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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往階上去
2018/06/21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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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臾之間,動心起念;午後四時,到石溪去,到山林去,到孤獨去。正是盛夏晚晴天,不是一番殘陽如血,而是八分鍾前的光影之間。

  一條徑流,談不上什么攝人心魄,也許是炎陽惹的禍。大塊大塊的石灰岩裸露在外,溪岸嶙峋陡折。岩上殘餘著苔蘚的痕跡,染上了黃褐的色調。自顧自的往前去,人愈發的少了,起初還有取水的赤膊老人,到了埋藏在黃槐葉下的石階,喧囂便真的散了。

  一個人往階上去,暗伏在旁的是一方石,石下是密密麻麻的白菖蒲。一旁的沙地,一株老木被斷了頭,空餘下遺恨的樁子,根系猙獰地鉗住曾經的土地;木樁上,兩簇草葉自裂痕中長出來。生,死,自然相依。走,走,走下去,此行目的。

  來自遠古的蕨菜夾道,頭上的樹遮遮掩掩。不時有鳥雀爭鳴,分不清來自何方,又像是四面八方。走著走著,自己忽然迷了路,只知來處,不知去往何方?只能一直走下去,不要回頭,這是我今日對自己的執。習慣性的四處張望,我看見,看見日光傾城,居住的城市在天地的網中,從未改變,也默默改變;看見遠方窮盡的海,海上的橋若隱若現;看見那頭的山,那是另一種不可能的可能。橙黃的花粉團落到階上,東一點,西一點,腳下也踩了一點。

  拋卻一切,在自然中圓融無礙。倘若傲慢,必然自食其果。若不是俯首聆聽,又如何感知無法言喻的蟲鳴?一棵斜倚的含羞草下,是溪;溪流的喘息如雷鳴,我刻意走遠。我不走,鳥不走,蟲也不走,這溪走了,又何妨,天地渺遠,我相信各有各的去處,不必強求。

  夾竹桃的葉輕輕落下,重新作土。鳳凰木,葉痕累累,層疊密麻。一路上,老松,碧竹,楓香木,紅苞木,山烏桕,以及種種無名。我看,我想,在心的隱秘森林裏,我願親手捕一只鹿,祭在雲間執鞭的牧神,讓他守護我的回憶,如初。

  在蟲濤木浪中,在自然天地的懷抱裏,我繼續走,無論進退,就如從前我塵埃裏的靈魂所體現的那樣。我不斷覺醒,不斷破裂。從裂痕裏透出無盡日光,在塵埃裏開出花來。

  不知走到哪一步,松的爪垂下來,隨著的是一張無聲息的蛛網。不巧的是,網沾了我的發;不幸的是,我無意中毀了蛛的家。本能的駐足,佇立。網破了一大半,一只黑蛛蜷在枝頭,它在看我,我亦在看它。我們都看不懂彼此,但是,我們應該保留一份敬畏。我覺得有些愧,也沒有辦法,轉頭不看,心語“我也不想這樣,可是我無可奈何”,我希望它明白我,就像我突然想明白它一樣。

  轉頭看,不是一場空,而是一次驚喜,一處眾生——兩只黑翅白斑蝶在交尾。它們倒立,在松枝的粗糙間屹然不動。風調皮地輕彈枝頭,蝶不理會風的聲音,漠然相對。我眼中是兩只蝶,它們腹中是一群蝶,我心中已有一場眾生,它們呢?我不懂,那就不懂吧!

  待汗流浹背,已經過了山頂亭。下山去,下山去,到人潮去,到來處去,到生活裏去。下山的路永遠比來的時候險。不都是這樣嗎?一昧的知道往前看,又有幾個人懂得回頭?我願回頭,看一看來時路,看一看曾經。我溫柔地豢養那些回憶,回憶也溫柔。

  公園口,一輛電車駛過。我山行五裏,兩個小時;車不停五裏,或許只是幾分鍾。又如何?我走的路,它是走不了的;它走的路,我可以走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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