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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別.送行
2014/01/30 0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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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電影「送行者」,主角在片尾對父親的印象,由模糊轉為清晰……

 

對多數華人而言,農曆新年才算是真的過年。去年春節前我正開始準備第一個美國中醫國考,每天周旋在課業、實習和大考之間,說實在話,除了沒有氣氛,也確實沒有多餘的心思過年。

兩個星期前所有國家考試順利結束,也許是卸下了負擔、擺脫了壓力,赴美之前在我心裡一個模糊隱約的感覺,像送行者的電影結局一樣,也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老媽過世一個月,我在部落格寫她;阿嬤百歲往生三周,我在部落格寫她;老爸病逝廿五年後的今天,我終於能夠提起筆,在另一個新年前夕,在他多次停留過的美國德州,因為心中那個愈來愈清晰的答案,也為他寫些什麼。

我想來美國闖一闖的念頭,雖然付諸行動的時間不算早,但這一切都和老爸有關。

從小,爸爸因為公務經常出差和派訓美國,每次回國,都會帶些幾乎是所有男孩子夢寐以求的玩具給我當禮物。那是一頂帽緣彎彎的牛仔帽,和一雙鞋尖硬得要命、鞋面上滿是雕工和五顏六色裝飾的牛仔靴,一直穿到鞋根磨損、再也穿不下了才肯罷休,現在仍擺在我家客廳架子上當紀念。

我也有一把能以假亂真、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左輪手槍和槍帶,配上牛仔帽和靴子,再打個斜斜的領巾,十足東方小牛仔的模樣。我家還有專門用來爆米花的鍋子,一顆顆金黃飽滿的玉米,和著奶油和鹽,瞬間跳動炸成一朵朵芳香可口的爆米花。

一張張泛黃的照片,爸爸站在身形高大、金髮碧眼、鼻樑高挺有如一堵牆的外國人中,背景和我所熟悉的台灣是如此不同。童年的歲月裡,我的心中不但常常被這些新奇有趣的舶來品佔得滿滿的,也對它們的來源地 ── 美國,充滿了無比的好奇與想像。那時候,我覺得老爸真是全村子最神氣而厲害的人,當別人的爸爸動不動就和老婆吵架、打小孩時,我家是在不同的氣氛中,過著一點與眾不同的生活。

老爸僅有的上學經驗,是大陸老家村子裡共同湊錢請先生授課的私塾,幾年之後,好不容易有機會上省城唸書,卻遇上日軍侵華以及後來的國共戰爭。老爸書沒唸完,就在滿腔熱血驅使下跟著國民政府東奔西跑、征戰大江南北。寫這些往事當然不是在回憶歷史,也不是在溫習民國近代史,而是一個大時代意外的變化,讓離鄉背景、學業中輟了好一段時間的老爸,格外珍惜從軍時的零碎時間。

這些零碎時間,老爸從不浪費,幾乎全用來自修和學東西。陸軍官校在高雄鳳山復校之後,他才有機會再度接受正規教育,因為機會得來不易,老爸更是把所有能「偷」到的任何一點零碎時間,都拿來讀書、聽收音機和學英文。

爸爸說,那個年代在軍中私下聽收音機,不管你聽什麼,被抓到就得受處分。為了把握學習的機會,爸爸像海綿一樣不停地拚命吸收任何他所不知道的事,尤其是英文。每天中午午睡的幾十分鐘裡,他總是打開收音機,把聲音調得小小的,然後耳朵緊緊地貼在喇叭孔上,就這麼小心翼翼、一點一滴,從不間斷地聽了好幾年。

爸爸的朋友曾在一次聚會中拍著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又半開玩笑地告訴我:

「你爸爸是我們這些老戰友當中最認真、最努力用功唸書的人,你知道嗎?他連上大號都還要帶本書進去唸……」

眾人哈哈大笑之餘,年紀還小的我,其實並不了解爸爸這麼拚命唸書的理由是什麼。但是,他從一個小行伍出身,沒有受過太多正規教育,完全利用上班以外的時間進修、讀書和考試,一路唸到研究所管理學碩士,甚至在五十二歲「高齡」申請到國外大學攻讀博士。雖然最後因故未能成行、也因病過世,但爸爸的身教讓我看見,只有「不斷努力」、「從不停止學習」、「隨時準備好自己」,才能在機會出現時有本事抓得住,才是一個離鄉背景、沒有後路可退的窮小子唯一的出路。

也許是辛苦打下的紮實基礎,爸爸在日後的軍旅生涯中屢次外派,也讓他在早年台灣外銷產業開始普及時,為一家本土公司兼差寫英文信,並負責和國外客戶聯絡。這份工作多出來的薪水,對月俸偏低、養家活口並不容易的軍人家庭而言,雖然違反規定,卻有不小的幫助。

從我唸小學四年級起,爸爸就開始要我學英文。那個時候,眷村中的男孩子都在玩紙牌、打彈珠,更受到棒球奪下世界三冠王的影響,放學後只曉得瘋棒球,但爸爸已經有計畫地要求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從英文發音開始練起。

老爸教英文最在乎發音,尤其特別強調常常發錯以及不容易唸好的音。例如:T 不能唸成「梯」,D 和「滴」的發聲就是不一樣,try 要是成了「ㄘㄨㄞ\」 很可能就會被踹一腳,L 敢唸成「ㄟˇㄌㄡ/」試試看!J 和 G 要是成了「ㄗㄟ」和「雞」、「居」,包準腦袋吃爆粟子,I 的長、短音更不可以含糊籠統的「伊」來「伊」去……諸如此類,他幾乎是用老美的發音標準來要求我。

從小在耳濡目染和爸爸以身作則的身教中,我的確受了不少影響。雖然爸爸在我醫學院五年級時因為淋巴癌過世,但他所留給我的典範和價值觀,到現在依然受用不盡。

醫學院畢業後的二十多年中,我經常有機會出國開會、報告和講課。會議結束或中場休息時常有人問我在哪裡留學。當知道我是個從未喝過洋水的土包子,他們驚訝而意外的表情讓我明白,老爸為我打下的基礎有多麼紮實,他的心血一點都沒有白費。我也深深體會到,不論人在何處、做什麼事,唯有「努力」、「爭氣」和「做什麼就像什麼」,才是讓別人看得起和贏得尊敬的不二法門。

一次又一次的體驗和長年多次往返,適應美國的生活已不成問題,生活中大小瑣事也能順利過關,我自忖若想在此地存活,應該不是太難的事。於是,赴美一闖的念頭悄悄在心中發芽、茁壯。

有很長一段時間,「赴美」是我夢想清單中主要、也很重要的一項。為了能在異國安身立命,我認真地蒐集資料,並開始重拾專業書本,準備參加美國執照考試。

雖然心中蠢蠢欲動,也曾經付諸行動,但現實生活卻仍然不為所動。老媽的身體狀況並不容許我遠行;女兒年紀還小,明顯地不足以適應突然而重大的改變;岳母每況愈下的老人痴呆症,是不知何時才能放下的牽掛;我在台灣的病人們該如何安置和轉介,也令人費心難解;還有一些至關重大而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因素,都讓我在赴美這條路上多所怯步與徘徊。

二00九年七月卅日老媽過世之後,我再度來到美國,代替老爸老媽將妹妹在百日之內嫁出去,那天是十一月廿八日,距上次來此地講課已一年半。

踏上異國土地,許多熟悉的感覺在那一瞬間都回來了。短短三天中,我其實是很享受的,赴美的念頭在這期間不時地浮現腦海。

我還想不想來美國闖一闖?答案是肯定的,有機會我仍想試試、一償多年宿願,我依然貪圖美國的生活環境,和給孩子多一個體驗與選擇的機會。

既然如此,我在等什麼?

雖然爸爸從小培養我的能力,奠下比別人早的基礎,但並不代表我的人生非走這條路不可;即使走了也未必順利。當初妹妹赴美唸書及工作十多年,年紀輕、適應力強,可以率性地說回來就回來,回來後可以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這次她嫁回美國,從結婚那天起,她的人生幾乎就在美國了,無論好壞、能否適應,一切都得自己承受和面對,還能像當年那樣隨興地來去自如嗎?

我有許多病人,每年總是定期、甚至專程從國外飛回台灣看病,其中更不乏旅外多年,最後還是選擇返台定居的例子。既然最後還是回到台灣定居,何苦當初走一遭?繞了一大圈之後又回到原點,這一圈繞的值不值得?是辛苦還是順利?

當我不再年輕,當我的體力、衝勁與記性不如從前,我踏出這一步的理由是什麼?老爸因為時代遽變而不得不離鄉背景,從此再沒有回頭的餘地,我呢?

老爸遠走,出於被迫無奈;我若去國,不能不明不白。

我在等的,該是一份勇氣和一個理由。一份把自己丟到沒有後路可退、只能往前走的境地的勇氣,一個讓我無論如何都要走一遭的理由。

如今我身在美國,我不否認有了勇氣、也找到了理由。只是眾多理由中,兩年前我模糊地自以為知道、卻直到今天才漸漸明白的動機是什麼?

當老爸五十二歲還念念不忘出國攻博士,坐四望五之年才赴美求學的我,真正體會到那是多麼不容易的勇氣。當所有為老爸看過病的醫師,都說他是前所未見、最能配合治療的模範病人時,我知道這是他「做什麼就像什麼」的一貫態度。當他在病床上因為肺積水而喘得連話都說不清,卻依然笑著和醫師討論國外最新發表的論文時,如果不是老爸這樣的身教,我也許永遠學不會什麼是堅持和永不放棄。

原來,老爸的血始終都流在我的身上;老爸的模樣,像模子般刻印在我的臉龐。原來,我的一言一行在在都受到他的影響;我的多年堅持,是因為看見他從來沒有放棄希望。

那個在心底驅使著我、一直模模糊糊、如今才漸漸清晰的理由,是「我要走一遍他的路」。唯有如此,我才能完全體會他的用心,才能讓老爸在我心裡浮沉多年之後,終於得到安息……

當年我匆匆趕到病榻,沒能真正為老爸送行;廿五年後,容我在他多次停留的美國德州,在農曆新年前夕,補上一份遲來的道別與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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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6) :
6樓. NJ過客
2016/01/22 22:13

哇,「德州」呀!我美國的第一故鄉!曾停留了20年,致青春囉!

原來當年離格,是要圓ㄧ個人生的夢,真的很好!

人生本是重在過程,每一個過程就決定了人生的風景,

因著你的父親,開了你的眼界,

同樣的也因著你,也要成為你家人的祝福,

這些不是可以數量化的!

加油 加油 再加油!

PS 其實我已離格很久了,也離開NJ到另一個城市,今早外面飄著細雨,無聊,觸動了翻閱以前訪客簿的留言,順道過來👀,驚喜你兩年前的「近況」,也把當年的離格說明了,相信現在ㄧ定又是邁向另一個里程碑了!

難得回到自己的格裡晃晃,才發現有妳的留言,現在回覆,不知何時才能映入妳的眼中。

我在德州轉眼四年多了,從 Austin 到 Irving/Dallas,其間回台兩次,來去匆匆。這幾個月來有了疲憊的心情,想起以前爬格的光景,所以才會不意看見妳的留言。

希望妳一切都好,平安順利。

古達客2016/06/08 10:34回覆
5樓. 奈米
2014/02/01 11:53

很高興您的堅持, 佩服您的毅力, 終於完成心中的夢想. 這樣的方式來紀念父親, 好感人.

祝 新的一年 吉祥如意 平安順心

謝謝奈米,在這個當下,簡單的祝福對我而言都是深刻、有意義的,體會也大不相同。

也祝您馬年行大運,閤府平安、健康。

古達客2014/02/02 00:46回覆
4樓. 隨寫人◆黃金歲月
2014/01/31 09:01

一直在等待我訂閱的這位格主會有新文章

果然看到了好久不見的朋友發文

在為您感到高興之餘

也能深深感受到心中的自我期許

生命所要尋求的那一份安定

已逐漸清晰明朗...

大年初一

祝福您 新春愉快 順心如意

 


謝謝隨寫老師的等待,還好沒有讓您落空。會把文放上格子,是覺得該再探出頭來看看、向大家報告近況的時候,希望大家都好。

祝您新的一年心想事成、事事順利!

古達客2014/01/31 23:38回覆
3樓. Reed
2014/01/30 15:55

久違了!恭喜逐夢踏實,也歡迎您來德州,再度嘉惠病人!

即將陪伴老母親返回僑居40年的休士頓,如有任何可以效勞之處,請不要客氣!

並賀 馬年吉祥,萬事如意!


敬請人道支援 我卓越不群的母親

八旬阿嬤
【台灣司法◎人間煉獄】部落格

謝謝您的熱情和慷慨!

我才剛考完board exams,年底畢業,還談不上造福任何人啦!倒是可以趁這近一年時間好好計畫將來可能的路,希望能一切順利。

新年快樂!

古達客2014/01/31 00:47回覆
2樓. Apple *
2014/01/30 08:48

啊, 很高興又見到Good Doc.

在德州嗎? 和家人一起? 

Make your dream come true. Colorful words on blackboard. Stock Photo - 11743142

恭喜! You've done it!

祝闔家新年如意, 歲歲平安.

Apple

Apple, 

好久不見,新年好!我現在自己一人在德州,算不上閒雲野鶴,但日子簡單而平凡,頗合我的需要。

也祝您全家健康、快樂,萬事如意!

古達客2014/01/31 00:42回覆
1樓. 新天新地
2014/01/30 07:38
只想先說一句: 朋友, 好.....久.....不......見.....啊!

真的好久沒在網上見了,別來可無恙?

離開整整兩年,原以為不會那麼快有人注意,沒想到您就搶了頭香,佩服!

祝新年如意、平安、順利。

古達客2014/01/31 00:51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