迥異於女孩不在乎的態度,男孩仍舊繼續向阿飛道歉。
「……全部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和妹妹說,想知道劍客阿飛到底有多厲害的。」
「不是,你不要亂講。」妹妹說,「是我想跟你較量一下,哥是被我拖下海的。」
阿飛點點頭,喝了口茶。「你們坐吧,喝不喝茶?」她說。
一對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後坐了下來。
披著茶色頭巾的女店員又端了一副茶具出來,似乎沒看見剛剛發生的事。
「不好意思,桌子弄裂開了。」哥哥有些靦腆的對店員說。
「等一下要你爸爸教訓你們。」女店員半開玩笑的說。
女店員剛走,一個男人的身影自門口走了進來,是個長得像熊一般的男人。
男人的膚色黝黑,凝重的五官全部糾結在臉部的中央,身高少說也有一米八五,胸膛和肚子都寬闊得異於常人。
兩兄妹看見這個男人,椅子還沒做熱,又立刻站了起來。
「回去!」熊般的男人話語低沉的說。
「可是…」妹妹想要辯解什麼,哥哥卻一把抓住她的手,直接走出了店門外。
熊男一屁股坐在哥哥剛才坐著的位子(我旁邊),望著門口似乎仍在爭執的兄妹,原本的怒氣轉化成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小孩子,」熊男說,「不好教。」
「喝茶。」阿飛說,斟了杯茶遞給熊男。
熊男接過茶,一口喝乾。
「阿飛,好久不見!」熊男說。
「好久不見。」阿飛露出笑容。
接下來的幾分鐘裡,兩人坐著默默喝茶,誰也沒有說話。
「上次見到你已經是八年前啦。」添加熱水的時候,熊男對阿飛開口。「香港那些朋友都還好吧?」
「都好的。」阿飛說。
「那就好。」熊男點點頭。
「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接待黃先生。」阿飛說,「黃先生,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李鴻。」
李鴻看了我一眼,伸出了右手。他的握手如同他的氣質與外型一般,寬大、厚實,卻沒有一絲絲霸道的氣息。
所以說,他也是個劍客?怎麼看起來大關刀比較適合他呢。
「怎麼想到來台北玩?」李鴻對阿飛說。
「不是玩的,有工作要做啊。」
「喔,怎麼說?」
「唉,就打打殺殺,總是這樣的。」阿飛說,「工作不忘娛樂,就來看看你,最近好吧?」
「不壞!小孩子卻很調皮。」李鴻笑笑,「兩個都唸中學了,壞得很。哥哥也就算了,皮是皮了點,還有得救;妹妹就很糟糕,叛逆期唉!前幾天被老師說了幾句,一巴掌把課桌給拍碎了。」
「唉呀!這下你可麻煩了。」阿飛笑得開心,又點上一支煙。
「是啊,我被叫到學校去,百般的向老師陪不是,但是老師一直要我解釋,為什麼我的女兒可以一掌拍碎木桌,這要我怎麼解釋啊?」
「結果你怎麼跟他說了?」
「我就說,……也許我們家小孩住山上,天生就比較有力氣吧。」
「哈哈!老師怎麼會信哪?」
「老師當然不信啊,指著旁邊課桌,直嚷著要我把它給拍碎。」
「結果你就拍了?」
「我幹嘛這麼無聊啊,當然拒絕了。結果老師死命的拍那張桌子,說這麼結實的東西怎麼可能一掌拍碎?說我女兒存心嚇唬他,故意把桌子鋸開再粘上的。」李鴻說。
「結果呢?」阿飛聽得興味盎然。
「結果?結果我女兒聽到這裡,脾氣來了,啪一聲又把那張桌子打成碎片。」
阿飛聽了哈哈一笑,我也忍不住笑了。
「然後呢?怎麼樣?」阿飛繼續追問下去。
「然後老師嚇呆了,看我女兒像在看妖怪一樣,我就對我女兒說啦!文心哪,你什麼時候瞞著爸爸去學空手碎大石的?」
阿飛和我又是一陣笑。
「唉,結果我和我女兒,現在一個變成頭號問題學生,一個變成頭號問題家長了。」李鴻說,「山下真是麻煩,還不如山上種盆栽快樂一點。」
「嗯,挺有道理啊。」阿飛若有所思,「其實我找你有別的事,還記得上海的居先生嗎?」
「搖滾老居,當然記得,好朋友。」李鴻說。
「他前陣子死了,淋巴癌,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末期了。」阿飛抿嘴。
「這樣啊。」李鴻神色淡然的說,「可惜了,好人一個,劍法也是好得不得了,搖滾品味就糟糕透頂。」
「哈哈,如果他在這裡又要和你吵起來啦!」
「我說真的啊,什麼後搖滾的,要嘛甜到膩死人,要嘛就是一堆畫蛇添足的音效。」
我瞧著眼前的兩人,聽他們之間的對話。我想死亡對他們來說是很……「稀薄」的事;認識的人裡頭,有人還活著,有些人則死了,就像是日出之後必有日落,一般的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