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的母親，有三個印象。

第一個印象，是在孩提時，每日總是在紙間（自家工廠）、廚房與洗衣間穿梭不斷，好不忙碌，得空就是看到母親拿著畚箕與掃帚四處掃地。那時的母親正青春年華，在孩子眼中最為美麗。面容沈默的她在內心深處還有著夢，卻已經不能再圓，日復一日地處理大家子的雜務，彷彿永無止盡的勞苦，正逐漸地侵蝕著她年輕的身軀與精神。偶然停下手中的工作，望著在她面前的孩子，腦海閃過的未來，卻不知道還在哪裡？更不知她面前的孩子，也同時正在想著她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各自的沈思，彷彿預示了母子無法交心的痛苦。

第二個印象，是在中學時，早年要日夜操勞的辛苦已經淡去，然而家中經濟的負擔讓無工作能力的母親憂心忡忡。望著失業的父親，忍不住擔憂起未來的生活要如何走下去，不禁在內心怨起命運的多舛。人間早已無夢，所留下的是痛苦的煎熬，無奈卻離不開地獄，她愛著的人卻不愛著她的憤怒，冰冷的言語帶著戰爭的傷痕，一道道地割在心頭的血肉上。這難道是自己「過去」盼來的「未來」？面對現實，無能為力的失落，只能靠著微薄的薪水來換孤單的驕傲，誰惜，這仍是她對家的愛在透支！狂亂的深夜裡，電視機蒼白地傳出歡樂的笑聲。

第三個印象，是在離鄉多年之後，過去的痛苦與煎熬，彷彿如抽絲般逐漸遠去，世界早已翻轉成另外一個樣子，她所熟悉的一切已經成為泛黃的記憶，疲勞的身軀與心靈，仍殘留著忿世不安的怒吼，隨著情節而不時發作。人卻嫌得累了，太多的不解與困惑，卻只能緊抓著無法回頭的記憶，而那記憶裡卻無多少顏色。孩子還是會在她陷入沈睡時，悄悄地望著母親的容顏，享受這寧靜的親子時刻，在夢裡。唯有此時，彼此的心沒有用冷漠做的房門，天然的關愛正在親子間無垠地流洩著，眼淚卻喚醒了這甜蜜的時刻。回到人間，雖醒猶夢，淚水的暖流正點滴在融化冰封半生的愛。

即使還要一些時間，誰不願意等待？

心學十二年十一月七日葉震寫於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