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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魯日遇見祂的那個夏夜她剛滿二十七
2020/10/22 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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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讀到「爵士樂的神」才是兩周前的事而已,五個指頭數來仍綽綽有餘。

一則短篇小說裡,它的作者插播式或前言式地提到裡頭的幾個小故事都是自己或朋友的親身經歷。虛虛實實的寫法,相當特別,好像暗示讀者,我現在要說的這些故事,是我真實的經歷,你不要不相信,但也不可太相信!這可能是虛構中的真實或真實中的虛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著實難辨,讀讀就好。

超級粉絲我早就買齊這世界知名小說家畢生的小說創作,長篇的和短篇的,一部都沒漏掉。(而且,我真心誠意希望他的餘生長長久久,一定仍盡力持續創作以饗無數讀者!)其實,我非常替他打抱不平,長年累月下來的辛苦創作和某些靈光與結晶,那麼輕易就被資淺讀者如我摘來說項、進行類比,野心還真不小,甚至一點也不覺慚愧地把這編進自己的拙作當引子,這幾乎已經構成剽竊的罪名了嘛!

然而,這原非蓄意的「剽竊」嚴格來說應該只是因為「共鳴」太大 ,大到非寫下自己也親見「爵士樂的神」的經歷後才善罷甘休?

再嚴格說來,我要提的「爵士樂的神」和爵士音樂好像也沒有太直接的關係。當然多少總有一些,但我得先寫下去,才能正確斟酌或量秤出它們之間究竟有何種關係,以及兩者之間的比重。諸君請別失去耐性,別嫌我拐彎抹角,抱怨我為何不能三言兩語道出一切經過呢?如果有那麼簡單的話,乾脆就別提筆也罷。

故事是這樣的,而且,祂曾多次在我夢中這樣建議,祂說,開頭第一句就這麼寫吧:

「在布魯日遇見祂的那個夏夜她剛滿二十七。」

(多麼鏗鏘有節奏的長句啊!頗有引爆一串記憶鞭炮的潛力。謝謝祂減輕我有如面對一張空白畫布不知如何開頭的恐慌。)

「一個身心破碎、四處飄盪的遊魂,在音樂繚繞的街頭徘徊踱步。腳步不知不覺來到那個廣場。」

(我試著接龍,邊回想邊寫,感覺句子接得不太順利,實在太普通,了無新意。而且,那已經幾乎是二十多年前發生的事了,記憶早就模糊不清,像沒有擦乾淨的黑板,髒髒的白裡透黑,下面的痕跡隱約還可猜測,卻怎麼也讀不清的感覺。)

「那個廣場叫什麼名字呢?布魯日位於比利時。布魯日不是多麼大的地方,只要上網查一下,應該不難查到或猜出,那年夏天那個七月上旬的某日,以及那場爵士音樂晚會的可能舉行地點。很美的小城鎮,還有印象。有點像威尼斯的水城,我看見她一個人在過橋,橋墩和橋身似乎是紅磚色的。」

(對不起,我還是堅持不拜訪谷歌,放任一下自己不太牢靠的記憶,像迷路的小孩。而且,我好像還沒決定到底要用第一人或第三人稱的敘述角度繼續下去。)

「她?就是那個當時身心憔悴有如遊魂的一個旅人啊!」

(繼續寫,感覺愈來愈順了。)

「一個人旅行來到布魯日時,已經接近她給自己放假的尾聲了。感覺上,比剛出發的兩周前要好太多了。支離破碎的狀態,透過放空和接觸新環境、新事物,甚至新的遭遇與經驗,都讓她的心情像重新長出翅膀又可以飛翔了。失怙和失戀之痛,也都被暫時拋到腦後。」

(對不起,不得不交代一下那時的歷史背景。一介清貧子弟,父親傾囊竭盡所能地供應她出國留學,卻沒能等她畢業即撒手人寰。當時的戀人也沒等她,已經移情別戀了。)

「她越過一座印象中有著紅磚色的拱橋,順循遠處飄來的音樂聲,慢慢晃到一個氣氛相當熱絡的小廣場。」

(不記得那兒是否搭起了棚子,是否有個正式的舞台。可能沒有。一切依稀很自然,甚至就像即興的街頭表演那樣。幾個樂手的樂團。一般爵士樂的組合通常至少有三個人的班底的話,那麼當時的那場表演大概就是四到五個人的規模吧。)

「那個雖然不知道確切地點的小廣場,可能就是一個現成的公園。」

(記憶慢慢活絡起來。)

「因為,她記得自己看見旁邊有一張空的長椅。燈光投射下,人影、樹影和著音樂聲搖曳生姿。她就在那張可以坐兩人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這張長椅應該是位於比較不顯眼的角落,她眼前似乎有不少聽眾,或立、或席地而坐。」

(不用太在意這些描述是不是百分之百準確。勇敢地加入一些想像的成分,一點也不為過呀!)

「爵士音樂對當時的她來說,就是一些樂器與樂手的大聚會,或彈或吹或歌的樂手看上去似乎都很放鬆。這大異於古典音樂會的肅穆,台下聽眾也都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吭一聲。爵士樂的聽眾就沒那麼拘泥和講究,也就是說,樂團既然可以隨興變奏詮釋樂曲或是即興創作,聽眾在聆賞上的自由度當然也相對高了多。她不能評斷當下音樂演出的水平。只管盡量放鬆心情,享受當下的氛圍。」

(顯然,要求細分或列出當時聽到的是什麼曲目和相關感受之類的問題,是不可能的。連樂團和樂器的組合都不復重現。要硬掰出來肯定更突顯她這方面的淺薄與無知,算了吧!)

「應該是氣氛的自由與美好讓一場很自然的邂逅發生了。好像相約前來的朋友,隨意打發時間的等候中忽然就現身了。那個男子坐到身旁的空位上時,面部帶著很自然的微笑。並沒有假仙地徵詢她的可與否。」

(他留著及肩的長髮,髮色金褐。比利時人。布魯日在地人,英語說得不錯。中等身材,當時大約三十來歲,長相善良、沒有特別英俊但也不討人厭。)

「一個獨坐角落的單身女子。該有的警覺性還是有的。保留80%的注意力,並遵循女性直覺與危機意識。後來他是如何搭訕、兩人對話內容以及接下來那個晚上的告別情景,卻好像都還給那個廣場了。在那個還算花樣的年紀時,對異性擁有強烈的好奇心應該算是正常的。」

(這段敘述或評論性的文句似乎可以全部刪除。它們會影響接下來的情節發展嗎?還是先留著好了。晚點再看看。)


走筆至此,筆者的接龍意識開始錯亂了起來。引號和括號的應用似乎已經失去意義,她決定就此略去。前面引號內原本是努力編寫的故事正文;括號內是模擬劇本裡的情境或語氣之類的斜體解說。或者她下意識地也想要模仿一下意識流的交織寫法?這兩個層面原本就該不分彼此。也難怪它們漸漸自動融為一體,那就順勢而為好了。

讀者想必也終於可以鬆口氣,否則,誰還會有意願往下讀到最後一個字呢。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真的快要切入故事的核心了。

略過那些不太記得的詳實經過。省去所有可能的細瑣對話。她得知那個男人的家是一艘繫在運河邊的船屋。那晚,他們應該沒有待到爵士音樂晚會結束,她記得好奇地跟去參觀了一下他的「家」。簡簡單單,連船身外的窗櫺也沒有花架盆栽裝飾,相當樸素的一條船。就是被改裝成住家,只配備了最基本的需求,該有的也都不缺地那樣的船。

他說他已經住在船屋上好幾年了。他原來是有真正的家的。但是他選擇離開那個家。

或說,那是他的命運,讓他淪為必須自立門戶以船為家。必定經歷很壯烈的抉擇和身心磨難。因為,對他龐大的家族而言,他是一個徹底的、不可救贖的背叛者,一個背叛自己打從出生起即因襲信仰的,神。耶和華。

與其說,她是被這個男人吸引,倒不如說是被他戲劇性的人生給震懾了。好奇有之,悲憫之情可能更多一些。她對他相約次日再見的建議欣然接受,而且多待一天布魯日對她吃緊的旅費應該還無大礙。她甚至可能多待了不只一天?

總之,她次日如約去了他工作的地方接他下班?應該是這樣。他是市立圖書館員,負責借書還書的流程和書籍編目等一般事務,一點也不難找,就在正廳接待訪客的櫃檯,一進門就瞧見了。看見她來,他顯然很高興,而且竟然出乎意料地遞給她一件東西。她接過手一看,是一卷錄有爵士樂的卡式錄音帶。那是還沒有CD音樂碟的年代,感覺還真像古時候呢!

請恕我保留不告訴讀者諸君這卷錄音帶裡錄的是哪個爵士樂手的演奏或作曲。以前常聽。也還一直留著到現在。摺疊紙卡上,男人的原子筆字跡,還一個一個工整地矗立在那兒,一點也沒褪色。好久沒聽了,等會兒我去洗個澡,把它找出來,放進後來重新購進的小型卡帶錄音機裡,按下play鍵。然後,聽著聽著她就陷入夢境,重回那個她剛滿二十七歲不久的夏夜。在布魯日。一個露天音樂晚會。即興爵士夜。

她夢到她遇見一個以船屋為家的男人。一個眾叛親離的男人。只因他不想再繼續當個耶和華見證人,不想繼續過那種不能不以傳福音為一生職志的人生。因為棄絕這樣的人生,不再見容於親友,所有家人遵守教規與其斷絕一切關係,包含他的妻子、父母和手足。他被迫自此孤零零地開啟另一段新的人生。無神的。而他,遲早還是會遇見新的神嗎?

她再次夢見這樣一個男人。一個自此愛上爵士樂的男人。也許他以前就熱愛爵士樂,只是壓抑下去,不敢張揚。

音樂聲在夢的每個角落鏗鏘響起。開始時輕柔,害羞小聲地,然後漸入佳境似的,又像喝多了酒,聽起來有點語無倫次,一直重複一樣的樂句,重複,再重複,變調後再重複幾回合,激昂到極致又急轉直下,像來到懸崖邊,趕緊勒住腳步,免得一落千丈。就這樣懸宕高處,忽然酒醒似的嘎然停止,幾秒後竟又忘了身在何處,也無心管那些合音是否將慢慢如霧般消散,趁著它們仍有豆點般的實體,即趕死地向下墜...墜...墜落萬丈的,愛的深淵!

而那深淵有多深,歌手傳來的激切歌聲似乎就有多高昂,聽起來竟然那麼真切,一點也不像做夢。字字清晰地傳了過來,在半空飄旋翻跟斗:


「那樣的夜,腳步如此孤獨,心正在放空。

空了空,空了又空,有物如飛絮迎面,
吻上來,舞動夏夜的浪,潮來又潮往。

那樣的夜,遇見露天音樂會,不是偶然。
小小街鎮,樂聲潤澤空氣。氣氛隨氣溫升騰。
沉醉之中,身旁坐下一個來自船屋的男人。

那樣的夜,露天音樂會上相遇,很爵士。
船屋晃呀晃,搖啊搖,停泊的運河灣,水聲輕輕。
夢也輕輕,關上門說:要不加快腳步離開,要不,留下。」


爵士的即興風格連在夢中都很鮮明。只是這段戀曲竟然短到還沒能聽個過癮,就像頓號般含混淡去。不是應該很快就被可能稱得上是開頭的序曲再度取代嗎?不是應該變成一首綿延不絕的,主旋律、次旋律、變奏、變調、次旋律、主旋律,無限循環下去的樂曲嗎?

那個失去了神的男人。那個又在爵士音樂中找到救贖的男人。他心中的神肯定就是「爵士樂的神」吧?

我要在這篇文字的結尾再次提醒諸君,這些的確是我的親身經歷,請你們要深信不疑。不是純虛構的,大概還勉強可以歸類為自傳性的虛構小說。在布魯日遇見祂的那個夏夜我真的剛滿二十七。花樣的年華,花樣的故事,希望你們還能接受這樣的九轉十八彎。早已不再二十七,變得稍微囉嗦嘮叨應該還算是正常的吧!可惜的是,因為年輕時的無知,當時的好奇心竟沒能深入那個男人後來是如何找到他的爵士樂的神的訣竅。當時沒有好好討教一番,現在想起來有點懊惱。

等一等,對不起,其實祂後來再一次入夢更正我,祂說:「我們的標題根本一開始就下錯了!那個剛滿二十七的她,在布魯日遇見的從來不是『祂』!」

關於「爵士樂的神」,無論誰真的遇見過或只是恍若遇見過,大約都只能當作一則童話、神話,甚至當作寓言來解讀。如果真有這樣的神,預計祂應該一定會原諒我這種適度的「剽竊」、「竄改」與「再創造」的。

平凡如我者,還真希望祂能常常逛進我的夢中,多多給點指教,即使都是些靈光乍現的碎屑與片斷,適合用來爵士一下。


按:「爵士樂的神」出自村上春樹短篇小說《偶然的旅人》,收錄在時報出版藍小說系列的《東京奇譚記》。






2020/10/21+2020/10/22 文與圖 發表於更生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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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 天涯孤鴻 ·· 橙子黃了
2020/11/11 22:08

27歲,是我剛結了婚,懷了孕,在家庭和工作間拉扯,徬徨面對人生的歲月。

太久遠了,讓人沉思不過來····

現在回溯起來,27歲上下的年紀,的確是很多人人生中遇到的關卡,也是邁入新階段的過渡期。低潮也好,彷徨也罷,都走過來了。對於我,雖然人生也並不是倒吃甘蔗般越來越甜美,但走過風風雨雨,目下能夠安定與簡約地活著,已令人深感欣慰了。害羞 d.d. 2020/11/14 12:08回覆
2樓. 繽紛
2020/10/24 04:45

二十七歲,合該該有幾段濃濃淡淡的情愛,或許結果,或許遺落。

也許我還不知道不魯日在哪裡?也許我還不曾和歪果人哈囉過。

我的世界好小,卻把我拘禁的好苦,我只能低頭飲啜著一口一口的苦汁。

我也想要隻身去流浪,但命理師說...妳正纏繞於天羅地網中。

我努力掙扎,我知道無法認命走到終點,我早已不會是當年的我。

當我奮力掙脫時,我已經二十七歲了,斬斷了所有過去,一無所有重整旗鼓。

二十七歲過後,我終於開始感覺人生是我的,我開始快樂了。

(該要談談d.d.的流浪人生與人間過客,可是我卻很自私的自刨根底,挖了一大塊過往黑洞。)

親愛的繽紛,我很高興這篇文字能引發妳對過往的喟嘆和抒發。不要介意是否該談我的人生。我想分享的這段故事已經寫出來了。我更想知道妳的故事,27歲以前的妳,想必吃了很多苦,27歲對妳來説,是一個新的開始,從零開始的新生!!!或許,有一天妳會願意完整地分享這段人生的“黑洞”,或是,就讓它留在記憶的外太空。

回覆晚了,請見諒。昨天意外發生史無前例的胃痛痙攣,痛到幾乎虛脫,必須叫救護車掛急診,打了止痛針和生理食鹽水點滴,醫院待了3個小時後,自己從醫院慢慢走了一個半小時回家(當運動)。這早晚的差異實在太戲劇性了!害羞懷疑烏雲飄過

d.d. 2020/10/26 20:17回覆
1樓. the flying kite
2020/10/23 11:12
d.d.這篇繁複而多層次,忽而娓娓細語、忽而意識流、忽而傳記體、小說式...;我雙眼巡梭,思路跟著妳九彎十八拐。我記起30多年前在舊金山碰到的一對嬉皮,男的似乎對東方有些著迷;他們兩個連番探問我老莊哲學,我只能零零碎碎拼湊我的記憶。留在我腦海的是:這一對似乎有點憎恨人類,以及生而為人。
親愛的Maria,謝謝妳願意跟著我在九拐十八彎的記憶中繞啊繞地,也繞進了妳陳年的記憶巷弄裡,想起了當年的一對嬉皮,很有悠遠的時代感呢!今天剛好發現上個月才出版的保羅 科爾賀“嬉皮記”的中文譯本。挺好奇的。我在印度和泰國流浪時,也經常遇見世界各地來的嬉皮。或許,在我流浪的那段期間,別人眼中的我,可能也是一個嬉皮吧,我並不會否認。畢竟,人想要怎麼活,或活成什麼樣貌,都受自己的價值觀所框架。害羞懷疑(回覆晚了,請見諒喲!)



d.d. 2020/10/26 20:01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