動大樹那般。印象中花蓮溪不曾因乾旱而斷流,但那些無名野溪就不一樣,溪水經常乾涸,溪底曝日,那時候過溪不必摸石,就是不知靠那些溪水灌溉的秧田是否龜裂。苦旱,花蓮溪總還留點青翠,尤其是河的兩岸,河水哽咽,弱水千里,它還是足以作為活命的泉源。離河稍遠的荒埔就不一樣,到處是枯黃棕紅,像火燒過,那裡的田底寬廣,每一種作物都缺水,就是把花蓮溪整個導引灌救,還是無法解旱,土地還是乾渴,要從那裡救起?農人只好抉擇,放任那些雜糧自生自滅,能救的只是價高的經濟作物,那時候西瓜算是寵兒,非常金貴。

苦旱來時,也不能困坐愁城,父親找鐡工焊接兩個大油桶,另釘了一只桶座架在牛車上,讓圓桶不致滾動,用它來裝水灌田。一開始在自家泵浦汲水,一桶桶的裝,一車車的載,後來受不住打水速度,才改到花蓮溪,但不管換到那裡,一牛車的水倒在乾渴的地面,只聽到嗞滋幾聲,土地又呈乾渴狀,一車水能灌的土地不夠二十米長,但整片瓜田豈止二十米,怎麼也緩不濟急,只是盡人事而聽天命而已。這事讓人瞭解到杯水車薪的細末,也讓人想起「愚公移山」那艱苦卓絕的精神。

另一次翹首盼雲天的日子,老天也是經久不雨,愚公發揮不了作用。這個純樸的農村住著一位解甲的老兵,在街上開了一家麵館,他的顧客都種莊稼,少有外鄉人,開麵店的老闆看著農人面帶憂色,就跟著杞人憂天起來。

那片店離鯉魚山不遠,在火車站前平直的街道上,麵店老闆人稱老李,生意經營不錯,不管逆旅過客但求一頓溫飽還是鄉裡鄉親藉機打打牙祭,都會來到這裡,因為只此一家別無分店。那大陸佬,閩南語講的不輪轉,但為人豪氣,表情手勢也可以彌補語言的不足,早和鄉民打成一片。那一年苦旱,大地枯槁,莊稼凋萎,大陸佬聽在耳裡看在眼裡,最後急在心裡,可是他一點忙都幫不上,真是一籌莫展。有一天,麵店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告示,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天若下雨,老夫不做生意。」真的就關張起生意。老李這種悲天憫人的想法不知從那裡得到啟示,竟然跟老天較起勁來。一張拙樸可愛的祈雨告示,很快就一傳十,十傳百,傳遍整個鄉里,就是傳不到老天的耳裡。

也許,老李心想很快就會下雨,幾天不作生意,那點損失不算什麼,與其開張看人愁眉苦臉,還不如關張省心如意,他的個性爽直不懂得彎曲,應該不會有苦民所苦的考量,更不是政治因素,因為老李從沒有選村長的打算,何必搞宣傳衝人氣,會不會是酒喝多了,一時昏頭才作了好笑的舉措,不然就是前夜翻看水滸傳,被書裡的「及時雨」給感召,就大器起來。只是這種和天對幹的祈雨方式,除了聊作鄉民茶餘飯後的談資外,一點都起不了作用,老天還是每天盯著太陽,黑雲不曾靠攏過來,一時半刻沒雨,老李當然當不了雨神。

當然,最後老天還是開眼下起雨來,旱象解除了,但這種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管不了誰。老李的店關張又開,算是戲台下等久了就有機會,只是沒人說下雨和老李有任何關係,但該上門的顧客一個不少,老李的生意依如往常。事後,不知有沒有人問過,那宋江及時雨,把水滸傳看完了沒有。

還有一件事也和灌溉有關,那個故事很『唐吉訶德』,要比老李的故事還瘋,老李只是負氣對天發發牢騷,但另一個人竟想逆天行事,以為人定勝天,故事是這樣的。

村裡有戶人家,聽說是從宜蘭搬來的墾戶,只是沒人真正瞭解他的背景,這家人異想天開,竟想在旱地種稻,但他們不是開渠引水,而是在高亢的土地上打井埋管,裝上抽水馬達,嘟嘟灌起田來,硬將旱地轉變成水田,迎接稻浪翻風的日子,大概是想故鄉吧!只是沒幾年,就因為經營不善而賣田押契,傳說債台高築,一家人趁著黑夜偷偷離開,躱得無影無踪,我想他們大概去找夢裡的水鄉。這則旱地種稻的故事,一開始就有人不以為然,但剛愎的他不以為意,把忠告不當回事。我想很多事都不能強求,順其自然最好,人無力可回天,更不可能勝天,想作事也不必翻天覆地,凡事步步來,日久必有功。

這個旱莊,後來有人在旱地裡挖了幾口深水井,當風調雨順時,人們放任看天田生息,但一遇乾旱便抽水灌田,馬達轟轟,冰涼透澈的地下水汨汨流出,滋潤著土地,少了大旱望雲霓的景況,一口井造福一里人,人們的生活獲得改善。後來更有人利用井水讓荒埔長出西瓜來,花蓮有名的大西瓜,很多都是荒埔和井水的傑作。水井給看天田帶來新氣息,但無論這事怎麼變遷,高亢的旱地還是成不了水鄉澤國,更沒有人會重演井水種稻的故事。

臺灣冬季少雨, 前年這個季節北部也缺水,石門水庫為了該不該分水給板新水廠,幾個市長鬧了口角 ,今年南部也沒好過,聽說又有限水措施。只是時下的乾旱很少像孩提那樣,苦旱到萬物枯槁,泥地變成沙漠。可能現代科技助益,讓歷史不再重演,也可能今人懂得未雨綢繆,致讓旱情惡化。但從苦旱期盼雲霓開始,到開井抽水灌田止,這樣的變化不能說沒有進,但人的努力還是很侷限,那點成就並不是「人定勝天」,旱地裡還是無法變成水鄉澤國,很多事真的不能強求。去年走過絲路,發現那裡的綠洲比過去成長倍,人類在那裡盡了最大力氣,但綠洲以外還是沙漠,廣漠千里;吐魯番的坎兒井造就香甜的瓜果,就是無法將它形成江南風貌,地面貯存再多的水分都比不上蒸發的速度。一座座水庫興建,完成時間和空間調度,只是很限制,大部分地區還是自然決定,光是水源調配一種,人類就不可能成為地球的主宰。

水是民生必需品,無水萬萬不能,只是資源總有用罄時候,儘管水庫擁有調節和分配功,但就是沒有生水功,水的補充還是靠老天爺賞臉。相信水的問題,必定是人們日後仍須關注的焦點,多雨的台灣,用水還是潛藏危機。大旱之望雲霓,過去的人很有經驗,現代的人也不能豁免。從古至今,我們喜歡風調雨順,只是很無奈,它是一種奢望,人世間沒有真正太平天國,更有甚者,「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只是哲學問題,並不是人人都懂,怎麼能夠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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