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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薄言捋之
2010/05/18 0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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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山香草農莊開業以來,因為地處偏遠,常有遊客抱怨難以尋訪。我們為了方便遊客,於年初在重要路口樹立了標示牌。除了傳統的藍、褐色調外,標示牌採用薰衣草、貓薄荷、迷迭香所共有的藍紫色,但是由於印刷配色的限制,稍嫌偏粉紅,與原先設計有了偏差,也只能接受。

其中一個標牌,恰恰位於跨越合武鐵路下的甬道前,工程後堆了些土石,棄置了些垃圾,極為雜亂。蕙瑛希望遊客進入銘傳鄉境內,就能生「別有天地非人間」的感覺,我們現在還沒有能力為整個鄉做清潔環保的工作,但是至少可以把標牌的周邊整理停當,並且栽植些帶花香草,如果能帶動周邊因而注意整潔和美化,更是美事。

蕙瑛於是要員工數人,帶了桃樹苗數十株、柳葉馬鞭草百棵,將標牌下的混凝土塊清去、土壤鋤鬆,配上優質培養土,將花草一一栽上。但望來年桃花盛開,招得春風;柳葉馬鞭草紫艷,引蝶翩翩。員工工作間,暗自竊笑莊老師天真,議論栽不多久,必為人竊取罄盡。蕙瑛執意要做,她以為我們既然為的是鄉里,大家自然能感到這善意,以善意滋養善意,不獨善其身,才能夠將善意傳播出去。

這幾日,每每和工頭曹先生駕車經過,看著桃樹一棵棵少去,不幾日,只剩下一株。曹先生有些氣急敗壞,語言中責備自家鄉人淺識貪婪,也惋惜蕙瑛不識人心。我笑著解釋,人心未必像蕙瑛所想的良善,但是也未必像曹先生所說的鄙吝,大部份人不過處於其間罷了。莊老師的嘗試,總是值得做的,所費不多,而又足為典式。這要長期做去,一時是難以見功的。

曹先生有些不忿,愈講愈快且急,鄉談盡出,我在滿口肥西話中,聽到一句「這些人一把捋了這邊,再去捋了那邊,不要多久,都給他們捋光了。」我心中靈光一閃,我問他:「捋是什麼意思?」曹先生說:「我們家裡人都是這麼用的,難道不對嗎?」我知道所謂「我們家裡人」不是專指曹家人,而是肥西這裡談到鄉里一般人的常用語,於是也不多說話,一者因為一言難盡,二者因為我心中正在誦唸、品味著《周南.芣苡》的句子:
 采采芣苡,薄言採之。采采芣苡,薄言有之。
 采采芣苡,薄言掇之。采采芣苡,薄言捋之。
 采采芣苡,薄言袺之。采采芣苡,薄言襭之。

芣苡就是車前草,據說吃了車前草子,可以令婦人多子。婦人採芣苡,帶著愉悅的想望,所以採而又採,先拾後捋,多至盈手滿掬,初則撩起衣服下襬兜起芣苡,後則將衣襬繫於腰間,滿襟滿懷以儲之。如朱熹言:「袺,以衣貯之而執其衽也。襭,以衣貯之而極其衽於帶間也。」詩經中常用複句,各句之中僅相差一字,此字正是詩中眼目。《芣苡》此詩,恰恰是最佳的例子,採、有、掇、捋、袺、襭六字皆為動詞,而有先後進度之別,用詞之精到,使採摘芣苡的情景如在眼前。

其中,有是採而藏之,掇是採擇拾取,捋則是由下往上拔取。《芣苡》詩中掇、捋兩字用得好,曹先生說的肥西土話中恰恰精準地用了捋取桃樹苗的說法,豈不妙哉?

王維的《相思》一詩膾炙人口,童蒙能誦: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襭,此物最相思。
恰恰是點化了詩經《芣苡》的手法,江山代有才人,然而未必後出轉精,就我來看,還是《芣苡》原詩勝出。然則王維乃一代文宗,不過偷得「採襭」兩字,而鄉野土話,竟然上承中、上古用詞,為經典中漢語用字存了見證,語言學家謂吳語—合肥話屬之—中存有不少古代語詞,此事或可為證。

漫思及此,不禁哈哈大笑,說道:「捋得妙,捋得妙!」,曹先生驚異地望著我,想來是因為桃樹苗為人捋去,我不惱反笑。他說:「你們這對夫妻,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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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樓. ongkian
2010/05/25 16:50
擷之、襭之

這樣說甚有趣。的確不必過拘於文字。

忘了一提,標題很有意思。:)

1樓. ongkian
2010/05/22 00:35
願君多採襭

教授好,

我們南部家鄉亦有類似說法。用力將稻穗上穀粒推擠剝下,就叫 lut。

王維《相思》一般都是「願(勸)君多採擷」,世界書局版王摩詰全集箋注亦是。「願君多採襭」引人多番思考,但不知是何版本?

竊以為芣苡可食,滿懷而歸固可;紅豆滿懷,不知衣裳下襬可兜得起這許多相思?

歡迎賜教。您所說不差,摩詰居士此詩確有採擷、採襭兩種版本,我手邊乏書可檢,只能就記憶所及談論。

即便有兩種版本,甚或只有採擷一種版本,我們也可以談論那種用法較好。先看唐朝唐堯臣《金陵懷古》詩中也採用了採襭一詞: 
 月回吳山樹,風聞楚江鵠。因依蘭蕙叢,采襭不盈掬。 
但是用的並不正確,不盈掬何言採襭?反倒是摩詰居士所說為是,多採襭,多才需要用到衣服的下襬兜起。

所慮以下襬兜紅豆是否嫌多?先論芣苡,其子較紅豆為小,因為期待多子,所以採多而無嫌,相思何嫌於多?「多採襭」之「多」反而正是詩眼。一位男子言其相思盈握,另一人言相思滿盈,須掀起下襬以裝盛,您說女孩子對誰會加以青眼?
畸人2010/05/25 13:39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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