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urice Sendak的假裝世界

    在閱讀故事的活動中，故事中人物、角色和情境的鋪陳往往主導著閱聽人會有怎樣的解讀以及評價，在故事裡我們指派一個演員去扮演一個人物，這個人物會在不同的情境、故事安排下交叉表現不同的角色，並根據他所扮演的角色去表現該角色的特徵，做他該做的事情，因此人物和他所扮演的角色之間有一致性關連，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透過他所扮演的角色知道此人物在故事中會有什麼行為表現。但是「人物--角色--行為特徵」之間是否具有必然的一致性呢？角色扮演是否真的固定？行為者又是否恰如其分的表現他所扮演的角色？表現該有的特徵呢？在關於想像（imagination）、假裝（pretending）的故事裡，「人物--角色--行為特徵」的關聯不會有那麼一致，反而邀請閱聽人重新理解它們的關聯。

這篇短文試圖說明，在兒童故事中處處可見角色置換的想像和假裝遊戲，其實是讓我們進一步瞭解「人物--角色--行為特徵」之間不一致的迷思，在這樣的構思下引發了一些有趣的問題：真實世界和假裝世界的分野何在？假裝與想像是一種怎樣的認知活動？這樣的區分對孩子會有怎樣的影響？

     讓我以Maurice Sendak著名的繪本《野獸國》（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為樣本，來分析故事中真實世界和假裝世界的分野，以及用身體「玩」出假裝的思考活動，並且說明這種角色置換的假裝活動和孩子的思考有何關聯。

真實世界和假裝世界

    《野獸國》裡的主人翁Max，在某一天晚上穿上了他的狼服且開始了他的假裝遊戲及惡作劇。他的媽媽叫他「野東西」（wild thing），他調皮地說「我要吃光妳」（I will eat you up!）然後就被送到床上沒有吃任何東西。生氣的Max閉上了眼睛，開始想像他的房間裡慢慢地長出野草、小樹...天花板爬滿了藤蔓，他的房間變成了一座森林...。他坐上小船開始了他的旅行，日復一日就這樣過了一年，終於到了一座野獸國。島上的野獸對著他張牙舞爪、面帶兇惡的樣子，直到Max說「安靜」（Be still）這些野獸被他神奇的咒語給馴服了，他成為野獸國的國王，他開始和這些野獸打成一片，好不快樂。可是過了不久，他開始感到寂寞（想要別人來關心他、愛他）、害了思鄉病、開始懷念媽媽的晚餐，他放棄野獸國國王，決定回家。這些野獸依依不捨的向他道別。他駕著他的小船又航行了一年，回到他溫暖的家，桌上熱騰騰的晚餐還在等著他呢！最後，他脫掉他的狼服結束了他的假裝遊戲。

    故事中，Max的角色在不同的情境中轉換、改變，也展現出不一樣的特徵。在披上狼服之前，他是個和媽媽鬧彆扭的小孩，他被送上床而沒有吃任何東西。之後，他開始了一段有趣的冒險。假裝遊戲的關鍵設計在於角色的變換，從Max批上狼服之後，這個假裝的或是想像的遊戲便開始了。在媽媽催他上床到端上熱騰騰的晚餐的這段時刻，正是故事中的想像、假裝的片段，然而故事中的Max的冒險遠遠長於這短短的時間，這段時間被Max的想像給拉長且更豐富了，時間在想像中似乎可以被轉換且可以無限擴延，且人物也可以透過意象合成將它擬人化。在想像的冒險世界中，與真實故事對真實世界的描述是衝突的，但是在認知運作上卻是相當輕易，讓我簡單地說明這故事內容裡所涉及的認知轉換歷程。

    在理解這假裝想像遊戲時，作者邀請閱聽人瞭解一個「Max和媽媽鬧彆扭沒有吃晚飯就被送上床」的真實世界，這個事件導致「Max開始想像房間中爬滿藤蔓、樹木，假裝自己搭上小船歷經一年來到野獸國，接著制服了野獸成為國王，直到感覺孤單，而回家」的假裝世界，之後又銜接上、回到「發現熱騰騰晚餐」的真實世界。這一個「在家--離家--回家」的故事形態，邀請閱聽人根據這樣的佈局架設「真實世界--假裝世界--真實世界」的轉換，並藉由故事中所呈現的想像模擬這三個空間中發生的事件，透過三個敘事型態的轉換，明白其中的因果以及承襲關係（真實世界中所發生的事件導致假裝世界的內容，假裝世界的後果引起真實世界的結局），訊息傳達的擷取關係（真實世界中「沒有吃晚餐就被送上床」到真實世界「回家發現熱騰騰的晚餐」）。讓我們就從下列的排列來看看故事中所呈現的三個敘事型態的關連：

用身體玩出假裝

    在這個故事裡值得特別注意的是作者讓Max「披上狼服」後想像和假裝便開始，「脫掉狼服」後想像和假裝便結束。透過這個關鍵線索，Max將他自己扮演成「狼」，不僅想像自己是狼而且還用身體去做出想像、玩出假裝，這個故事邀請我們築構一個「人和狼的合成意象」，來理解故事中有趣的故事情節。這合成意象表徵的並不是真正的狼人，他僅是穿著狼服假裝是狼的Max，因為故事中的他會說話、會直立站著，還保留了許多屬於人類的特質，他僅是在外貌上像狼，並非真的狼。有了這層瞭解，我們對於故事中有關Max的敘事就不致於會混淆，因為我們知道他是假裝「狼」的人類。因此從Max的媽媽叫他「野東西」，而他回應說「我要吃光妳」 的有趣對話開始，Max就邀請我們一步步走入他的想像世界，因為「把人吃光」不會是一個小孩的行為表現，但卻是在扮演「狼」的假裝遊戲中的表現。

    我要區分的是故事中的人物能遊走於不同的情境佈局，主要是因為角色扮演上的多重性，而這麼多的角色之間所呈現的網絡式關聯不但豐富了故事的情節佈局，也襯托出故事中人物的表現。Max在現實世界中僅僅是一個小孩，但「披上狼服」之後角色變成了「狼」，表現出「要吃掉媽媽」的行為表現，並且在想像的世界裡成為「野獸國的國王」，直到覺得無聊、回到家「脫掉狼服」之後，又回到了真實世界。

    作者放心地在故事中展現真實和假裝世界共在的一面，在一頁一頁的咀嚼中，我也翻閱了我好玩的童年往事，放心地將真實和想像的故事放在一起，享受了在生活故事找尋解放的心情。作者讓Max在野獸國裡盡情地發洩情緒、享受沒有管教只有玩樂的環境，直到發現真實和假裝世界的衝突、並克服心理的糾葛之後，懷著如釋重負的心情回到現實的世界。

孩子與故事

    《野獸國》的主人翁Max，透過假裝、想像將自己從「家」中解放出來，想像自己到了野獸國，當了國王，過著天天玩樂的日子，然而，經由說故事者的安排他感到無聊，最終還是回家，這種「在家--離家--回家」的敘事安排，Max藉著扮演不同的角色、做不尋常的事、以及藉著想像、假裝擁有與真實生活不可能的生活經驗。我們也看到現實的生活裡的自我和故事中想像、假裝的自我互相交織，並且藉助假裝世界的自我瞭解真實世界的自我，在假裝的世界中，Max得不到家中的溫暖、沒有熱騰騰的晚餐吃、且自覺這樣的生活無聊，而願意回到真實的世界，回到家的懷抱。反思這本繪本的用意也許是希望，大人（作家）們可以藉著描述經驗的假裝和想像的故事，讓孩子區分真實世界和假裝世界的不同，並且透過不同角色的扮演，讓孩子漸漸地建立起對「家」和「自我」的認識。

結語

    《野獸國》是一本值得細細咀嚼的繪本，我所談到的內容或許只是Sendak企圖表現的主題之一（或許不是）。在閱讀故事的過程中，除了瞭解圖文之間明顯地告知讀者的訊息之外，更容許讀者透過不同的解讀方式來澄清故事所隱藏的訊息，我所做的嘗試是一種可能的解讀方式，企圖從哲學和認知的觀點來探討這本故事中有趣的現象。

對我而言，故事就像一棟房子，故事內容是裡面的擺設，而圖畫就是房子牆壁上的圖案，房子裡人物的活動嘻笑和悲傷是豐富故事的元素，而圖畫是彩繪故事內容的油彩，在圖文搭配的繪本裡，文字敘事和圖畫敘事的搭配，將故事豐富成一棟華麗的房子。文字敘事很明顯的標示出人物角色、時空佈局、場景設置關係，也表現出有趣的、有創意的、別出心裁的隱喻、反諷等言談內容；而圖畫的佈局除了傳達、呈現物件與物件之間的空間關係（前後、左右、上下、遠近關係）、前景與背景關係、主題與陪襯的佈置給閱聽人之外，它還邀請閱聽人主動地去解讀圖畫中的言談敘事，因作者是以一種遊戲的態度，專注在作畫的活動中，所以閱聽人可經由視覺的觸發，真誠地欣賞圖畫，並假藉作者的口吻，再現圖畫敘事，加入圖畫所彰顯的情境和它一起玩，所以在欣賞作品的同時，請將作者、情境故事、圖畫和閱聽人視為一體，因作者透過作品邀請閱聽人築構一連串不同的解讀程序，針對某特定認知對象進行區域性地、有目標性的了解，並藉由圖畫和文字傳達他真誠的想法。

參考書目

Lane, Selma G. (1993). A controversial triumph. In Lane, S. G.(ed.) The art of Maurice Sendak. (pp.77-109) New York: Harry N. Abrams.

Nodelman, P. (1988). Words about pictures.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Sendak, M. (1991). 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 HarperCollins Publishers.

Sonheim, A. (1991). Maurice Sendak. New York: Tuayne Publishe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