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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郭中一的“新世外桃源”(廈門《寫字樓》雜誌)
2011/11/03 1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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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字樓》獨家對話

郭中一的“新世外桃源”

Interview&Editor/李荒原  Text/張文徵 Photo/蕭志藝  

鳴謝:廈門篔簹書院 /安徽小團山香草農莊


人物志

智上文教機構董事長/合肥智上農業開發公司董事長/安徽大學兼任副教授/上海師範大學天體物理聯合研究中心客座副教授/金維繫先生奬學金基金會董事/合肥台商協會副理事長/台灣徽商文化交流協會榮譽副理事長/原東吳大學物理系副教授;

編、著書有:《諾貝爾的榮耀:物理桂冠》/《科學,從好奇開始》/《小團山的故事》(即將由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詩經—逞情極理的天地》(即將由台灣大塊出版社出版)等。



【引文】

窗外竹林掩映,正午的篔簹湖波蕩漾,映襯滿樹滿牆的水紋斑駁。

我們終於還是避不開小團山,聊起了“世外桃源”。他不期然提到了張大春,同一地點另一時間,這位《聆聽父親》的作者也曾在篔簹書院主講。

“有一次遇著張大春,問起小團山的事,便說:你可是要做現代陶潛,自造一個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從來都在世間,陶潛何曾出世?

“‘那麼,你的世外桃源歸向何處?’

“小團山它既是出世的,因為要開創理想;也必須是入世的,方能於世間播種,生根,茁壯,成形,存續,而後開出另一片現代社會。”



【正文】

(小標) 從科學眼看《詩經》談起

月夜很明,竹林掩映里,青瓦白牆翩然入眼。一片喧雜中,一聲溫潤而威嚴的反問響起:“書讀百遍其義真的能自現嗎?!”

全場寂靜。只見台上講課先生身著唐裝,頭髮鬆亂隨意,光亮中掩不住那可愛的大腦門。他說一口流利標準的普通話,話語溫和,聲音卻很洪亮:

“書讀百遍其義自現,根本就是錯的!”

這位語驚四座的講課先生正是台灣知名學人、安徽小團山香草農莊創辦人郭中一教授。他所講演的“從科學眼看《詩經》”要算篔簹書院主辦的“《詩經》主題講座”系列中極精彩的一場了。

那麼,要怎樣的“科學眼”,《詩經》的意義才能乖乖地“現”出來呢?

郭中一舉了個例子。《小雅‧出車》中有“草蟲嘈嘈,不見君子”。草蟲可證是蟋蟀,古人為甚麼用蟋蟀的叫聲來形容“小人”?這就用得上聲學了:蟋蟀叫聲的波長恰好是兩耳的距離,聲波的波谷與波峰同時到達人的雙耳,所以雙耳難以辨別聲源方向,給人忽左忽右的感覺,不知遠近。“古人很早就發現了這個現象,所以才在《詩經》中形容那些立場不定的人,招搖挑釁,如同草蟲,‘嘈嘈'叫喚。”

這是不拘一格、天馬行空而又融會貫通的郭氏讀經法。我們不免慨嘆,原來經書還可以這樣讀,科學還能這麼玩,它們是那麼趣味盎然,從來不見遙遠。但在郭中一的所想里,這種玩法卻可以折射出眾多現代教育問題及其出路。



(小標)安徽小團山的混齡教育實踐

 時間閃回到2008年,夏,安徽,合肥,又是一年暑假到——

“延極,跟我走!”這次,郭中一沒能壓住怒火,它不願再跟學校和老師糾纏了。 

 “走了?課本也不帶?那甚麼時候回來?”

 “不帶了,不回來了,再也不回來了。”

那是一次徹底的決裂。延極再也沒有返回學校,從此由郭中一親自教授。事情的原委,是初二要學物理,老師覺得是很難的一門課,怕學期內教不完,便要學生暑假上一半,開學後再上一半。“我想,這補課收費本來就不對了,開學後卻又從另一半上起,對不參加補習的人就很不公平。這是一種很卑劣的手段。”

這當然是一時氣憤之語。事實上,早在台灣的時候,郭中一就對現在功利的應試教育體系大為反感,認為不僅是在浪費時間,而且是在騙人。“道德上都站不住腳了,根本都錯了,你如何教育人;到最後不免落得個沒有義而全部講利的局面。這根本不是學問之道。”

來到安徽,創辦小團山香草農莊的同時,郭中一開始了這場教育實踐。先是延極的參加,後來延極的哥哥—延鐸高中畢業後,也棄去了常規大學路,自願參與到這“上陣父子兵”的郭氏教學試點中來。



《寫字樓》:我們應當怎樣理解您在小團山實踐的這種教育方式?

郭中一:你剛才也說從小學到中學畢業的十來年,可以說是失去的十年。事實上,那些課本,要不了三四年就可以學完的。能做到這點,並不需要你是神童,關鍵在於沒有束縛。這是我要說的第一點。小團山有個學生,三年級了,我給他說,書本給你,你自己學。結果他一學期就把三年級的課程都學完了,因此他還被數學老師討厭,因為課程他都熟悉,上課覺得很煩。我就跟他說,你繼續學高年級的。第二就是,教學相長。《禮記‧學記》說:學斅半,施教者和受教著都是我,這個我通了,其實我們一切人都通了。這個我們不分年齡,不分年級。



《寫字樓》:怎麼知道學生有沒有學會?會不會因為不懂,而學不下去,甚至覺得枯燥呢?

郭中一:要知道他們有沒有學會,其實很簡單。如果後面的他們不懂,就說明前面的也沒看懂,他自然會往前翻,看懂了再繼續往後看。而且

當然,課程的選擇還是量力而行的。早先我讓延極看微積分,他就嚇著了。可是沒有時間表,也沒有考試啊。看完第一本之後,他便有信心了,然後看第二本。我給的是美國教材,全英文的,剛開始很淺,到第六本才是真正的大學課本。看不懂他就回去看,每一本看好幾遍,現在他可以把大學的東西看完了。

人類有求知的本能,它的好奇心會促使他去學更多,這就是學然後知不足的涵義。我們很多人之所以不想學,是因為痛苦,是被牽著鼻子去學。我們該做的是,激發他們的求知本能,然後讓他們自覺地學習。



《寫字樓》:那麼,在小團山的教學里,您是通過怎樣的方式,激發他們的求知本能的呢?

郭中一:我們在自然的或者社會實踐的、活的大課堂里,跟身邊的人情事物理結合起來。比方說七夕節,我們就在當天講七夕的來龍去脈,而且告給他們古代是如何紡織的,聯繫現在的紡織機械又是怎樣運作的。講《詩經》時,我們會把他們帶到《詩經》植物園中去,告訴它們甚麼是蒹葭,甚麼是卷耳。比如把針放在水面上看倒影,告訴孩子關於針能浮在水面上的科學知識。又比如,我們還會教孩子們怎樣做餅乾,同時從麵粉的由來說到小麥種植史,以及為甚麼大麥麵粉最有彈性等等。這是一種活生生的、關聯性的啓發式教育。我們眼之所看、手之所觸、聯想之所在,竟是這般斑斕駁雜的趣味世界。



《寫字樓》:這種教育方式,對小團山工作者的綜合修養要求很高啊。

郭中一:我們這裡的工作者,確實需要很強的知識背景和人文素養。但他們也是活到老,學到老。他們常常講課,討論,看書,這是比在大學里學到的多得多。在這兒他們天天學習,並不空虛。我希望他們是能低也能高,能伏案苦幹也能擔當領導。

他們也有設想不周全的,只要不出大的問題,我都放手讓他們去做。這是一種活動的狀態,他們帶來了新的養分。小團山不單是個教育試點,更是一種生活形態。他們活在這裡,有他們的成就和價值,我們是在種下一粒種子,實踐一種理想,是從根本上去改變一代人的修為。



(小標)小團山香草農莊與“新世外桃源”

小團山香草農莊的源起,其實浸潤了郭中一早年的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不止於教育理想的探求,更有農村和農業乃至現代社會走向的思考。

郭中一性情耿直,遇事據理力爭。他佩服傅斯年的文字考證功夫,卻不滿錢穆的妄下斷論。他熟稔牟宗三唐君毅的新儒學,卻對他們貶抑程朱頗有微辭,以為荀子、王充、朱熹、王陽明,恰是知行合一的先賢,而新儒學的要害即是泥於知而行不足,終於不能積微步而開出全新的局面,等而下之便是那些照本宣科、不懂學問的儒生。學院式的教育,又讓大部分學生成了考試機器,以至於學生“既不懂得怎麼做人,也不懂如何享受生活。”

此外,郭中一也廣泛參與社會運動及至社區大學的實踐,後來又特別關注台灣農業與農民的現態。那一段深入台灣農業的經歷,是思考現代農業和社會的新起點,也種下了今日小團山香草農莊模式的種子:2006年,他讓這顆種子在安徽合肥肥西小團山落地發芽,那裡是他的祖籍地,他的源頭。

此後,他與妻子先後辭職,放棄了台北的安逸生活,全身心投入小團山香草農莊的建設,在這裡大刀闊斧幹起來了。郭中一夫婦利用自身淵博的知識開始種植各色水果蔬菜,飼養家禽,保持小團山的生態平衡以及資源循環再利用,整個農莊井井有條。他們的建築別具一格,由老同學徐純一教授設計,稱為“協同式住宅”,建築依附著小團山的山勢而建,相互融為一體。另外,郭中一和太太對山莊附近的農人子弟免費教授英語,提供書籍,提供教捨及一切涉及教育的工具,他們的課堂上的學生年齡不一,都是附近方圓五十里之內的孩子。郭中一在小團山上的現代農村開始逐步看出雛形。

如今小團山自己自足,郭中一和家人在這裡吃著池塘裡自己放養的魚,享受田地裡自種的蔬菜、水果。小團山的香草和大米不僅供郭中一一家使用,還推向有機農業市場。小團山成為了一個奼紫嫣紅、綠野仙蹤的香草農莊。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鬱鬱蔥蔥,儼然一片“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所賦予小團山的浪漫情懷,更多是看客的美麗誤會。在郭中一眼中,小團山卻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世外桃源”,它是更廣義的理想及其實踐:他要創建一種新型的有根農業,根植於農村,改變現代農村及農業凋敝的現狀,並以教育為基石,重塑人心道德,改造社會。

“小團山香草農莊的理念和經營模式可以擴展,也應該擴展。我們這兩天去實地考察了一處基地。後倚大山,前瞰大河,中間環繞良田百畝,有清澈山泉迤邐,有百年古樹支天。如果順利,第二個香草農莊明年將可開始運營。”2011年11月15日郭中一在微博中寫下了這段話,他心裡開始盤算著運營第二個香草農莊。



《寫字樓》:提起小團山,有人會想到1920年代晏陽初的農村實驗,也有人把它和這些年其他團體的作為作比較。

郭中一:當年,晏陽初的農村實驗雖然聚合了一大幫社會名流和公益人士,也獲得了聯合國的募款,後來到底失敗了。我反思的結論卻是,它是要刻意植入一種農村模式,並沒有顧及到當時農村現狀,以及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

現在有其他機構走晏陽初的老路子,後來看到台灣做社區大學,他們也做,一做就是好多所。由於我曾經擔任過台灣文山社大學的副校長,並任教有十年之久,他們到小團山來考察,我問他們哪來的師資和錢,還是得要靠公益支持和政府、企業援助,那到底受制於太多因素,仰人鼻息。

這樣做我覺得不踏實。你想,如果只有資源投入,而沒有經濟產出,不能自給自足的話,那種模式肯定是不可持續發展的。

在小團山,我們並不諱言商業,我們所以辦學堂,搞有機農業,都有經濟的考量,但我們賣好的貨品給他人,這樣他們才會買,這樣的商業才會長久,小團山模式才能更長久地支撐下去。



《寫字樓》:您覺得小團山和他們的實踐有甚麼不一樣?

郭中一:不論政治制度層面的問題,現代中國社會的眾多問題,根在農村,在道德潰敗,農村問題和道德問題的根,又在教育。

小團山好比一粒種子。它既要有出世的理想養分,也要入世的實踐可行性。我們在做別開生面的事,它開向未來,所以我並不著急。它又根植於農村,從產品安全和道德良心兩大層面,去保證農業產品的供應,去挖掘現代農業的潛力,去激活農村的能量。接下來要辦幼兒園、中小學。這樣回流的就會多了。農民工子女,要麼成了留守兒童,要麼到城市農民工子弟學校去,都是不了局。如果在家鄉就能完成很好的教育,並留在家鄉工作,那農村復蘇也就指日可待了。

某種意義上,我們是從零開始。我們是在育苗。



《寫字樓》:以後會不會出現傳承上的斷鏈?

郭中一:我覺得不會。因為現在有很多年輕人進來。我們先前發動的是農民。即使從農民來看,也有一些變化。本來他們在外面打工,現在有一些回流了。教育配備上來後,回流的農民工會更多。大學畢業生也慢慢看到了。有些有抱負的大學生就會來這兒,他們覺得這裡是個實踐理想的地方。

人的壽命很長,卻總要被急劇變化的時代拋棄。其實我們只要做一段時期的事,後代來的人有他們的使命,我們甚至能用經驗來扶助他們,讓他們有更多時間和空間去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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