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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求你不要替它取名,即使多麼美麗的名字。因為那將成為永遠的囚牢,我不要它被任何人呼喚,不要。

文章數:5
荒謬劇
創作散文 2007/12/13 02:18:34

 當她升上理想中的大學,上到她最期待的那堂劇本寫作課時,教授要他們寫的那篇文章卻難倒了總是靈感如萬年火山爆發的她。

  「與最親密的家人發生最嚴重的衝突。」

  首先她將手指擺在抽獎得來的那台ASUS筆電,瞪著慘白的Word就是擠不出一點字。接著她想到地理課曾經傳閱過的照片──馬賽族人與牛的密切生活:馬賽族三餐都喝牛奶,但是奶不是隨時都擠得出來,所以他們會將頭埋入牛的水蜜桃夾縫中,對著菊花綻放處吹氣,另一支手則擠著牛的乳頭,等白色的花朵開滿臉頰。

  必須如此,馬賽族人才能享用他們的餐點。

  於是她決定放點音樂來聽,如吹屁眼般催化一下那緊繃的情感。

  「灰色河流的麥斯米蘭?綠色火焰的西牟鳥?還是吵的不得了的動畫歌?」

  最後她選擇把電腦關掉。

  如跳傘般地往後癱倒,倒在陽光草坪上,翻個身,她決定睡一下。

 

  「求求你,求求你,讓她平安回來──讓她平安回來──」畫面中,有個人抱著毯子跪在地上,對著黑暗哭求著什麼,眼淚像血一樣的緩緩流下,在眼白與眼瞼留下血絲,在臉頰與皮膚烙下紅印。

  她覺得這畫面真是詭異到極點,聳了下肩,夢境就變了。

 

  「姊姊,抱抱。」一個有著洋娃娃眼睛的女娃,手拿著蠟筆,搖搖晃晃的朝她走來。她蹲下身,牽起女娃的手,好乖,好乖,安安最乖了──

  啊,夢裡的她從夢裡醒了,但她知道她也根本還陷在睡眠深處。

  「她啊,就只會要人抱,不抱她就哭了,你看她的眼神,根本是別有心機嘛!」是嬸嬸,她心想,天哪,記憶中圓潤的臉變得像巫婆一般尖銳。安安一看見嬸嬸來就衝上去,又是那句軟軟綿綿的

  「抱抱,媽媽抱抱。」安安的眉角貼著沒有圖案的透氣貼紙,腳上印著各式各樣的章,有紫色如葡萄的,也有泛著血紅的蘋果,發出甜甜新鮮氣味。安安伸出手,渴望從母親那得到點什麼,什麼呢?

  「走開啦,煩都煩死了。」嬸嬸翻了個白眼,從夢裡離開。接著進場的是安安的姊姊還有哥哥,還有安安的爸爸。

  「媽媽說安安不乖,所以才處罰她,上次還偷偷從家裡跑出去。」薇薇對安安作了個鬼臉,一邊笑一邊說你活該,跑走了。

  「我不知道…要去練鋼琴了。」碩碩聳了聳肩,跟著妹妹離開了。

  接著叔叔推開門也要走了。

  「爸爸──」安安跟在他身後就要出門,清秀的眉眼皺了下又鬆開了。

  「不行喔,乖乖待在家,爸爸要去工作了。」叔叔是開計程車的,每天都得在外奔波,少少的錢要養好多的人,要給薇薇跟碩碩學好多的才藝。

  叔叔說著就快速關上門,腳步聲在門外逐漸消失──安安拍著門,大聲尖叫,安安拍著門,大聲哭泣,安安拍著門,安安的哭聲逐漸消失,她不敢哭的太用力,怕把媽媽吵醒。

  只能這樣,默默的哭泣。

  其實她都知道,安安真的很乖,很乖。

  安安都自己一個人睡,因為媽媽說房間的床不夠,要安安去玩具間睡。

  於是安安就拖著棉被,自己靜靜的鋪床,放上枕頭,還要確定自己棉被有蓋好,因為晚上不會有人來幫她蓋。

  所以難怪那天,她,到安安家過夜時,安安會這麼開心,拉著她的手,走到玩具間,把自己最喜歡的娃娃都塞給她,那個她好像看過又沒看過的姐姐。

  安安真的不壞,一點都不壞。

  她記得那天起床後,安安的父母都出去了,只剩安安跟她在家。她伸了個懶腰,看著安安默默地拿著湯匙跟小碗,默默地坐在自己搬過來的小板凳上吃飯,看見她起床了,就開心地飯也不吃了,拿出蠟筆跟圖畫紙,放在她面前。

  「畫畫。」安安催促著她,她笑了笑,挑了紅蠟筆開始畫圖。

  還記得那天,她們畫了好多好多奇怪的生物,她彷彿回到很小很小在牆壁上塗鴉的時候。接著她突然想起自己為何到安安家過夜的原因。

 

  場景突然變了。

 

  那天,小學生蠢,衣服穿的不夠多,冬天的風一割腦袋就發熱了,回到家一看,沒有人。沒有任何人。

  對了,母親還在離家出走中。

  於是她硬是打起精神,撥了母親的手機,運氣好,難得不是語音信箱。

  「媽媽你在哪裡?」她問,身體軟攤在床上。

  「喔,怎麼了嗎?」母親身邊還有笑聲與其他人的對話聲。

  「我發燒了,好不舒服,可以回來嗎?」她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軟趴趴的掛在那。

  「她說她發燒了──喔喔,可是……」母親對旁人說了幾句話,又跑回來話筒回答。

  「拜託,拜託你回來──拜託──我真的很不舒服。」她簡直要哭了,不對,當她的味蕾淋到苦澀的氣味,她才發現她已經哭了。

  「你要堅強啊,我現在在你嬸嬸家,你可以找爸爸──」母親說話時旁邊果真傳來嬸嬸的聲音說著,你很好笑耶還要小孩堅強她不是才五年級嗎──

  「我不要──誰生病的時候還管堅不堅強!你們夫妻吵架關我什麼事!我好不舒服,整個頭好暈──」她現在想想,那時候的病會如此嚴重,搞不好是心理因素。

  她希望母親回來。

 

  「姊姊,不要哭。」安安坐在她旁邊,眉垂成八字,此時像是想到什麼,跑到廚房,回來時手上捧著一包衛生紙。

  「不哭,不哭。」她接過衛生紙,放在一旁。她將安安擁入懷裡,像安安一般靜靜的哭著,靜靜的哭著。

  

  因為她不能一直跟學校請假。所以母親決定帶她回家了,從安安的家離開。

  「姊姊──」安安小小的身軀抱住她的腳,哭著鬧著就是不要她回去。

  「你不要鬧了喔!姊姊要回去了!」嬸嬸大吼。

  「改天再來看你──」她握住安安的手,微笑。

 

  誰知道卻再也看不到安安了呢。

  深紅色的幕落下又拉起,換景了。

 

  又是那個人,抱著毯子哭泣,在黑色的房間裡。到底是誰啊,搞得這麼詭異──當她走近時,那個人就跑走了,把所有黑色都帶走了。

  房間恢復明亮,在午後的日照下,有一張信紙躺在光圈的中心點,字體凌亂卻不失秀麗。整個房間灑著濃郁的酒味,上好的紹興酒。

  這個時候她跟弟弟結束了旅行,剛從父親的車子離開,父親沒有跟上來,只是說有事再找他,就走了。

  這兩天一夜的旅行沒有母親,母親不想看到父親,父親也是。

  於是母親就待在家裡。

  可是她回來的時候,母親不在家。只有酒味還勾勒出母親的輪廓。

  於是她又慌了,快步走進家門,整個家被打掃的一塵不染,沙發黑亮,桌子發光。而她在母親的房間,停下腳步,盯著那張信紙,沒有看。

  她離開房間不死心的繼續在家的其他角落找尋,可是,除了陽光與酒味,什麼也沒有。她深吸了口氣,走進房間,拿起信紙。

 

  好多好多好多的字,只說著一個事實,母親她不要回來了。

  她不回來了。為什麼陽光突然如水一般的浮動起來,她疑惑。

 

 

  她顫抖著手,想打電話給母親,一度撥錯了號碼,終於撥對了後,卻傳來一陣更令人心寒的聲音──「您撥的電話轉播語音信箱嘟聲後請留言快速留言請按#字號……」她一直愣愣的聽著拉哩拉雜女聲敘述,等到嘟聲停止了一切雜緒,她才猛然掛掉電話。

  下一秒,電話投來快速直球,她神經反應式的接起。

  傳入耳的是母親的哭聲,聽到這聲音,她眼前的陽光整個就渙散了。

  「拜託你,不要做傻事,回家好不好……」她已經忘記自己當初講什麼,只是任由鼻涕與眼淚吼叫,她也忘了母親當初講什麼,只是抽抽搭搭的如下雨天的水漥。

  電話就掛斷了。世界變成黑白紀錄片,跳動。

 

  她開始發問,聲音空渺如冬天山谷的風動回音。

  『該恨爸爸嗎?』

  『我記得你小時候你爸爸多愛你啊,總是將你抱到他的肩膀上,笑著說:我最愛的寶貝,要快點長大──』嬸嬸的聲音。

  『該恨媽媽嗎?』

  『媽媽做了那麼多犧牲都是為了我們,你又為她做過什麼?』不知道是誰的聲音。

  『該恨我自己嗎?』

  『是。你不應該在媽媽要你幫她寫e-mail的時候顯露出不耐煩。是。你應該站出來管管爸爸而不是什麼都不敢說。是。在母親哭泣的時候你只會站著發楞,你什麼都不會,你不體貼,你不是個好女兒。』

  『我好糟糕,天哪。』她蹲下,抱起總是充當她的淚水吸收器的毯子。

  

  求求你,老天爺,菩薩,誰都可以,讓母親平安回來。

  在每一個沒有母親的夜,她跪在床邊,抱著毯子,哭著。

  拜託,不要有事就好,不回來沒關係,不要有事,拜託,拜託──

  在每一個早晨,她帶著如金魚般發泡的雙眼,父親看了什麼都沒說,反正他只會說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媽媽……媽媽……媽媽……對不起……媽媽……

  在每一段不安穩的睡眠,她看見母親各種不同的死狀──被車撞,肢體七零八落的散在一地如乾裂的枯枝;墜樓,血肉輻射狀的噴出如一朵剛綻放就謝了的花;跳河,天哪不要,河水真的很臭很髒的不適合美麗的妳──

  

  鼻水淹濕了整個枕頭,黏稠稠的她陷入恐懼的泥濘。

 

 

  夢境就是夢境,像是火車望出去的窗戶景象又變了。

 

  「她死了。」

  她震驚無法言語,她盯著母親紅腫的雙眼,無法言語。

  「早知道就把安安領養當作我們家的小孩。」

  母親繼續哭著,她還是沒辦法反應。

  新聞上有播出,說是從樓梯上跌下來的「意外」

  顱內出血,安安頭暈暈的,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因為她總是自己一個人睡,所以,所以啊──

  就睡的很沉很沉,很沉很沉。

  她以為自己在媽媽的懷抱裡,柔柔軟軟溫溫綿綿的抱抱。

  所以就,就不想起床了吧。

  當安安的姐姐跟哥哥問安安在哪裡時,我會說,安安在媽媽的懷抱裡,不哭,只是靜靜的睡著了。

 

  安安很乖,安安不壞。

  這樣的安安再也長不大了。

  她再也看不到這樣的安安了。

 

 

  「去拿個臉盆給你媽。」深夜,父親帶著母親回來了。

  母親喝醉了,母親很不會喝酒,母親身穿著大衣,躺在她床上。

  「嗚嗚嗚……」母親哭著,握著她的手。

  那天她睡在母親的懷裡,柔柔軟軟溫溫綿綿的懷抱。

 

 

  她醒了。真的醒了。從陽光草坪上起身。

  打開筆電,手指喀答喀答敲著。

 

  「離家出走五天後,母親回來了,隔天早上她跟我說這一切都是騙局,她其實早就回來過了,還買了八寶粥放在廚房;她住在朋友家,替我們買了一些新衣服,去家樂福逛了逛,八寶粥就是在那買的。我問為什麼,她說:『這一切都是要讓你爸爸回心轉意啊。』」

  她笑了笑,繼續打字。

  「叔叔跟嬸嬸來到我們家,爸爸替他們請了律師,那時他們借住在我爸的小套房,因為不能回家,家門前都是記者,麥克風萬頭竄動的問:『請問一下那真的是意外嗎──』嬸嬸有點歇斯底里,巫婆的鼻樑更挺了。」

  她大笑了幾聲。

  「如果說生命是一場悲劇,無非不可,是喜劇,也不賴,但我認為生命的本質就是荒謬,哭到後來你發現眼淚不會凝成玻璃珠而是一壓就變形的塑膠丸,笑到後來你發現每一個上揚的嘴角都只是被戴反的面具,真正的原型是下垂的,斂收的,不悅的,困頓的,囚禁著哭聲的嘴唇。」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現在我的父母感情變好了,安安的事情就一如所有的新聞都會變質一般灰滅了,所有的事實到後來都會成為謊言,謊言都會成為事實。」

  她閉起眼。

  「荒謬劇終將落幕,為的是緊接著展開下一幕,天哪,天哪。」

  她張開眼。

  「我媽說我很幸福,遇到他們這對父母,我想也是的。」

  她想起高中某次段考的考試題目「我的幸福物語」,那時她寫她看書的經驗。

  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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