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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學/今學
2016/11/12 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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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學/今學】

 

(前頭話:其實,我是看到一位之前的學生的臉書動態才終於引爆一些累積多年的想法。那位同學很優秀,現在讀台文所碩班,文學理論課必須讀法農。我真的很無言,為什麼學個文學理論必須懂個法農?如果我來開―其實我是沒有能力的―西方文學理論,我第一堂課會要同學來讀讀亞里斯多芬的喜劇《蛙》。西方的文藝批評就從喜劇詩人對悲劇詩人的評判開始。)

 

古學跟今學有何不同?古學之路一開始要先承認自己的平庸,今學之路一開始要先找出自己的獨特跟偉大(這兩者在今天有個很美的名字:異質性)。這是最大的差別。

 

我偶爾會翻翻美國這個理論加工並輸出的大工廠的課程跟論著,看看這些學者們是怎麼訓練學生的。比方說,Patricia Ticineto Clough1999年開設了一門名為「精神分析與社會理論」的課,指定一系列困難得嚇死人的讀物,目的是要讓我們穿越有關創傷、憂鬱、缺失的精神分析話語並轉向德勒茲有關時間、身體、圖像和記憶的思索。「我要學生審視身體如何在它跟創傷的關係中來思考,並且把身體聯繫到一個超越人體的器官―生理限制的身體機能的技術科學生產,這樣來思考」(I wanted students to examine the ways bodies are thought in relationship both to trauma and to technoscientific productions of bodily capacities beyond the human body’s organic-physiological constraints)。然後學生們一路從佛洛伊德、拉岡、德勒茲殺到女性主義以及後殖民還有國族認同,一切就從自身的身體與生命處境開始。好了不起的課,這大該是今日人文科學最當道的思想姿態了吧!撿取西方哲學最終的果實(德勒茲、德希達、傅柯、巴迪屋、阿岡本……),向柏拉圖到黑格爾這班人告別,然後從理解自身開始,到批判體制結束。

 

這就是今學的格物方式,首先發覺你自身的獨一無二:身體、種族、性別、性傾向、階級、國族……,然後再去找出你的敵人,種種霸權、宰制、壓迫、剝削、排擠,最後再去抗爭、去邊緣、去中心。坦白說,我對這樣的格物方式很無感(我甚至不認為這是格物),或許從大學以來就聽聞了太多這樣的東西,所以現在每次看到這些從異質性繁衍出來的概念字詞都會打呵欠。可是很遺憾的,這些概念的操作已經是台灣的主流,從大學教授到研究生到文化界到公知分子(寫寫某學妹告知我這個用詞)。二十多年來,我發現台灣人喜歡標準答案跟精神訓話的心理根本沒變,只是這些標準答案換上了:差異、身體、種族、性別、性傾向、階級、國族……(任何題目往這方面想就對了),並且把這些東西當成是思考政治、道德、人性、真理、美感、文學、文化等等的基礎,這就構成了台灣今日龐大的人文科學話語。

 

我並非否認這些種種的異質性的重要,而是說,從一個古學(我泛指中西人文主義傳統,特別是古希臘和尼采)的角度會這麼看:性別、階級、族群等等美其名為異質性的東西,其實都是「惰性」的東西。不管你爭論它們是先天給定還是社會歷史建構(又是一個被濫談的無趣問題),這些都是擺在那邊的、最被動性的東西。它們不能是起點,也不能是終點,雖然它們在過程中是相當重要的伴隨因素。它們本身不是價值跟份量,價值跟份量是努力而來的,是行動出來的成果。今學陷入一種開口畢稱identity的毛病,我剛好認為種種的identity就是行動的反面。我不是說identity跟行動無關,恰恰相反,近代一波又一波的革命都是由某種identity激起的。我要說的是,identity可以激起行動,甚至激起革命,但它本質上是不動的,是被動的,是惰性的存在。Identity之所以能夠推動歷史,恰恰是因為它已經是一種近代契約論的產物。契約論要保障的是一種抽象的社會成員,所以表面上看來,種族、性別、階級甚麼的都是最具體的,但它們做為契約論思惟的產物卻是最抽象的。

 

古學,或古典思想就不會這麼看,它會認為唯一真正活性的東西,就是人本身(所以就這個理由我又稱它為人文主義)。人不是擺在那邊就成立的東西,不是抽象空洞的種種identity,而是要努力去實現的目的,這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說的活動、實現、在目的中存在。人要實現的就是「人」。人不是存在,而是在行動中存在。問題來了:人有甚麼好實現的呢?存在不就是目的本身了嗎?古學的回答很妙:如果你首先不承認自己的平庸,你永遠都不會發現這個真理。可是要發現並不難,跟那些有人格份量的人相處過就明白了。Identity剛好不需相處,不需生活上的共在(希臘文叫做sunechein),它是論述出來的產品。所以我看到今天台灣談認同的人其實在生活上都是極端的個人主義者,比較像老莊或嵇康、阮籍,這很有趣。

 

我們再回頭來看類似Patricia Ticineto Clough這樣的課,它一開始就要人先找出自己最獨一無二、不可化解的某種東西,好吧,比方說創傷。創傷是個比任何identity都還要實在的(其實剛好是抽象的)identity:萬一我不是女性,不是少數族裔,不是勞動階級,不是同性戀,那麼還好―我有創傷。這其實是最惰性的東西。所以我覺得當代的人文社會科學是從一種自戀的私我神話開始的,那是比容格和坎伯更不勞而獲的個人神話,只要我有身體,我有創傷,我都是千面英雄的一個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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