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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足女士101歲冥誕紀念 - 許陽明 / 媽媽的乳房 - 許足女士的人生歲月及家族記事 / 第十章 缺憾還諸天地
2019/03/09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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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缺憾還諸天地

天母重逢

      我們家自民國六十一年十月從三重搬到台北市的螢橋後,幾年之間大哥又搬了幾次家,民國六十六年時,搬到台北市士林區的天母。當時我已經大學畢業,正在新竹服役。十一月的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在小學生即將下課的時分,我從部隊休假回家,由台北火車站坐224路公車到天母,沿路我靠車窗坐著一直往外看,剛路經中山北路六段的士東國民小學時,我突然看到一位穿著古板的老婦人在人行道上走著。我有點震驚,那個老婦人的身影,過去曾經牢牢銘刻在我的腦海中,我沒齒難忘,我一眼就認定她就是「卡將」。

      但卡將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而且是一個人單獨走在路上?

      根據過去的印象,年事已高的卡將,好像是應該牢牢釘在新莊,不會離家自己一個人出遠門閒逛才是。如今竟獨自一人在天母的大馬路上行走,實在有點不可思議。回到家後向哥姊們說,我坐巴士經過中山北路士東國小時看到了卡將。然而卡將一人獨自在天母逛馬路,畢竟太難以想像,哥姊們都認為恐怕是我看錯了。

      民國四十九年我們搬出新莊後,直到在天母看到卡將的十八年間,事實上我只有在新莊阿嬷、爸爸過世時看到過卡將,總共也才不過二、三次而已,而且阿嬷出殯時大家吵成一團,根本沒有機會與卡將接觸。爸爸過世時,雖然有和卡將接觸,但也只能算是點頭打招呼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互動。那一次在中山北路六段,雖然只是車子快速通過時窗外的一瞥,但由於小時面對卡將時的恐懼經驗,卡將的身影我絕不會看錯。

      約再過了半年,我又一次從公車窗外看到走在中山北路六段士東國小附近人行道上的卡將。我再一次確認我看到的那個老婦人絕對是新莊的卡將不會有錯。不過我很納悶,為什麼卡將又會在這裡出現?我第一個想到的「解釋」就是:卡將又到天母來找人? 我想,難道是卡將的後頭厝當年頗有財勢的六個弟弟中,有人搬到天母,卡將是來他們家作客?

      我沒有想到卡將會搬離新莊。

      時間實在是最好的療藥。我的好奇已經完全取代了過去的恐懼、憎恨與疏離。不過這終究只是我的納悶而已,我並沒有想到要立刻下車去打招呼相認。

      車子就像擦身而過,只能讓我往車窗外的人行道,一直向後看,直到卡將消失在視線外……。

      又過了兩年多,也住在天母的二姊,有一次走在中山北路六段上,終於正面遇到了已經七十二歲的卡將。大家好久沒有見面,好像都有一點緊張,一時之間竟有不知要說什麼的尷尬。

      卡將說她們已經搬到天母了,二姊則說我現在也住天母,大哥也住在天母。可能往事還多少存有一些難以言喻的芥蒂吧,只是知道了卡將走在中山北路六段路上,原來是要去士東國小接孫女下課回家。除此之外,二姊與卡將並沒有再多談,沒有相互詢問地址,也沒有詢問電話,就又分手了。

      民國四十九年我們搬到三重,在離開新莊二十年之後,大家竟先後搬到天母落腳。確定卡將也搬到天母時,我們兄弟姊妹都感到十分意外。不過,大家更沒有想到,二姊與卡將在天母中山北路六段偶然相遇,又要過了十年後,大家才能再次見到面。

清明掃墓

      爸爸過世後,我們兄弟姊妹對爸爸的感受有極大的轉變,人死為尊,於是每年清明前後,我們都會在幫媽媽掃幕後,接著轉到新莊丹鳳十八份山上為爸爸掃墓。可是很奇怪,在那十幾年當中,卡將和我們兩家人,在爸爸那只有幾坪大小的墓地,竟然從來沒有碰過一次面。

      從墓地打掃整理的情況可以看出,不是他們比我們早來掃墓,就是我們比他們早到,但兩家人就是從未相遇過。直到民國八十年之時,爸爸過世已經快要滿二十年了,我們一直盼望卡將她們會依習俗為爸爸撿金。可是我們很納悶,為什麼卡將沒有依習俗處理爸爸的撿骨事宜?爸爸過世滿六年時,滿八年時,滿十二年時,我們也都同樣期待過卡將會處理爸爸的撿骨事宜。

      但是二十年之間,我們沒有什麼事需要再跟新莊卡將那邊聯絡,也不知那邊的狀況,即使那次二姊在路上遇到卡將後,雖知道她們搬到天母,但到民國八十年之時,仍不知道她們住在哪裡,更不知卡將是否仍然康健,當然也不知她們對爸爸的撿金有沒有什麼打算,或是那個家有什麼變故了,不然為什麼沒有替爸爸撿金?

      由於擔心時間太久了,遺骨會完全化掉撿不到金。爸爸應該撿骨這件事,逐漸變成我們心中的一件大事。民國八十年清明過後,爸爸的墓地還是沒有動靜,我們開始認為應該主動積極來處理爸爸撿金的事宜。

      那時我們完全不知卡將那邊的情形與想法。大姊想當年她有辦理爸爸的認領,也有得到卡將的認可,理論上由她出面接觸,瞭解這件事,應該比較不會讓卡將她們有所誤解。

      大姊就開始積極尋找不知當時狀況如何,也不知住在哪裡的卡將她們。

      過去我們曾聽爸爸說過,卡將領養的大哥,學校畢業後就到合作金庫去上班。大姊依據舊時依稀存留的印象去台北市館前路的合作金庫詢問,結果就順利打探到消息了。只不過他已經轉到卡將親弟弟擔任經營階層的另一家新銀行去上班了。大姊經一番暗中探詢,探聽到卡將領養的大哥,已經擔任那家新銀行在台北松江路分行的經理了。

      大姊經過一番考慮,最後準備了三百萬元,到他上班的分行,指定要由經理親自辦理存款。大姊說是別人介紹的,說他的服務很好,因而指名要他服務。

      他聽到有人肯定他,並指名要他服務時非常高興。他看到大姊時,也因多年沒有見面,並沒有認出這個據說是慕名好服務而來的人,竟會是大姊!

      兩人客套了一下,大姊說她姓「傅」,「傅」是大姊冠夫姓後的姓,新莊大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就在他要替大姊辦裡手續填寫資料時,他拿起大姊的身份證,突然看到大姊身份證上爸爸、媽媽的名字。霎時,他像觸電一般,呆住了……。

      「妳是阿貞仔!」

      兩人又經過一番客套,大姊才向他說明原委,說主要是大家關心爸爸撿骨的事,想要知道卡將的近況,也想要知道卡將對爸爸撿金的事有沒有什麼打算。

      利用存款的方法,原先只是想製造見面談話的機會,試試看有無機會瞭解卡將她們對爸爸撿骨事宜有無計畫而已。結果事情進行得比想像的要順利很多,算是很圓滿,我們也知道了卡將仍然康健平安。

首度共同祭祖

      畢竟過去的衝突,已事隔幾十年了。大姊與她們之間好似沒有發生過不愉快的往事一般,也沒有人再提過以前衝突的事情。接下去經過好幾次的商談,很快地,大姊與她們達成一個結論,談定兩邊如何分攤費用,共同出資興建一座家族的小納骨塔,將新莊部分的親人曾祖父、通義公、新莊阿嬷、爸爸、阿叔、阿嬸、阿麵姊姊、阿叔的兒子全部集中供奉在一起。

      經過將近一年的計畫與興建,民國八十二年的清明節,納骨塔在爸爸墓地的原址落成,距離爸爸過世後,已經有二十多年沒正式見過面的兩家人,終於在丹鳳十八份的墓地,在新建的家族納骨塔前團聚了。那天新莊那邊的大哥、大嫂,他們的兩個孩子都到了;而我們這邊,大哥、大嫂、大姊、大姊夫、二姊,除了在美國的三姊外也全都到場了。那是我們與新莊的大嫂、孩子們的首次見面。

      那天卡將並沒有到場。不過那天最特別的,在完成奉金進塔儀式後,我們兄弟姊妹一起受邀,到天母新莊大哥的家中去探訪卡將。

      原來卡將住在中山北路七段,他們住的巷子,我們其實也常常路過。從她們的住家大樓要進去的時候,我往樓上一瞥,看到了在三樓窗口好像倚閭而望,已經八十五歲了的卡將。

      稍後才知道卡將一早就在等待我們,不斷地到窗口,倚窗不停的往巷子口探望。

      我們進屋寒暄一番後,卡將就說時候到了,大家先來拜拜吧。大家在神桌祖先牌位前就位,卡將口中唸唸有詞,帶領大家在爸爸這邊的祖先靈位前捻香三拜。

      從我有記憶以來,那是我們第一次在爸爸那邊的祖先牌位前祭拜。只不過因為那一年多來,大哥、大姊與新莊大哥的互動還不錯,大家的心情已經沒有特別地激動了。祭拜後,三十幾年前衝突不斷,住同一棟老宅,卻拆夥分立在兩個屋簷下的兩個家人,也首度在一起餐敘。

      那一天我們都很平靜,並沒有回憶在新莊往事的談話。大家只是談天說地,聊孩子,聊每一個人的近況。

      真是一切都過去了,過去的一切,好似一場隔世的夢幻,再也沒有什麼波瀾了。大概我長得也很像爸爸吧,其實那天卡將是一直端詳著我直看,我也往卡將的臉一直看。不知為什麼,光陰好像是一隻巧手,撫平了大家過去相互的惡感。我不但看不到小時常讓我恐懼害怕的那張臉,反而覺得那天卡將臉上不時掛著平和的微笑,也流露出老人特有的祥和悅色。過去讓我驚恐的銳利眼神不見了,而卡將的鷹鉤鼻,看起來竟然也沒有當年我看到的那般高聳恐怖。

      我們聊著聊著,卡將還很愉快地說到她前年曾到南非遊玩騎過鴕鳥,我們也都恭喜卡將身體康健才能有那樣的福份。在聊天中,卡將更是輕輕地說:「六年前,我有回去大眾爺廟問過蹺春仔,問她陽明仔有沒有回來過?不過蹺春講她沒有看過。」

      卡將說這話時非常地平靜。不過,我卻有一點微微的震驚與激動。

卡將怎麼會想到我可能會回去大眾爺廟?難道她竟能感知到我對大眾爺廟的情感?但她怎麼會知道大眾爺廟對我的意義呢?還是卡將的意思只是說,有沒有看到我回新莊而已?並非瞭解大眾爺廟對我的特殊意義?

      聽到卡將這樣說,我才知道六年前蹺春奶姆也還健在。我才想到,當年到底是誰把我送到蹺春奶姆那邊去寄養的?當年媽媽因精神受到無法承受的刺激,而送到桃園的療養院去療養,那時已經無法照顧我們這些孩子,我才會被送去寄養。這樣說來,當年應該就不會是媽媽送我去的。

      難道當年是卡將送我去蹺春奶姆那裡的?其實我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聽到卡將說到蹺春奶姆時的表情,我的感覺是卡將與蹺春奶姆應該是很熟的故舊。過去她們兩人的關係好像我也從未了解過,不過我也沒有特別追問細節,當年我無法理解或不知悉的人情世故,應該還有不少罷。後來,我才從奶姆那邊大哥的回憶,知道原來當年是爸爸抱我去的。

尋找奶姆

      自從民國八十二年的清明過後,我們去爸爸那邊掃墓時,也曾與卡將家的大哥,相約一同前往了。而且大哥與大姊,在過年春節時都會去看一看卡將,特別是大姊,應該是因為當年要讓爸爸認領時,有獲得卡將的同意,大姊對卡將也有一點感謝的情分,且卡將那邊如果有事,雖然幾乎都是與掃墓祭拜有關,也多透過大姊居中聯繫,總之,大姊與卡將之間是有比我們較為親近一點。

      那幾年的來往,我的感覺是卡將也將大姊逐漸視同女兒,也變得與大姊無所不談,經過幾年的來往,卡將才有機會陸陸續續將關於爸爸的往事,回憶給我們知道。

      我雖曾去大眾爺廟憑弔過幼年往事,尤其是在初中的時代,但我也不知道蹺春奶姆的年歲,總想那彷彿是隔世一段很遙遠的往事,因此也沒有想過要去尋找蹺春奶姆過。我因卡將說她去找過蹺春奶姆的一段話,才想起蹺春奶姆應該還可以找得到。

      我的記憶深刻難忘,過去蹺春奶姆賣金紙的地方是在廟裏面,但是我去尋找時廟內已經沒有攤位了,當年奶姆賣金紙的攤位已經毫無痕跡了。所以,我就再去新莊街上找找看。我利用一個夜晚,依據我小學一年級時認知蹺春奶姆住在豆腐店附近的模糊印象,到新莊全安里的新莊街上去尋找。我先去百年老店尤協豐豆腐店詢問,有沒有人認識一位叫「蹺春」,約四十幾年前在這一帶豆腐店工作的婦人?由於店裡都是年輕人,並沒有人聽過「蹺春」這個名字。而我看那些年輕人的表情,應該是想這個人沒頭沒腦問那麼久遠的人事,好像怪怪的。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店老闆是認識「蹺春」奶姆一家人的,只是那一天店內全部是不知「蹺春」是誰的年輕一輩在看店而已。

      我繼續在那附近問,接連問了兩家,居然就問到了奶姆家大姊麗香在街上開店的家裡。我問話的人是從未謀面過的大姊夫,麗香大姊在裡面聽到有陌生人要找「蹺春」,因為太久沒有人稱呼奶姆「蹺春」了,大姊感覺事有蹊蹺,就從裡面走出來直截了當地問:「你是誰?」

      我說我是當年在「蹺春」家寄養的孩子。

      大姊繼續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當年大家都叫我「臭頭仔明」。

      麗香大姊聽到這個稱呼時,我看到她露出非常震驚的表情。因為當年苦命的「臭頭仔明」一家人被掃地出門,離開新莊而去,在幾十年沒有音訊後,「臭頭仔明」竟然好端端地長大成人,突然出現來找人了。但她更震驚的,是她在電視中看過我,只是從沒想到在電視中出現過的那個人,竟是當年的「臭頭仔明」。當她說出她就是大姊時,我也非常地激動,當場眼眶就紅了起來。

      怎麼這麼容易就找到了!

      ……………

      原來奶姆是出生在台北市大浪泵一個陳姓的人家中,但被抱去給新莊的葉家當媳婦仔,長大後就與葉爸爸成家。我在民國四十二年中,被送去奶姆那裏吃奶時,葉家的境遇相當悲苦。除了一個小女嬰剛過世,民國四十三年之際,葉爸爸過世,家中尚留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其中二姊麗卿還因生病變成啞口。除此之外,奶姆腹中還有一個將在民國四十四年要到人世的遺腹子,就只靠奶姆幫工作豆腐,撐持一家大小的生計。那時,葉爸爸在新莊大眾爺廟裡,有一位在賣金紙的朋友陳爸爸,太太也剛過世。聽說奶姆與陳爸爸兩人,在如同墜落深淵的困境中,就商量擦乾眼淚,相互扶持共同來照顧兩家眾多的孩子。之後,奶姆白天就在大眾爺廟內一邊賣金紙,一邊照顧孩子。我會與新莊大眾爺廟結因緣,也是因此而來。奶姆與陳爸爸再生了兩個孩子,但後來陳爸爸也過世了,她真的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家。只是她寬厚、勇敢,靠著一點一滴的微薄生意,靠著一雙手一生努力工作不懈,終於把一大群孩子拉拔成人。苦難過去了,家庭如今已瓜瓞綿綿,枝葉繁茂。

      蹺春奶姆在民國九十六年二月八日壽終內寢,享壽八十七歲。在板橋殯儀館舉行告別式時,由新莊市許炳崑市長擔任治喪委員會主任委員,前後三任市長全都到場擔任接待,台北縣多位立法委員與議員也都出席弔唁,告別式備極哀榮。我與碧玲以家屬義子、義媳身份,一起跪地三拜,感念奶姆當年的收容與照顧。

當年的內幕

      好似要填補人生失落的一塊空白拼圖,也好似要填補人生的一些莫名遺憾,隨後我也用差不多同樣的方法,依據二十年前,甚至更久遠的記憶,找到了一些新莊的親人與故舊。昔日新莊中港厝是綿延的農村,到了民國八十年代之時,已經變成是高樓林立,看不到田園了。我們在舊址附近問到已經離開田園,改住到自家與人合建的高樓,已經八十多歲的阿珠姑仔;也在大稻埕舊建成區公所旁,在已經改建的至善堂中找到快有二十年沒再見到面的屘姑。

      經過幾年的往來,與新莊的故舊親友,似乎是突然跳過一個無以名之的過程,就讓過去的衝突好像從未發生一樣。我看到大家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人,大家也都過得好像還不錯。當年的衝突所為何事,實在如夢似幻,彷彿隔世的一段滄桑。

      民國九十一年八月初,卡將有一天突然打電話給大姊,說著說著……就向大姊訴說:「當年陽明仔出世的時候,妳爸爸曾經跟我說:『陽明仔讓妳登記做兒子,將來妳就可以倚靠他。』」

      卡將說到這裡淡淡地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不過當年妳新莊大哥已經十歲了,我就沒有來考慮。」

      我只聽過當年大哥出世後,家中大人之間有一次談判,卡將希望大哥能登記為她的兒子,但最後談判並沒有成功。我完全沒想到,後來竟還有卡將親自訴說的那另一段與我有關、但我們卻從未聽聞過的往事。

      原來我拖到要讀書時才去報出生戶口,背後可能還有這段等待卡將答應認領的故事。

      卡將那天並且很慎重地要大姊找我,替她安排一個可以安頓養老的地方。卡將其實一直都與新莊大哥一家住在一起,也沒聽過有什麼問題,已經九十四歲有點返老還童的卡將東說西說,那天到底想要說什麼,真正的意思是什麼,在那樣沒頭沒尾的談話中,大姊其實也沒弄清楚。

      但卡將似乎在平靜地訴說著一段內心感受創傷極大的人生憾事,那是否是卡將幾年來一直梗在心中,想要說給我聽,卻沒有適當機會說的話?

      大姊打電話向我轉訴卡將說的那些事後,我因為在台南工作,一時也沒有向卡將問安,忙碌間也沒有特別在意,就將卡將的那些話放著。結果卡將的那通電話,好像是告別,是我們兄弟姊妹之間,與卡將最後的一次聯絡。

      不到一個月,一向還算硬朗,九十四歲的卡將在沒有什麼病痛的情況下,民國九十一年八月二十八日零時三十二分,家人發現她靜靜地離開人世了。大姊打電話向我說這個消息時,我人在台南市上班,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言語可說。只是那天晚上下班靜下來後,往事不免又逐一浮現。

      「人生幾何啊。」九十四歲的卡將也過世了,媽媽與她們一生中的恩恩怨怨,也全部過去了。回憶起當年一家爭鬧不休的情形,難以言喻的感傷又輕輕地浮上心頭。

      隨後我即趕到台北榮民總醫院的靈堂向卡將上香悼念。從小常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媽媽與卡將拉扯衝突的場面;小時我看到卡將時的恐懼害怕情形;重逢後卡將淡淡地說她到大眾爺廟,問奶姆我有沒有回去大眾爺廟的往事,又一幕幕歷歷如繪湧現腦海……。

      我點香向卡將拜說:「在爸媽與卡將一同生活在新莊的那些歲月中,住在老厝中的我們,關係應該是可以很親密的,但是我們並沒有那樣,在人生的歲月中,我們反而是相互懷著恨意的,大家變成是仇人,而不是一家人。整體來說,我們也是非常的無緣分。幸好這些年來,大家有來往,關係也可算是友善,才讓過去的不幸有了一個了結。對陽明來說,多少也使人生的重大遺憾有些填補。陽明希望卡將在天上如果能遇到爸爸、媽媽,希望妳們都能忘記在俗世時那些衝突的傷痛往事,共同在天上做神仙,也請卡將代向爸媽說陽明一直都很想念他們。」

乳癌

      話又回到當年的三重。

      媽媽一生劬勞,小時必須幫忙家中的醬菜製作,公學校畢業後到菸草局工作時,回家也必須幫忙製作醬菜。戰爭期間,小基隆仔的農場工作也一肩挑起,到新莊後更是悲慘,離開新莊搬到三重,我們才看到媽媽感情與情緒的一些出口。新莊時代經常憂頭結面,完全是環境逼迫的結果。我們也才知道媽媽少女時代其實算是活潑外向,媽媽其實也有很多喜好,尤其是愛看歌仔戲與日本歷史劇。

      媽媽喜愛歌仔戲,幾乎是天生自然的,當年如果有歌仔戲團搭野台,只要是不太遠,或沒有其他的事時,媽媽都會趕快將晚餐煮好,早早便拿張圓板凳,去台下等看戲。那些表現忠孝節義的傳統歌仔戲,薛仁貴、薛丁山父子的隔世情結;樊梨花剋父剋兄,移山倒海,與薛丁山、楊藩、薛剛間,轉世報仇的糾葛故事;王寶釧拋繡球招親,吃「豬母奶」苦守寒窯十八載的故事,媽媽一看再看,永遠津津樂道。

      至於媽媽喜歡看日本歷史劇,在我看來原因就比較複雜一些,原因之一是當年電視完全禁播日劇,看日劇需要到電影院去,久久看一次,不啻是一種很重要的心理享受,順便重溫那她認為是可以路不拾遺、夜不掩戶,而已經逝去的美好時代,或許更還有懷念那花紅葉青,含帶甜蜜,姻緣尚未破碎當時,編織綺麗青春夢的年華。

      當年媽媽不會說國語,國語也聽不太懂。日本電影有一時期沒有禁演,那時偶而看一次日本片,成了媽媽很重要的享受與安慰。只不過令人很心痛,媽媽連稍微可以過一點輕鬆日子的時間,也沒有很長。

      民國五十二年,媽媽四十六歲。

      那年夏天,我們孩子正放暑假,大姊離家出走也剛尋獲回家,經安排到小舅工廠上班,正可說是多年來,媽媽沒有什麼急事要煩惱的一小段時間。有一天晚上,媽媽正準備要去看歌仔戲,吃飽飯後,趕著洗澡時,突然發現右腋下乳房邊有一顆硬塊,媽媽有一點驚慌,說什麼時候長了這麼一大塊的硬塊,竟渾然不知,怕不知會不會生了什麼不好的東西。我們看到媽媽驚慌的樣子,也受到很大的驚嚇,也都想到可能是不好的東西。霎時,媽媽就從要趕去看歌仔戲的高興氣氛中,直接墜入驚恐的五里霧中,當然就沒有心情去看戲了。

      那晚,我們幾個孩子都很害怕,偷偷地哭了一場,不過並沒有讓媽媽看到。

      經過安排,最後媽媽就到台大醫院去做切片檢查。那時我們都覺得忿忿不平,覺得媽媽如果真的是罹患了惡症,那上天對媽媽實在是非常的不公平。

      檢查的結果竟然是惡性的乳癌。當年很多人面對那種惡疾,大多怕病人聽了受不了,因此多會採取對病人隱瞞的態度。大哥、大姊也決定不告訴媽媽真相,甚至也告訴二姊、三姊與我,說媽媽的瘤是良性的,所以我們大家看起來都好像沒事。我過了一段時間後,才逐漸知道媽媽真的是罹患了乳癌。

      他們也告訴媽媽說那是良性的腫瘤,只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還是要進行乳房切除手術,並將進行化療。

      當時大哥也到處打聽,最後就打聽到台大林天佑教授是以一種特殊的腫瘤摘除術稱道於腫瘤手術界。那年的暑假中,媽媽就到林天佑醫師在台北市北門附近的自家醫院進行手術。大姊與二姊也請假在家煮飯送飯,並輪流在醫院照料媽媽。我和三姊也經常在下課後,就提著裝菜飯的小鍋子,由三重的家走路經過台北大橋、延平北路,到林天佑的醫院給媽媽吃。

      手術應該算成功,不過也相當嚴重,從媽媽右手臂上端內側開始,到整個右胸部乳房徹底清除。媽媽的右手,手術後整整快有兩年的時間是無法舉起來的。手術後失去右乳房,讓媽媽感覺到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心理也受到很大的衝擊。

      而我從嬰兒時,媽媽住療養院出院,到豆腐店去抱我回家之後,我就需要窩在媽媽的腋下,一手抱著媽媽的乳房,才會覺得安穩,才願意安靜睡覺。從我幼年開始,一直是那樣。到了媽媽開刀那時,我已經小學四年級,就要升五年級了,雖然已經沒有像幼小時那般依賴了,但如果狀況允許,睡覺時我都還是要抱著媽媽的乳房才會覺得滿足。

      因為我習慣依偎在媽媽的右邊側睡,然後用我的右手抱著媽媽的右乳房。但媽媽胸部的開刀部位很大,右邊乳房不見了,右胸部完全不能隨便碰觸。媽媽開刀回家變成這樣,我受到極大的驚嚇,完全不知要如何是好。在一種很痛苦的情緒下,我竟變成不要再跟媽媽睡了,而跑到樓上哥哥的房間去睡。我不再跟媽媽睡,媽媽其實也是非常的傷心,雖然媽媽最好是獨睡,以免不小心旁人碰觸到媽媽開刀的部位,但那也好像是被人嫌棄。頓時,媽媽整個生活都失去了秩序。

      媽媽心情不好時,就會說她一定是得了乳癌惡疾,否則哪需要拿掉乳房?那時媽媽就會怨嘆自己命苦,怨嘆爸爸無情義,讓她如此操勞,才會罹患惡疾。

      媽媽也常很傷心自己一定是吃太多醬菜,或吃太多鹽漬的東西,才會弄壞身體。媽媽也擔心還有兩個孩子還小,萬一她走了怎麼辦?

      本來滿二十歲就需要去服兵役的大哥,因為家貧一連幾年都申請延後服役,但民國五十五年之時兵役單位已不同意再延了。那幾年大哥與朋友合資,做起本行,在台北下塔悠基隆河邊,租了一小塊地,養了二隻乳牛,生產生乳賣給味全公司與福樂公司,另外也買了一輛馬達三輪車到北投做運送磁磚的生意,那時也正開始將運送貨物的生意,擴大轉為到基隆、瑞芳,購買煤炭送交北投一帶的磁磚工廠燒窯使用。不過最後兵役無法再延,大哥只好放下正起步,供應煤炭給北投磁磚工廠的生意去服役。

      那時媽媽開刀後已經休養好一陣子了,原來僵直的右手,也已經改善很多了,媽媽就毅然決定接起了哥哥原本想暫停的生意,獨自把生意撐起來。

      媽媽決定作生意後,穿上特別訂做的內衣,不讓人看出她的右乳房已經手術切除,以免橫生困擾,更是開始應酬洽談生意。雖然那時媽媽每天都必須很早起床,工作也非常辛苦,但那時媽媽整個人,實在也是她一生中,難得容光煥發,忙得不亦樂乎的日子。過了兩年大哥退伍,媽媽才改為輔助幫忙性質。經過媽媽與哥哥努力經營,家裡就開始逐漸脫離貧窮的困境。

   但接著厄運又悄悄來臨,民國五十九年初,媽媽開刀那邊的胸口出現一個芝麻大的小潰傷,起初不以為意,但後來卻發現小潰傷無法癒合,結果小潰傷越來越大,檢查才知道原來癌症又復發。

      那一年夏天,身體一向硬朗從不生病的豆醬阿嬤突然生了一場來勢洶洶的大病,檢查還未有結果時,非常意外的,八月二十八日竟撒手人寰而去,享年七十一歲。

      我從小就有種感覺,媽媽與豆醬阿嬤之間,好像有一種很微妙,卻又從未說出的情感。豆醬阿嬷過世時,媽媽非常傷心,常常痛哭不能自己。好似一世的恩義,也好似一生的委屈,無從訴說,最後只有用痛哭來傳達。

      一年多後,媽媽的癌症也蔓延全身無法遏止,骨瘦如柴,加上傷口潰爛,全身受到苦痛不堪的折磨,最後階段已經都是靠注射嗎啡才能稍微止痛,實在是狀極悲慘。

      民國六十年八月二十三日早上,媽媽已經進入彌留狀態了,剛好那天上午我必需要去兵役體檢,正在猶豫要不要去的時候,大家叫我快去快回。我到市公所一個多鐘頭後完成體檢,我快騎腳踏車往家飛奔,當我騎到巷口時,謝錦祥的媽媽看到我就大叫:「陽明啊!你媽媽走了!」

      我摔掉腳踏車哀嚎:「媽――」衝進家裡……

三十九年後

      媽媽雖然從沒有被惡劣的環境擊倒,但最後還是不敵病魔。媽媽過世後,我常想:媽媽基本上也是一個與世無爭,善良無辜的人,但命運為何卻會那樣的坎坷?我對媽媽遭遇那樣深深的苦難,不僅心理上深深覺得不平,也致使我對人生的價值起了極大的懷疑。從媽媽惡疾復發到過世後的好幾年中,我陷入深深的哀傷,常常讓我認為上天不公,致使我的情緒長久無從抒解,很長一段時間我憤世嫉俗,待人處世經常出現一種孤憤式的反應。

      那些往事已經幾十年了,但點點滴滴,我無法忘懷。這些年我花了一些時間做訪查、考證,寫下我過去年少時無法紓解的傷感,也寫下我對媽媽至深和永遠的懷念。似乎沒有把那些往事寫出來,幾十年間一直在我的內心中不時吶喊與翻滾的微微情緒,永遠不會平靜下來。

      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當年的人事已一一隨風而逝。三十九年後的今天,回首,才憬悟原來人間正道是滄桑。悲歡離合原該歸諸緣分,苦痛缺憾只有還諸天地,天地悠悠,一切,原該有個理解了。

      只是――不管有何憬悟,或如何地理解,我不會忘記媽媽為了養育兒女所承受的犧牲與苦難,我也不會忘記緊緊依偎在媽媽身邊的滿足,我更不會忘記深深依戀著媽媽的乳房,那種永遠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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