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又是一個颱風夜,這個叫卡玫基的颱風雖是輕度,可氣象預報
說:「卡玫基沒有一般颱風登陸常見的現象,風雨小很多。反而是台灣南
部降雨多,明天仍應防範豪大雨。」
關鍵字「豪大雨」,彷彿凶兆的象徵,已令人惴惴不安。更可怕的是
比氣象預報的「明天」還早,東石的海提前反應的倒灌,讓街坊鄰居全都
摸黑與大水搏鬥,我家自然也不例外。
「若是你阿爸猶閣ti7咧,應該有che7好?」
每當搬得精疲力盡時,總會聽到阿嬤抱怨,一樣對命運感到不公的我,
卻只能假裝沒聽到。依稀記得那一夜,也是颱風來襲,甚至是強烈颱風,
但阿爸不顧眾人反對,硬是要出海捕魚,只因根據老一輩的經驗,颱風天
才是珍貴魚類游近岸邊的時刻。
可惜,那次出海後,阿爸再沒有回來,儘管搜救隊只發現舢舨殘骸,
我們都明白只有在電視中發生的奇蹟,不會發生在阿爸身上。於是,阿娘
在一年不到後改嫁,留下我與阿嬤相依為命。而阿嬤,不曾埋怨阿娘的無
情,我想這與當年阿公落海失蹤後,選擇等待他回來的阿嬤過了數十年,
才立上他的牌位有關。阿嬤最美好的青春,就這麼虛擲在沒有結果的等
待上,內心深處大概有不希望阿娘再吃一樣苦的諒解。
就算再無奈,日子總要過下去,阿嬤用來養活我的工作是串蚵殼,
據說每條兩元。每次當我想幫忙時,一向好脾氣的阿嬤卻會勃然大怒,
要我去讀書。她常掛在嘴邊的是:「你要好好讀書,呣通成你阿爸去當
討海的,連屍體嘛找不到。」
天亮後,雨漸漸小了,水也漸漸退去。縱然一身疲憊,我仍萌生到
漁人碼頭逛逛的念頭。東石漁人碼頭,據說是縣府大力建設經營的觀光
景點,黃昏時沿著堤岸看去,可看到最美的夕陽。現在雖是白天,我依
然想去看海、看天、看浪,也說不定能看到阿爸從海上毫髮無傷地回來。
不倚賴任何交通工具,我用一雙腳走去。彩霞大道上插滿「2008海之
夏祭」的宣傳旗幟,與養蚵大戶「爭取漁業權」的海報,形成奇異的對比。
走進漁人碼頭,傳說中的「親水沙洲」滿目瘡痍,白沙被風吹得散落一地,
使此處更顯冷清。
我突然想起去年的中秋夜,「星光幫」在這裡表演,台下的我和一大群
不認識的人搖滾狂歡,音樂、啤酒、海鮮、燒烤,彷彿這就是東石真正的面
貌;繁華之夜結束後,日子又回到東石的村落,村民們在大雨中搶救自己的
家具。
進入秋季,強烈的東北季風會將遊客趕跑,儘管花再多的錢辦活動,也
吸引不到參觀人潮,此時阿嬤那雙滿布皺紋的手,會繼續串起蚵殼,只為了
讓我好好讀書,「有出脫」。
但是,東石的未來呢?
一聲巨響突然傳進耳裡,原來是大浪撞擊到消波塊,在陽光穿出雲隙的瞬
間,激出美麗的浪花。
《本文為第30屆鹽分地帶文學獎散文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